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07《神学论文集·哲学的慰藉》:你忘记了你所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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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单按本性,那是应该受到惩罚的,然而,凭着那恩典,尽管人们根本没有资格获得这恩典,按人们的所作所为,那是根本不配的,但所有的人还是可以得到拯救。
     ——《论天主教信仰》

为什么人按照本性是“应该受到惩罚的”?为什么人的所作所为“根本没有资格获得”恩典?又为什么人在没资格获得恩典的情况下还能得到拯救?不论是人的本性所犯的罪,还是不配获得恩典,以及最后得到拯救,人的一切行为背后独有一个存在,那就是上帝,而罪、恩典以及拯救都成为人和上帝之间的“关系学”:人因为有罪而被上帝惩罚,上帝的恩典使人得到拯救。

《论天主教信仰》是波爱修斯《神学论文集》中的一篇文章,《神学论文集》是波爱修斯对神学的阐述,在他看来,神学的对象,就是去理解和解释由属神的启示提供给我们的那些教义。作为罗马教父哲学的最后一人,他在《神学论文集》中集中阐释了相关的教义。在献给自己岳父“备受尊敬的荣任前执政官西马库斯大人”的《论三位一体是一个上帝而非三个上帝》中,他论述了罗马天主教“三位一体”的信条,“圣父是上帝,圣子是上帝,圣灵是上帝。所以,圣父、圣子和圣灵,是同一个上帝,而不是三个上帝。”之所以提出“三位一体”不是让上帝成为一种“复数”的存在,所驳斥的就是如阿里乌派所认为的,将“三位一体”割裂而划分为“三位”。在这里波爱修斯以学者的身份,按照西塞罗的说法,“按照其真实本性去加以表述”,在他看来,思辨科学可以分为三类:自然学、数学和神学,自然学研究的是运动,运动不是抽象的,也不是可独立的,它运用的是推理式的感念;数学并不研究运动,也不是抽象的,数学运用的是有理论依据的概念;神学不研究运动,却是抽象和可独立的,“因为,上帝不靠什么物质和运动而存在着。”在神学中,我们运用的则是智慧的概念,它不是凭空的想象,认可的形态也不是幻想,而是存在本身,“是存在之根源”。

如此对思辨科学进行划分,波爱修斯给神学留下了独特的意义,它所研究的形态就是存在本身,上帝没有物质的形态,是自成的本质,所以在上帝那里不存在差异,也不存在差异而产生的复数,不存在起源于偶性的多样性——当然也不可能是“三位”。圣父、圣子和圣灵,可以用不同的方式称呼,但并不意味着是三个上帝,所以“三位”是同一的,即“一体”。但是,波爱修斯对其进行了延伸,在他看来,圣父、圣子和圣灵尽管是同一的,但不完全等同,“上帝”不是某一个主项,它代表的“一体”就是在实质这个范畴里,而圣父、圣子和圣灵只有在“关系”上的差别,所以“三位”是一种关系范畴。在《谈圣父、圣子和圣灵是否实质上都可以指称上帝》一文中,波爱修斯又对“三位一体”进行了阐述,圣父、圣子和圣灵不是三个实质,而是一个实质,“三位共有一个实质”,是一个单一的实质,类似,圣父是真理,圣子是真理,圣灵也是真理,并不是三个真理,而是同一个真理,它们只是位格的区别,而位格不属于实质,它只是“关系性称谓”。

圣父、圣子和圣灵的“三位一体”,在关系范畴中的“三位”必将归于“一体”这个实质,而对同一这个实质的阐述中,《从同一到同一》则回答了“为什么有些实质未及善却仍可以称善”这一问题,波爱修斯遵循数学的范例进行论证和阐述,在这里他提出了关于“是”和“是者”的区别:是和是者是不同的,单纯的“是”有待显现,它接受了是的形式之后才是一个实体;“是者”可以被其他事物分享,而“是”是绝对的,不能被任何事物分享;绝对的“是”不掺杂任何自身之外的东西,而“仅仅是什么”包含的是偶性;单一的事物,既拥有它自己具体的“是”,也有用它绝对的“是”。波爱修斯认为,事物之所是,就是一种善,称之为善的东西,靠的不是分享,而是实质,所以绝对的“是”就是善,一切事物的绝对的“是”都是善的,而绝对的“是”居住在上帝里面。所以对于那个问题的回答是:真正的实质就是绝对的“是”,是来源于“原初之是”,是“原初之善”,只有这些事物才能够拥有绝对的“是”。

