2020-02-10《一九五一年的欧洲》:这股力量不是爱,而是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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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在疗养院想要自杀的女病人被解救下来,艾琳陪着她,给她唱歌,抱起她,对她说:“你不是一个人,我和你在一起。”面对绝望的病人,面对只有用死来了结生命的女人,艾琳用她的勇气和爱帮助她走出困境,当牧师面对这一种连自己都无法做到的善举,问道:“你很勇敢,亲吻你的这股力量来自哪里?”出乎意料的是,艾琳说她并不勇敢,“这种力量不是爱,而是恨!”她说,“对他人的爱来自于对自己的恨,仅此而已。”

把一个绝望的人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给她活下去的勇气,为什么这不是从爱出发的善举?为什么恨会转变成为爱?牧师在疑惑,医生在疑惑,一个一样被送到疗养院实为精神病院的女人,到底是疯子还是传教士?他们的疑惑其实是对艾琳自我定位的矛盾,她深入底层人民,帮助他们,给他们精神的力量,这就是一种无私的爱,她甚至比那个给人以爱的力量的神父还要伟大,她甚至比那些治病救人的医生还要崇高,但是艾琳却把这一切归结于恨,她恨什么?她说恨的是自己,而当丈夫、母亲想要把她接回家,艾琳却又拒绝了,她的理由是:“每天都有那么多需要我的人,我不想回家,因为我救不了自己也救不了别人。”在那些曾经得到过她帮助的人站在医院的窗户下,用满是期待的目光望着她,而艾琳隔着铁窗,义无反顾地留在这里,她最后给他们的飞吻是一种祝福,也是一种无奈,在“她是天使”“她是圣人”的喊声中,她独自落泪着。

艾琳的恨其实有两个层面的解读,一个是对自己的恨,恨自己救不了自己也救不了别人,恨自己以前没有付出过爱,这种恨的集中爆发便是失去了最爱的儿子米歇尔。这是一个转变的分界线,在米歇尔没有死亡之前,她的身份是意大利的上层人士,开着豪车,住着豪宅,举办着派对,养尊处优地生活着。但是当儿子米歇尔死去,她的世界一下子崩坍了,连续10天没有进食,整天躺在床上,看着桌子上米歇尔微笑着的照片,这是一个母亲失去儿子的常态表现,但是当她说“我活不下去”了的时候,实际上她已经开始了对自己的恨,回顾米歇尔死亡之前的状态,很容易看出是母子之间的隔阂造成的。

那一晚,艾琳开着车匆忙回家,外面的大罢工阻碍了交通,但是艾琳像是处在大罢工风潮之外的存在,绕过小路也绕开了现实的困境,在某种意义上可以看出她和整个现实的脱节,而这显然是上层社会本身对社会问题漠视的表现。回到家里,她忙着换衣服,忙着嘱咐仆人准备晚餐,因为自己的姨妈要来吃晚饭,在匆忙之间,和儿子米歇尔的矛盾也开始升级。在她梳理头发更换衣服的时候,米歇尔站在她面前,情绪不好,他说:“整天一个人在家,很难受。”艾琳没有真正关心米歇尔的问题,她继续忙着自己的事,米歇尔又说起自己不喜欢那个老师,而艾琳说他已经是一个男子汉了,要懂事。当客人到来之后,大家说说笑笑,艾琳把客人送来的小火车礼物给了米歇尔,本来希望看到礼物会高兴,但是米歇尔只是把小火车放在一旁,然后消失在大家面前,当大家开始按照作为吃晚餐,传来了米歇尔叫妈妈的喊声,艾琳赶忙去米歇尔的房间,米歇尔要求她陪自己,艾琳说外面都是客人,让他自己睡觉,然后离开了——艾琳离开,镜头第一次对准了米歇尔,他开始生气,开始大吼,开始躲在被子里哭泣。

一种反常的举动没有引起艾琳的重视,在离开房间这个颇有隐喻的镜头里,母子之间的隔阂其实已经升级,接着在晚餐行进过程中,传来了一生呼救,大家跑出去发现米歇尔跌落在楼梯上,于是急忙送他去医院,在医院里,艾琳和丈夫乔治找到了最好的医生,医生说米歇尔骨折,已经进行了手术,麻醉药还有效,镇静剂也在发挥作用。本来米歇尔得到了救治,小小的骨折也并非什么大事,但是艾琳姨妈的儿子安德烈却告诉艾琳,医生说米歇尔并不是意外,而是自己企图自杀,也就是说,这一场变故是米歇尔自我寻求死亡的方式,这次才让艾琳有些担心,这次来到已经醒来的米歇尔身边,她才开始进入到母亲的角色,她抱着米歇尔,“我们在一起。”然后回忆乔治在参战的时候,母子两个人在伦敦躲避战火相依为命的经历,那个时候总是听到警报声,那个时候两个人相互温暖,而当这一幕过去,艾琳叫他“我的小男子汉”,就是希望他勇敢地面对现在的现实,面对生活的不如意。

