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15《纯真年代》:请别告诉我真相

也许电影最突兀的就是落幕后打出的字幕:“谨献给我的父亲卢奇亚诺·查尔斯·斯科塞斯”,电影改编自美国著名作家伊迪丝·华顿的同名小说,该小说于1921年获得普利策奖,一部伊迪丝·华顿创作的虚构小说,为什么斯科塞斯会将它献给自己的父亲?斯科塞斯的“借题发挥”是不是在小说中发现了和父亲有关的“纯真年代”?或者更嫌疑的是:斯科塞斯父亲的经历也对应于“纯真年代”的纽伦?而当这部小说呈现的是一个男人和两个女人“白玫瑰与红玫瑰”一般的爱恨纠葛,斯科塞斯是不是在“自揭家丑”?并不了解斯科塞斯父亲的故事,在《意大利裔美国人》这部纪录片中也没有过多涉及斯科塞斯父母之间的爱情故事,所以这一疑惑只能在搁置中成为一种怀疑论。
不过,当斯科塞斯在结尾时用了“谨献给”的语气,无疑是一次致敬,不管父亲经历了什么,是不是可以对号入座,斯科塞斯在这里很明确表达了对“纯真年代”的某种肯定,The Age of Innocence,19世纪70年代的纽约是清教徒之都,上流社会以传统、名誉、地位为维系,当从爱情通往婚姻乃至整个人生都被纳入到这一体系的时候,“纯真年代”就是一种反面的存在,它是纯粹的,是可贵的,而这种纯粹和可贵最关键的一个词就是:自由,自由爱恋,自由结合,乃至自由离婚,甚至当主流社会的传统体系压制、吞噬“纯真年代”,这种对自由的呼唤、追求甚至冒险都是难能可贵的。那么,谁真正活在这个纯真年代?谁拥有着可贵的自由精神?
可爱、善良的梅无疑最像活在“纯真年代”,她深爱着纽伦,他们的爱情一往无前地通向婚姻,而且她和表姐艾伦就像亲姐妹,她们之间无话不谈,在纽伦和艾伦之间产生了情愫之后,她也丝毫没有发现,只不过当纽伦遭遇了和艾伦的情感波折后提出快点结婚,梅才略有怀疑得问他:如此急切,“我们之间是不是有第三者。”纽伦否定了,梅相信了,当她充满深情地靠在纽伦身上时,电影的画外旁白就说出了“纯真年代”:“他们又回到了纯真年代。”没有怀疑只有充分的信任,没有第三者只有他们浓密的爱情,这份爱情变成婚姻既是两个人相爱的表达,也是视线了纽约两大家族联姻的目标。自始至终,纽伦的背叛,艾伦的丑闻都没有进入到梅的世界中,她像是活在传统世界里的一股清泉。
| 导演: 马丁·斯科塞斯 |
但是真相却并非如此,当他们以“幸福”状态维持着婚姻,当他们有了幸福的后代,当她去世被总结为“纯真”的象征,“她在去世时也认为世界是一片乐土”,但是当纽伦在渐渐年老时和儿子泰德开启欧洲之旅,泰德口无遮拦的一番话让纽伦猛然醒来,梅在去世之前告诉泰德的是“幸亏那时他悬崖勒马”,泰德是唯一听到母亲口中说出真相的人,也就是说,梅从来就知道纽伦和艾伦之间的故事,只是她将它封尘在心里,只有把真相变成永远的秘密,她和纽伦之间才会有一种叫婚姻的东西,家族才会保住自己的名誉,甚至在不怀疑、不猜忌的状态中,彼此才能信任——这样的信任毋宁说是包容,她包容了纽伦的背叛,也给了纽伦回头的机会,更是在长达数十年的婚姻里以纯真的方式包容了自我的牺牲。除了包容,梅的行为也可以解读为一种策略,她“提前”告诉艾伦自己已经怀孕,艾伦最终决定离开这里返回欧洲,怀孕的消息不是艾伦做出决定的最重要的考量因素,但也的确起到了拆解她和纽伦之间关系的作用,而随着艾伦离开,纽伦也无奈回到了和梅的婚姻里。
也许从纯粹爱情的角度来看,梅的确是一个牺牲品,她和一个爱着别人的丈夫生活了几十年,相夫教子,维持着在外界和家族看来幸福的婚姻,这难道不是一种“纯真”式的牺牲?而回到艾伦和纽伦之间的感情,他们所具有的“纯真”也许是斯科塞斯想要表达的:当两个人几乎以一见钟情的方式发生感情,这就是纯真所代表的自由。艾伦远嫁欧洲,丈夫只不过是一个好色之徒,所以她急需摆脱这种婚姻关系,离开欧洲就是摆脱的态度,但是当她出现在纽约的上流社会,她被人议论过着骄奢淫欲的生活,她是一个生活在丑闻中的女人,甚至“离婚”也被指责是一种不恪守传统道德的堕落。但是只有纽伦是力挺她的一个人,他把她的婚姻归为“失败”,一个女人在失败的婚姻里当然需要自我抉择,当然需要结束,而这就是自由,“纽约的每条街、每样东西都贴着标签”,这是艾伦对这个所谓上流社会的蔑视,而纽伦说的一句话是:“但是人没有。”这个人就是他自己,一个不被传统道德、上流社会规则贴上标签的人,也就意味着他骨子里也像艾伦一样寻求着独立和自由。