绝对的“是”就是本质,本质就是“原初之是”“原初之善”,它在上帝里面,所以即使未及善依然是善,这就是“是”——存在本身,即存在之根源。无论是《论三位一体是一个上帝而非三个上帝》《谈圣父、圣子和圣灵是否实质上都可以指称上帝》,还是《从同一到同一》,波爱修斯都是在上帝这一层面谈论神学,当上帝创造了世界,也创造了人,必然进入到上帝和人之间的关系之中,也必然会涉及到信仰问题,那么宗教信仰意味着什么?波爱修斯认为,在世界创立之前,实质上已经存在着一位由圣父、圣子和圣灵合二为一的上帝,“并非有三位上帝,而是一位上帝。”波爱修斯继续强调“三位一体”的本质,但是当上帝创造世界、创造人类,他是如何创造的?在这里波爱修斯似乎进入到了他独特的神学世界,在他看来:

上帝并没有由自己的实质中创造出世界来,为的是不至于让大家误认为这世界的本性就是神圣的。同样,上帝也并没有按照某个模型来创造世界,为的是不至于使大家产生错误的认识,即似乎先前存在有什么事物,是它藉助于某个独立的性质的存在而帮助上帝成就他的旨意,似乎有某种并非上帝所创造的事物但确实已经存在着了。

上帝之所以创造出世界,是因为上帝“可以使得有些性质得以配得上在天上占有位置,而又使得世俗的事物归于大地”,这一论述就将上帝和人之间的关系得以建立,上帝创造世界是为了分开属天上的性质和属地上的世俗,是为了“占有位置”和“归于大地”,这样就在上帝和人类之间构建了关系:上帝赋予人类理性,又赋予人选择的自由;上帝预先定下盟约,只要人不犯罪就留在天上,人以及人的后代就成为与天使同等的主人;但是人由于傲慢而被诅咒,那么本性也会遭到低贬,同样,低贱的实质也可以由于谦卑而受到祝福并由此得到提升。上帝给人以自由和理性,但是上帝有自己的盟约和态度,或者可以将上帝的这种态度称为神的自由,称为神的理性,人的自由和理性必然遵循神的自由和理性。可以说,这是波爱修斯构建的信仰体系,一方面,这个体系也是波爱修斯以人的理性发现的神学意义,所以,他在敬献给岳父的那篇《论三位一体是—个上帝而非三个上帝》一文中,就在前面申明,“我们也不应该硬要我们的探究超出人的智慧和理性所容许达到的高度之上,不应该妄图去攀登上那属天的知识。”在他看来,人的理性无法超越极限而攀登到属天的知识,也就是说人的理性永远在神的理性之下,但是人的理性可以被要求去理解神的理性,并支持信仰的各项要求。另一方面,当上帝独赋予人的理性和自由,是不是也给了人犯错乃至犯罪的自由?

编号:B32·2260420·2476
作者:【古罗马】波爱修斯 著
出版:商务印书馆
版本:2012年11月第一版
定价:22.00元当当10.30元
ISBN:9787100089715
页数:227页

的确,那最初的人,犯了罪,然后被上帝逐出了伊甸园,“这最初的人,由于违抗上帝的诫命而犯下了罪,他因此所遭受的惩罚,却一代代传给他的子孙后代。”不仅是肉体的死亡,以及灵魂的堕落,都由此而绵延不断被延续下去,这就是人类的原罪——虽然波爱修斯没有明确提出“原罪”的概念,但是最初的人因为自由意志而导致犯罪,并让这种罪所受的惩罚绵延不断,这就是“原罪”思想。人类有了原罪,也就有了上帝的恩典,“尽管凭本性而论他们也是该受谴责的,但上帝还是让他们预知那原本要在很久以后才会得以揭示的隐奥的秘密,允诺使他们去拯救那堕落了的本性。”这就是恩典所带来的拯救,基督道成肉身,就是为别人做出榜样,就是让所有人得到拯救。

在《神学论文集》中,波爱修斯就是站在一个神学家的立场,论述了“三位一体”、善的本质以及上帝造世的真正目的,在这里当人的理性和自由是被上帝赋予,波爱修斯看到的就是信仰的真正意义。但是显赫出身、仕途辉煌的波爱修斯却因为被指控阴谋叛国而被投入监狱,这对于他的人生来说是至暗时刻,为什么自己会遭受这样的命运?当波爱修斯在狱中写下《哲学的慰藉》,他从《神学论文集》的教父变身为《哲学的慰藉》的哲学家,也从对神的理性阐述回归到“无法超越极限而攀登到属天的知识”人的理性——甚至通过对自身命运的思考,用实践的方式揭开神学与哲学、上帝的理性和人的理性、罪和恩典之间的关系,以及最后如何得到救赎的问题。