导演: 罗伯托·罗西里尼
编剧: 罗伯托·罗西里尼 / Sandro De Feo / Mario Pannunzio / 伊沃·佩里利 / 布鲁内洛·龙迪 / 费德里科·费里尼 / 迭戈·法布里 / Massimo Mida / 安东尼奥·彼得兰杰利 / 唐纳德·奥格登·斯图尔特 / Antonello Trombadori
主演: 英格丽·褒曼 / 亚历山大·诺克斯 / 埃托雷贾尼尼 / 朱丽叶塔·马西纳 / 特里萨佩拉蒂
制片国家/地区: 意大利
上映日期: 1952-12-04
片长: 118分钟
又名: 1951年的欧洲 / 欧洲51年 / The Greatest Love

但是米歇尔却还是死了,正当艾琳在病床外和乔治说起骨折并不是意外而是自杀造成的伤害,说起“我们必须改变了”,护士便传来一生尖叫,乔治冲进去,当艾琳想要进去的时候,乔治站在门口对她说:“太迟了。”噩耗猝然而至,当一个仅仅骨折的孩子突然离去,当刚才还抱着他说着过去温暖瞬间的儿子忽然死去,作为一个母亲如何能承受这种打击?实际上,米歇尔最后死于血栓,和骨折无关,也就是和自杀无关,这是一种真正的意外,但是对于艾琳来说,失去最爱儿子的悲痛是无法消除的,而这种痛苦让她开始思考自己的所作所为:她到底给儿子造成了怎样的伤害?

和米歇尔的隔阂,其实是在战后发生的,当担惊受怕的战争结束,当那种相依为命的生活消失,是不是意味着幸福生活的开始?战后的他们的确过上了富足的生活,但是对于米歇尔来说,却没有得到精神上的慰藉,整天一个人的孤独生活,只有物质意义上的满足,甚至可以说,米歇尔的个体遭遇是整个社会造成的后遗症,也正是从这个意义上,艾琳失去儿子的悲痛慢慢转变成了对于自己的恨:恨自己没有真正关心儿子,恨自己奔波于各种事务。所以她所说“我们必须改变”就变成了自我的觉醒——一种隐喻是,当那个在医院自杀的女人被解救下来,艾琳抱着她说:“你不是一个人,我和你在一起。”完全是儿子手术后艾琳对她说的话,也就是说,在那一刻,她看见的是需要帮助需要爱的儿子,她把对儿子的爱转变为对女病人的爱,是一种对自我只恨的弥补。

儿子死亡造成了对自己的恨,这是一种私人意义上由悲痛萌生的恨,而另一种恨则是对整个过社会的恨。艾琳在失子之痛之后去见了身为记者的安德烈,起初她只是想要从安德烈那里得到关于米歇尔麻醉之前对医生说的那些话,但是米歇尔却告诉她,不要太过自责,“这是整个过社会的错。”安德烈将母子之间的隔阂问题上升到了社会现实问题,他说:“当一个孩子对世界的第一印象是恐惧,是战争,这必然是社会造成的错。”他还说到了在贫民区三区有一个母亲,因为没钱孩子的病得不到救治,正面临死亡的威胁。孩子,疾病和可能的死亡,对于艾琳来说,似乎重新唤起了她内心的不安,仿佛失去米歇尔的悲剧可能再次重演,所以她决定第二天和安德烈一起去看望那个家庭。

