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12《金钱本色》：只不过是空洞的“尊严”
Color of Money，马丁·斯科塞斯给出的这个电影片名其实是一个疑问句：什么是“金钱本色”？当电影不是对物欲世界的批判，不是对金钱至上的讽刺，斯科塞斯的这个疑问句其实将“金钱本色”变成了“金钱本质”，而对“金钱本质”的疑问也转变为一种剥离现象进入实在的价值追寻：在对金钱的获取、拥有中，它的本质体现为何种真正的价值？
从疑问开始，到追寻中获得答案，斯科塞斯以“公路片”的方式构建了这一追寻过程，而公路片往往意味着在经历中的成长、在遭遇中的感悟。艾迪作为一个已经放下球杆25年的江湖老手，过去的战斗，过去的荣辱似乎都已经经历了，他经营着一家桌球室，然后买酒卖酒，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可以说，9分球比赛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了诱惑，那么这一趟赶往大西洋城参加比赛的公路之行对他的成长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在某种程度上，9分球比赛在艾迪看来就是一种带有极大赌博色彩的活动，也就是说，比赛对于他来说，其“颜色”就是一种赌博——在香烟袅袅的特写镜头里，艾迪对着女人说着自己的经历，说着对9分球征战的感悟，“9分球是一种引人注目的台球方式，9球是决定性的……运气本身就是一种艺术……”这段话可以看做是艾迪对9分球的理解，当他把胜负的决定归结为运气，这就是将其置于赤裸裸的赌博之中。
但是，当他的桌球馆里进来了文森，他对于9分球比赛的理解发生了改变，朱利安两次都败给了文森，艾迪面对这个闯入的陌生人，仔细观察他打球的技术和风格，确认他是一个桌球高手，甚至是一个天才，但他并没有显露出这样一种态度，反而以老江湖的身份拿出钞票，对文森特的女友卡门示意自己可以和他赌一局，赌资则是500美元。当然这无非是艾迪给文森的一个下马威，再怎么狂妄也不可能挑战一个老江湖。但是艾迪已经将文森看做了自己下一步的目标，这一目标就是将“金钱本色”进行一场异色的伟大革命：把建立在赌博意义上的比赛变成对金钱的比赛，而这意味着对“金钱本质”的定义就变成了财富。
| 导演: 马丁·斯科塞斯 |
从赌博意义上的“金钱本色”到财富意义上的“金钱本质”，这的确发生了本质性的改变，而这种改变更凸显的一个方面，就是艾迪将文森作为“专业人士”培养，他请他们吃饭，他提出合作方案：现在出发开始征战，目标是6个月后的大西洋城9分球决赛。看起来终极目标就是大西洋城的比赛，依然是一场赌注极大的赌博，但是艾迪将战线拉长到6个月，并以不断磨练的方式对准这一目标，其实就是走向了这条让金钱散发其本色的财富之路，这是一条专业之路，专业意味着文森特要克服鲁莽、好胜甚至幼稚的毛病，意味着文森特要学会沉着稳定、察言观色、讲究策略，“那不是桌球，那是金钱。”一路向着大西洋城，就是在这段旅程中将他培养成在桌球比赛中百战不殆的真正高手：艾迪让他面对不同的人学会“人类行为学”，从每个人的表情、动作预判他们的下一步行为；让他学会如何引起别人的注意，如何“引诱”他们进入自己的战场；让他克服面对金钱的贪婪性格，保持住定立；让他在比赛中如何不被外界所干扰，如何平心静气面对失败——即使艾迪故意和卡门亲热，也要让文森从容不迫；那根巴拉布什卡球杆被封藏了15年重新拿出来给文森，就是专业化之路上的最重要标志。
的确，专业才是走向比赛的最强砝码，也是把赌博变成财富的一种超越方式，文森这个青涩的小伙子在艾迪的调教下也渐渐成熟，而另一方面，艾迪也在这条专业之路上让自己变得更为“专业”，面对卡门有时候色诱的眼神，艾迪甚至直接对她的调情进行怒吼，在他看来，他和文森是合作关系，而这种调情只会毁坏合作关系。保持合作关系而不为心动，这就是艾迪所要的专业精神，只有在专业的文森和专业的艾迪共同组成的团队中，他们才能走向让金钱散发其本色的财富之路——四六分成就是财富不断积累的过程。但是财富并非是金钱的最后本色，当文森在一场激烈比赛中和对手难分难解，艾迪忽然开始注视那些桌球，注意他们的运动轨迹，观察它们被掌控之后的运行和入袋，聆听球杆和桌球碰撞发出的声音，在那一刻，艾迪仿佛找到了遗失已久的激情，那一刻他终于找到了自己，他留下了文森和卡门，拿走了巴拉布什卡球杆，然后开始了独自行动：他要重出江湖。