于是,他们远离上流社会的歌剧、宴会,在艾伦独居的房间里深情告白,他从她的身上感受到了特立独行的魅力,而她则感受到了真正男人的关怀和安全感,在和家族利益、传统道德、声望无关的世界里,他们彼此爱着,这就是真正的“纯真年代”。但是爱情没有让他们走得更远,自由没有让他们彻底离开,艾伦还是离开了纽约回到了欧洲,离婚似乎再也没有被提及,纽伦当然回到了梅的身边,回到了看起来幸福的婚姻里,回到了两大家族联姻的版图里。是艾伦不够坚持之后的妥协?还是爱情仅仅只是短暂的欲望?当然,艾伦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当纽伦得知艾伦做出了回到欧洲的决定,他感觉自己一切的努力都没有了意义,“你让我触到了生活的真相,接着又要我虚伪度日。”自由之上的爱情是生活的真相,当这一真相被摧毁,生活就是虚伪度日,而这也是做出决定的艾伦将要面对的人生。

《纯真年代》电影海报
艾伦的离开是重压之下的放弃,纽伦曾提出一起私奔,艾伦的回答是:“我们都不是离经叛道的人。”所以她只能回到欧洲,离开纽约,开始虚伪度日的人生。而实际上艾伦做出的决定也是一种牺牲,和梅一样他们必然要回到系统里。但是回到爱情本身,纽伦不爱梅,但是他真的爱着艾伦?一见钟情迸发的激情,炽热欲望追求的自由,其实都不具有恒久性,在某种意义上他们只是最初找到了对话的通道,找到了自我的契合点,他们与其说是情人,不如说是知己。而在纽伦身上,对自由的某种向往看起来更像是一种偏执,在亨利的小屋里和艾伦约会,却看到了波弗从远处走来,艾伦说自己不知道波弗回来,纽伦却认为她是在等他,一种妒忌心油然而生;当梅的奶奶说艾伦必将回到丈夫身边,纽伦竟然说出了一句“我宁愿她死”;他会把布兰科小姐的阳伞当做是艾伦的,在无人的时候吻着阳伞沉浸其中,爱变成对物的极致迷恋;当艾伦告诉他我们都不会做人性的事,纽伦竟然提出了私奔;艾伦对他的当听到艾伦说要回欧洲,他中途就下了马车,留下艾伦一个人……纽伦的嫉妒、冲动甚至失去艾伦的恶意,在某种程度上是爱之深的体现,但这是不是也是他对爱情的一厢情愿?
那艘船静静驶过了夕阳下的灯塔,艾伦站在海边遥望着大海,纽伦则站在她的身后,“如果她转身,我就走向她。”艾伦没有转身,纽伦失望地离开,对于他来说,就是机会的彻底失去,而实际上艾伦知道他就站在身后,她之所以没有转身是因为她明知道机会的无意义,“只有放弃你,我才能够爱你!”这是“伟大的”错过,当艾伦将这一真相告诉他,爱情成为了永远在心底的记忆,生活就只是虚伪度日的婚姻——直到年老时,纽伦和泰德再一次来到艾伦居住的地方,他坐在椅子上朝着艾伦的窗户,那一刻灯塔上的那一幕出现,纽伦仿佛回到了过去,回到了期待的过去,但也是错过的过去——窗户终于被人关上,但不是艾伦,一个陌生的男人。纽伦慢慢起身离开,见与不见都不再重要,它早已经成为了记忆,永远藏在内心的记忆。
纽伦的离开也许也是在回应艾伦当初的那句话:“只有放弃你,我才能够爱你!”而整个一生不也正是一种放弃中的遗憾,遗憾中的永恒?在这个意义上,也许真正代表纯真年代的是纽伦,他嫉妒也好,冲动也罢,他想要私奔也好,还是把最美好的记忆放在了心里,都是一种对自由的追求,都是对自我的一种呼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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