《一九五一年的欧洲》电影海报

这是艾琳从私人的悲痛面向社会现实的一个转折点,也是她从对自己的恨变成对社会的恨的一次突围,安德烈无疑是艾琳转变的向导,作为记者,他有对社会问题的敏感,也接触了当时的一些共产党的思想,他对艾琳说:“你不该把自己禁锢在悲伤中。”而陪她去看了那个受贫困和疾病之困的家庭,艾琳开始帮助人,开始深入民间,开始抛弃自己的身份,安德烈说:“你的阶级意识加强了,有了这种意识才会有信仰,人只有成为自己的主人,才会成为天堂的主人,才会实现自我主宰。”安德烈给她一些共产主义的书,让她加入组织,让她拥有一种政治信仰。安德烈对于她的启蒙,使艾琳消除了自我身份的禁锢,开始面向更广阔更复杂的社会,也开始用自己力所能及的力量帮助人,但是在关于信仰的问题上,她和安德烈是有不同观点的,她没有加入共产党,她还是进入到教堂祈祷;她不想要自己成为天堂的主人,她只想成为世间的主人,“天堂里没有安德烈,我的天堂是永恒的。”

实际上,艾琳的觉醒更像是一种自我救赎,她把米歇尔的死看成是自己爱的缺失造成的,而从家庭到社会,她看见了米歇尔一样缺少爱的人,所以她需要的是自我救赎,是用恨激发的力量编织爱。她看见了河里被打捞上来的尸体,她进入养育了6个孩子的母亲家里,她帮助她找到工作,她还照顾没有钱看病的妓女伊内斯,而当那个叫斯切达的男孩子杀了人又将枪口对准自己父母的时候,艾琳又让他离开家,不是让他逃跑,而是让他去自首——不用政党理论,不用政治信仰,艾琳用纯粹精神的力量奉献爱,“我们对那些最亲近的人,对那些本应该是我们最亲爱的人的爱,突然之间变得不够了。它似乎太自私,太狭隘,以至于我们觉得有必要分享它,让我们的爱更大,直到拥抱所有人。”而所有这一切似乎都没有脱离艾琳对米歇尔死亡带来的伤痛和对自我的恨意。

但实际上,不管是私人意义上的恨,还是对所有需要爱的人的拥抱,艾琳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完成了对于普爱的注解,但是当这还是“一九五一年的欧洲”时,这样的爱反而变成了一种对社会现实的讽刺。一九五一年的欧洲,不是一九五一年的意大利,不是一九五一年的罗马,也不是一九五一年的艾琳之家,欧洲其实是战后的欧洲,是寻找精神寄托的欧洲,是社会矛盾慢慢激化的欧洲。电影一开始的那个夜晚,是阴暗的,是潮湿的,一场大罢工正在举行,艾琳饶了小道才回家,上楼时又因为罢工电梯停运;在艾琳家里最初的那个派对上,大家讨论现在的社会会如何发展,和平之后会遇到什么问题;安德烈在办公室里修改报纸的标题,文章就是关于美国资本对欧洲的影响;艾琳一个人去看电影,在那部纪录片里说到现在利用能源解决就业,需要的是大家“做出一些牺牲”;艾琳介绍女人一份工作,当自己顶替她去上班时,轰隆的机器声让她几乎在生产线上眩晕……一九五一年的欧洲不是背景,是真切的现实,里面的失业问题、贫困问题、经济矛盾、生态问题,都成为一九五一年的欧洲需要解决的问题。

而从艾琳最后甘愿住在精神病院的“发疯行为”中,也明显看出这种社会问题对于人的内心造成的伤害,艾琳对自己的恨,导致自我开始救赎,开始觉醒,她慢慢从家庭中走出,为了帮助别人甚至十多天都不回家,而丈夫乔治显然是那种还没有觉醒甚至从来不会觉醒的人,他一开始因为艾琳和安德烈走得很近而怀疑他们暧昧的关系,这是对妻子的不信任;而当艾琳帮助穷人,帮助妓女,帮助杀人犯,最后被带到警察局说她教唆罪犯的时候,乔治开始主动远离她,甚至让律师告诉法官,艾琳疯了,她的这些举动会影响乔治在罗马的社会形象,所以他们建议把艾琳送到精神病院,“以免把丑闻泄露出去。”

艾琳帮助贫困的母亲找到工作,陪伴身患重病的妓女死去,让杀人犯去自首——最后斯切达真的被感化而去自首,艾琳喜极而泣,但是她依然无法逃离成为精神病人的结局。但是对于艾琳来说,社会的种种虚伪和恶,自己曾经也是参与者,而现在她在对自己的恨中用爱来弥补,也拒绝回到那个现实,“救不了别人也救不了自己”,其实不是对自己的无奈,而是对社会的无奈。隔着铁窗,就会远离社会的恶,关在这里,就是自我最好的救赎,一九五一年的欧洲没有天使也没有圣人,只有由恨到爱可以拥抱所有人的平凡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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