阔别25年他重新拿起球杆，击出标志性的第一击，重回赛场的艾迪首先要战胜年老的生理性缺陷，他不断唤醒自己，不断调整自己，还给自己配了一副墨镜。一路比赛之后他踏入了大西洋城，开始了人生的另一个巅峰，在连续击败对手之后他发现下一个对手不是别人就是文森特。两个人的比赛是年老一代和年轻一代的对决，是专业人士和更专业人士的对决，艾迪更胜一筹他赢得了比赛。但是当他旅馆住处的房门被敲响，文森和卡门站在那里递给他的是一个黄色信封，里面有4000元钱。这钱是这场比赛的最终奖金，文森特希望两人平分，而他告诉艾迪背后的秘密是：他故意输掉了比赛，以让出4杆的方式输掉了比赛。那一刻对艾迪来说仿佛是一次讽刺，一是他认为自己赢下了比赛，却是文森的一次主动让输的局，胜之不武就是对一个专业人士的最大讽刺，二是自己以专业的态度打比赛，却没想到文森早就成长为一个真正“专业人士”，他设计的这个财富策略完全是自己培养的结果。
《金钱本色》电影海报
艾迪不想成为这样的专业人士，他对“金钱本色”的注解在这一次又完全超越了财富，他在大西洋城的半决赛中弃权，这是他放弃财富的态度，之后他找到了文森，要和他真正来一场对决，这场比赛是为了“消除恩怨”，是为了证明自己，更是从财富走向终极目标——尊严，“我来了！”面对9分球艾迪的这句话就成为了“为尊严而战”的终极宣言——当电影在宣言中落幕也标志着斯科塞斯完成了对“金钱本色”的命名：从最初的赌博之战到后来的财富之战，再到最后的尊严之战，9分球不是运气的艺术，不是金钱本身的获取，而是证明为了自己，自己的不老，自己的专业，自己的执著甚至自己的激情。但是，当斯科塞斯在这部公路片中以成长的方式构建了关于金钱本色的三部曲，又意谓着什么？为什么最后必须回到尊严的层面上？“我来了”真的是尊严的体现？
把纯粹的赌博放在金钱的最底层，这没有什么问题，把专业式的财富积累变成金钱的第二个层面，似乎也合情合理，关键是为什么艾迪会选择走向尊严之路？他是在看见文森的球技之后与他合作并让他走上专业之路，这可以视作是一种“继承”，“这是年轻人的游戏”，艾迪的这句话意味着自己已经退出了这片天地，所以他要把任务交给更年轻的文森，他自己的生意风生水起，为什么还要让文森走专业之路并和他合作，艾迪肯定不缺钱，他之所以合作就是把财富积累的经验传授给文森，在这一点上动机就显得有些牵强，毕竟文森只是他邂逅的小伙子，他让文森变得专业既没有必要性也不具有合理性，唯一可能的就是他对桌球带着一种不肯放下的执念，这执念里有着艾迪更深的情感因素，而这也是他最后走向尊严之路的原因。但是艾迪转向尊严的过程同样缺少铺垫，他只是在观察、注视文森的那一场比赛时，感觉到了什么，然后忽然做出了决定，离开文森自己开始了拿起球杆，什么刺激了他？什么唤醒了他？一个每天对着桌球和球杆的人，怎么会在这一刻突然感悟？斯科塞斯没有交代，他就这样把艾迪推向了一个尊严的高峰。
如果艾迪是猛然醒悟自己还没有老去，然后要在和文森真刀真枪中找回自己，那也意味着年轻给了他最大的刺激，那么唤醒他的就是文森，就是文森的初露锋芒，就是文森的自由不羁，就是文森的天才感觉，如果这些都是艾迪试图找回的自己，那么他根本不应该把文森带入专业之路，专业是对赌博的超越，但它本质上还是一场赌博，一场更专业的赌博，一场在做局中变得专业的赌博；如果他最后离开文森开始了尊严的寻找，所谓的尊严也并非是寻找过去的对手、过去的回忆、过去的故事，而只是为了在桌球上比个高低，“我来了”的背后依然是最简单的胜负关系，依然是不承载情感的输赢比赛。艾迪的转变，艾迪的寻找，艾迪的宣言，在这场依然是“金钱本身”的游戏中，还是失去了必要的光泽，斯科塞斯所构建的只不过是一场空洞的尊严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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