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13《基督最后的诱惑》:如何拯救你自己

耶稣“返回”了十字架,身旁的犯人发出最后的喊叫声,面对死亡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最后他说了一句“成了”便死了。这是《基督最后的诱惑》的最后一幕,当他说出“成了”走向死亡,就是肉身的真正覆灭,就是重生的真正开始,也由此他变成了真正的基督,在某种意义上,这一次的“返回”也是马丁·斯科塞斯让电影叙事“回归”到《圣经》框架之中。
耶稣在死去的那一刻成为了基督,实际上无论是电影还是原著小说,标题都应该是“耶稣最后的诱惑”——而不是基督,基督作为真正被救赎的神之子,是不会被诱惑的,只有作为人的存在的耶稣才会面临肉身的诱惑。“最后的诱惑”是耶稣对在十字架必死的神意的逃离,和他最后返回式死亡,构成了斯科塞斯基于尼古斯·卡赞特扎吉斯小说而构筑的信仰冲突,不以《圣经》为依据而以耶稣的故事为线索,就是一次祛魅的过程,而这种祛魅就是斯科塞斯的去神圣化,在片头引用了尼古斯·卡赞特扎吉斯小说中的句子:“基督的双重本质:像人一样寻求渴望,却又超凡得以由人身升华为神体,一直是我内心深处理解的谜团,自年少以来,我所有内心的痛苦、喜乐和悲伤都源于这灵与肉之间亘久不休的惨烈争斗,而我的灵魂深处就是这两派势力兵戎相见的战场。”尼古斯·卡赞特扎吉斯创作《基督最后的诱惑》就是展现了人身与神体的矛盾、耶稣和基督的斗争,而这种矛盾和斗争真正体现的则是灵与肉之间的内在冲突——当尼古斯·卡赞特扎吉斯为耶稣祛魅,最后又让耶稣在战胜了诱惑之后以“成了”的方式赋魅,本身也是个体信仰冲突的集中体现。
斯科塞斯用电影展现这一兵戎相见的战场,也必定是指向了自我的内心冲突。当耶稣从《圣经》的经书中走出来,就像最后从十字架上走下来一样,斯科塞斯赋予了他作为人的存在和肉身意义的阐述空间:作为一个犹太人在被罗马统治之后为征服者制作十字架,他看见的是罗马人对犹太人的屠杀,他面对的是同胞对他的唾弃和辱骂,他的肉体也承受着石块带来的疼痛,当那些犹太人被绑在自己制作的十字架上死去,耶稣的内心当然是痛苦的,但是他无法选择,当反叛者的鲜血溅到他的脸上,耶稣内心的呼喊是:“我希望神能罢手,我要他恨我,我反抗他……”不仅如此,他还用这种方式激怒神,“我造十字架是为了激怒他,我要他另选人造,要他选中的人全钉死在十字架上……”作为一个男人,他爱着抹大拉,但是抹大拉却沦为妓女,用肉身为罗马人服务,他目睹了这可耻的交易,在抹大拉哭泣中他请求她原谅,认为自己罪孽深重必须寻找神的旨意,抹大拉骂他和其他男人没有什么区别,耶稣承认自己胆小,他只能选择逃避。
| 导演: 马丁·斯科塞斯 |
他目睹了长老的死亡,当长老的肉身死去埋入土地,耶稣说自己听到了神的声音,认为死亡是重生的开始,而逃避一切的自己则是一个伪君子,一个罪人,“我的内心除了恐惧一无所有”;面对要杀他的犹大,他坦诚了内心的恐惧,也说出了自己对神的信仰,他认为自己对世人是怜悯,犹大开始跟随着他;他看见众人朝抹大拉扔石块,朝她吐唾沫,他却向那些人发问:“你们谁没有罪?”然后他讲起了农夫播种的故事,说种子要长在肥沃的土地上,“我就是农夫,种子就是爱。”然后他对众人说:“你们会有福的,因为天堂属于你们。”施洗者约翰给他的是一把斧子,耶稣一个人在沙漠中,他看见了黑蛇、狮子,它们都是内心邪恶的象征,“我是你的灵魂,这个世界无需拯救,救救你自己吧……”毒蛇的这句话就是耶稣内心的声音,当他最后拿起斧头砍向了那棵苹果树,在某种程度上就是这种自我救赎的开始;而自我救赎在约翰那里就变成了救世主,他让耶稣承担起施洗的任务,“我要用火为你们施洗。”而那团熊熊燃烧的火不正是耶稣内心的那个撒旦?