“变幻莫测的命运曾假意戏弄我,其实那时早已种下了我的祸根。如今它已沉下它那狡诈的面容,听任我的悲苦年月日复又一日。友人们为何那时盛赞我的幸运?须知跌倒的人从来就未曾挺直。”在我对命运的喟叹中,出现了一个妇人,她手拿着书本和权杖,她赶走了我身边的缪斯诗神,无疑她就是一个“哲学女神”,对于我的悲伤,她一开始就指出了哲学的功用,“哲学绝不会认为让无辜者承受困苦是合法的。”哲学所唤起的就是人的理性,而人的理性如何真正理解信仰的要求?哲学女神首先举例说到了被放逐的阿那克萨戈、被毒死的苏格拉底,受刑的芝诺,以及卡纽斯、塞涅卡、索拉努斯等罗马哲学家,“一生处变不惊的能者,必能压服倨傲的命运;不管遇上幸运或厄运,自能悠闲地从容不迫”,这是对我进行疗伤唤起理性的第一步:从悲叹中走出来。然后哲学女神就寻找创伤所在,我敢感叹的是自己以柏拉图“哲学王”的理想从事政治,但是却遭到了指控,这难道不是命运的捉弄?而从命运的捉弄中发出了对上帝信仰的质疑:“高高端坐在永恒宝座上的宇宙万物的创造者啊,原本应该加诸罪人的种种惩罚却为何降临无辜?但如今那至尊的高位,却将最大的恩典赐给无赖,听任那些邪恶的恶徒,肆意作践众多善良的人们;伦理道德躲在黑暗里,正义者无辜地遭受着毁谤。”

哲学女神对此做出的回答是:“你忘记了你所是。”在她看来,这是生患疾病最大的原因,什么是“你所是”?是不是一种绝对的“是”?人的理性如何成为“我所是”?哲学女神说:

你忘记了你自己是什么而使你陷于困惑,这就是你为什么对你的被放逐和你所损失的财产感到如此悲哀的原因了。而且,正因为你不去考虑什么是万物的归宿,所以你才会认为那些下流邪恶的人是那么有权有势和逍遥快乐;同样,也正因为你忘记了掌管这世界靠的是什么样的手段,因而你才会认为命运发生这些变更,是不受任何操纵的,不但生病是无缘无故的,而且,连死亡本身也是无缘无故的。

忘记了你所是,所以陷于困惑,所以感到悲哀;忘记了你所是,是因为你不考虑万物的归宿,不知道谁掌管了世界;忘记了你所是,就是忘记了赐予你健康的那位赐恩者和养育者,“是他,才使得大自然没有完全抛弃你。我们拥有那位最伟大的养育者,是他,把健康赐给了你,是他,教会你真正了解这世界是由谁在掌管着,使你相信,这世界并不是由一些偶然的机缘所支配的,而是由上帝的理性在掌管着。”忘记你所是,就是忘记了真正的他——有理性的上帝。哲学女神由此阐述了什么是命运,不必害怕命运的凶兆,也不必去贪图命运的奉承,用命运自己的话说:“哦,你这个人,你为什么没日没夜的埋怨我呢?我害过你什么了呢?我从你那里夺走过什么属于你的东西了呢?”命运并没有拿走什么,你也没有因为所谓的命运而失去什么,正如哲学女神所说,“所以,你们这些凡人啊,那好运就在你们自身,为什么还要到外面去寻找它呢?”而且哲学女神认为,人类也只不过是渺小的一部分,“如果你把大地与整个宇宙相比,大地根本不值一提。”