经过十天的自我争斗,耶稣终于以救世主的身份开始了对他人的救赎,他让失明者看见,让残疾者行走,让因麻风病死去的人复活,这就是耶稣行神迹,他甚至离开了母亲,离开了抹大拉,完全成为了救世主,但是听从神的召唤而行神迹,以救世主完成对罪人的救赎,他自己依然陷入在内心的斗争中,按照神的旨意,他必死在十字架上从而完成道成肉身的超越,但是为了完成神的旨意,他以命令的方式让犹大“出卖”自己,让他将罗马人带来,然后把自己钉上十字架。从砍掉苹果树开始,耶稣成为了救世主,他按照神的旨意做事,但是内心的冲突依然没有停息,当知道自己将以神意死去,他内心的声音是:“我必须赴死吗?求你收回成名。”犹大带着罗马人来了,耶稣戴上了荆棘,背上了十字架,走向了各各他,当他最后被钉上十字架,他内心依然喊道:“天父,你为什么离弃我们?”

《基督最后的诱惑》电影海报
他为罗马人制作十字架目睹同胞的惨死,他害怕,他逃避;他无法接受抹大拉的“堕落”,只能以逃避的方式离开;他在沙漠中听到了神的召唤,认为肉体之死才是灵魂的重生,但是他依然充满恐惧,认为自己的内心住着撒旦;面对撒旦,他又用斧子砍掉了苹果树,完成了一系列的神迹,而为了完成上帝的旨意,他让犹大背叛了自己,让自己被钉上十字架,但是在面对必然的死亡时,他又希望上帝能戒除痛苦……耶稣始终是作为一个肉身而存在的,肉身有恐惧,有疼痛,有堕落,“要解放人的心灵,肉身才是基础”,那些神迹的出现在某种程度上就是对肉身的解救,但是肉身的恐惧、疼痛、堕落何尝不是灵魂的恐惧、疼痛和堕落?灵与肉的冲突也是灵与肉的合一,这种合一所呈现的就是诱惑,而当耶稣被钉上十字架,无论是尼古斯·卡赞特扎吉斯还是斯科塞斯,最离经叛道的一幕出现了:在乌云散去之后,耶稣看见了面前的小孩,他说自己是“守护天使”,是神派来的,于是他把耶稣从十字架上解救下来,离开了各各他,离开了死亡的神意,进入了“最后的诱惑”。
耶稣返回人间,他和抹大拉一起生活,而抹大拉甚至怀了孕,一道光亮之后,抹大拉死去,按照守护天使的说法,“是神杀了她,带走了她,一切都交给神吧。”耶稣的俗世生活没有结束,他又和以撒路的妹妹玛丽在一起,当面对有人说:“重生的耶稣将拯救所有人。”耶稣反而认为这是谣言,“你看见重生的耶稣了?这是谣言,我是一个平凡的人,我要享受人生……”耶稣几乎就在这平凡的人生中走过一生,犹大突然出现,“你说在十字架上是神的旨意,但是你却逃跑了,你躲在了人间,你为何不死在十字架上?”这时耶稣才看到一直在身旁的守护天使就是那团撒旦的火,守护他的不是天使而是撒旦,于是在耶路撒冷的大火中,在犹太人的杀戮中,耶稣挣扎着爬了出来,“天父,你能原谅我吗?你能再接受我吗?”
神原谅了他,神接受了他,神让他重新回到了十字架,神让他在“成了”之后变成了基督,而属于耶稣的最后诱惑——也是作为人的最后诱惑——终于落下了帷幕,这一场关于灵与肉的斗争以灵魂的救赎为结局,给了肉身最后的安排,故事回到了《圣经》的结构,祛魅被重新赋魅,人身升华为神体。但是在现实意义上,宗教团体没有原谅和接受斯科塞斯,拍片时受到干扰计划一再拖延,而即使电影完成因为他们的反对而成为了一部禁片——尼古斯·卡赞特扎吉斯而和斯科塞斯通过耶稣的内心斗争呈现个体的灵与肉矛盾,而在社会学意义上,罪与救赎远远不是一个信仰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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