所谓好运就在自己的内心,就在于自身,那么什么才是幸福的核心,那就是福乐,命运是不稳定的,所以不是走向福乐的必然途径,所以必须用理性去抚慰内心,这就是“哲学的慰藉”:“一个有生命的被造物,既然理所当然地由于理性的馈赠而得以成为神圣。”于是,以哲学为慰藉的中介,引向神圣就是引向神性,引向上帝,“至高的福乐必定是至高的神性。”因为完全的善、真正的福乐就寄寓在至高无上的上帝之中,他就是将一切事物合一为善的“唯一者”:“无论如何,这个“唯一者”就是一切被造物靠着他得以存续和活动的那个“唯一者”,我称之为上帝,一个所有人都在使用着的名字。”从在悲哀、不解、愤恨甚至绝望中被哲学女神唤起自己的理性,然后看见“你所是”的绝对、永恒的意义,再到抛弃命运的枷锁寻找内心的福乐,然后从福乐引出上帝和神性,似乎这一切的“哲学的慰藉”可以画上句号了,但是波爱修斯却在这里提出了最经典的问题,而这些问题也可以看做是波爱修斯如何以人的理性思考神的理性,如何让人的理性指出神的信仰。

一个疑问是:“既然万物之主宰是那么善,为什么还会有邪恶存在,或者为什么这邪恶没有受到惩罚。”在这里哲学女神提供的理性解答是:“行善者必强大,而行恶者必虚弱。”恶人会受到惩罚,而没有受到惩罚的恶人更加悲惨,因为他比受惩罚的人更多了一份恶,

“恶人受到惩罚才是公正的,而恶人如果没有受到惩罚,就是不公正的了。”同样,抛弃德行的人就不再是人而是变成了一头野兽,伤害别人要比被别人伤害更加不幸,如此种种,恶就在于善的缺失,就是内心的疾病。第二个问题是:既然上帝掌管了一切,为什么反而会使善良蒙难、邪恶昌盛?哲学女神由此提出了天意,天意就是上帝的自由意志,就是神的理性,它支配着万物,它洞察着一切,当然它也安排着人的自由意志,虽然命运看起来变化多端,甚至往往会不公,“当这种时序的展开被统合到上帝旨意的预见之中时,这种展开就是天意,而这同样的统合在时间中被消化和展开的,就叫作命运。二者虽然互不相同,但又是互相依赖的。因为命运所决定的秩序来源于天意的直接性。”命运在天意之下,命运本身也顺从天意,只是命运是暂时的,表面的,“所以,如果你注意天意所作出的安排,你就会发现,那看起来在地上蔓延的恶,其实根本没有立足之地。”

这似乎引出了另一个问题:命运是暂时的,是偶然的,最后指向的是天意的必然性,那么天意就意味着上帝预知了一切,而又赋予了人自由意志,那是不是就有了矛盾:上帝预知一切,天意预知一切,那么根本不可能有人的自由意志,否则,“如果事情的发生不如上帝所预料的,那么,也就谈不上天意对于将要发生的事情具有确切的预知,只不过是抱有某种不可靠的意见而已,而在我看来,这就是对上帝的不敬了。”命运的偶然要归结为天意的必然,天意的必然具有的预知性又取消了人的自由意志,这也是奥古斯丁深入阐述的一个问题,在波爱修斯那里,哲学女神给出的答案是:“应该证明的是所有事情都按必然性发生,而预知显然是这种必然性的一个标志。否则,假如没有必然性,预知不可能成为根本就不存在的事情的标志。”在这里所谓的偶然与必然,天意与人类自由意志之间的关系,哲学女神从理性来进行解读:观察一个人时可以用感性、想象、理性和知性,理性是的理性,知性是神的理性,“作为富有理性的我们,假如具有跟上帝的心灵一样的判断力,那么,正如断定想象和感性应该服从于理性一样,我们也应该认定,人的理性理应服从于上帝的心灵,这是合乎情理和极其正确的。”

就像波爱修斯给人的理性划界一样,理性不可能攀登到属天的知识中去,人的意志也不可能超越神意,但是人可以提升到和至高心灵一样的高度,“所有凭着理性生活的人都有这样的共识,即上帝是永恒存在的,那么,就让我们看看什么是永恒。因为这可以向我们阐明上帝的本性和上帝的知识是什么。”这就是要用理性去支持信仰的原因所在,而在这个意义上,也是走向了真正的“你所是”:

有那么一位上帝,他注视着万事,预见到万事,上帝永恒而又时时亲临地视察着万事,与我们未来行为的性质相一致,安排好奖善罚恶。我们寄希望于上帝或是向他祈祷决不会是徒然无用的;因为只要我们好好地这样去做,就像我们应该做的那样,我们是绝不会白费力气,一无所获的。为此,你该去恶从善,拥抱德性,谦卑地从地上向你那至高无上的君王祈祷。只要你不想置若罔闻,你就会感到自己有行善的必要,因为你是生活在你那位注视着万事的审判官的监视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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