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15《夜莺之眼》:明天的故事自有其转折

所以呢,就让我来说完剩下的故事吧——或者,我该说是可能的故事,因为许多事情可能,也真会发生,故事是会变的,就如历史已成定局。
——《大公主的故事》
这是发生在“从前从前”的故事,这是“从此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的故事,但这是一个“在故事中的故事中的故事中”的故事。A.S.拜厄特这部获阿加汗小说奖、神话幻想奖的《夜莺之眼》呈现了关于故事的嵌套结构,所收录的五个故事可以分成两种结构:一种是看上去更像是奇幻和童话的故事,故事本身在慢慢流淌,从“从前从前”开始,到“从此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结束;另一种则是被讲述的故事,它构成了“故事中的故事”的嵌套结构。而这两种结构看上去之所以不同,不是故事本身的风格形成差异,而是体现了叙述的不同,更直接说,故事的不同就在于叙述者是不是在场。
《玻璃棺》和《死灵湾的故事》属于前一种故事类型,它们没有让讲述者出场,它们最接近童话。“曾有个小裁缝,一个平平凡凡的老实人;或许是为了寻找工作机会吧,总之他这会儿来到了一座大森林里。”平凡的小裁缝,是自信的小裁缝,他坚信自己会遇见一个欣赏他手艺的人,他也是一个乐观的人,想象着机会会随时随地降临,所以当他在象征着危险的大森林发现小灰人的住处,他唯一的想法就是用自己的勤劳换取一夜安眠,而小灰人也终于被他的自信、乐观和勇敢所打动,交给他一把通往奇遇的玻璃钥匙。小裁缝拿着这把钥匙进入了奇遇之地,最后发现了一个玻璃棺柩,里面躺着一个睡美人。小裁缝用钥匙打开了棺柩救出了睡美人,而此时将她囚禁在这里的黑法师到来,小裁缝又趁机杀死了他,不仅睡美人得救,而且被黑法师变成猎犬的哥哥也获救了,“从此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死灵湾的故事》并没有一个幸福快乐的结局,年轻水手因为故意设局,将喜欢他的磨坊女儿逼上了思路,磨坊女儿就是追着跳舞的小人坠落悬崖,而水手和铁匠女儿金妮结婚之后,磨坊女儿的死又唤醒了他,“这都是因为我信念不坚,不愿相信你。现在我听到了,那个跳舞的小东西,我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他从此也追着跳舞的小人,最后变老而死去,而金妮嫁给了村里的屠夫,生下了四个儿子和两个女儿,“—个个全都机灵健壮得很,就是舞跳得不好,怎么也跳不好。”这也算是一种幸福快乐的结局,像是对水手和磨坊女儿为爱而死的命运补偿。
而在《龙息》中,童话还是童话,这个从“从前从前”开始的童话里,哈利、杰克和伊娃生活在一个封闭的村子里,他们最难过的是生活的枯燥和无聊,正因为如此,他们对这片土地给予了某种想象式的理想:哈利照顾小猪,他最喜欢那头叫鲍里斯的小公主,但他还是梦想着遥远的城市和川流不息的人潮;杰克喜欢看到亲手播种的玉米冒出头来,不过他最大的梦想是华美的宅邸和精雕细琢的花园;伊娃编织者毛毯,经线和纬线交织在一起呈现出美丽的色彩,但是她想要成为一个旅人、一名水手、一个饱学的医生,一个歌剧演员,在华丽绚烂的灯光下接受观众的喝彩。现实的封闭和理想的丰满,构成了他们生活的矛盾,有一天村子的高山出现了雪崩,然后闪现出六条火龙,它们毁灭了村子,哈利和鲍里斯从此失踪了。很多人躲到树林里才幸存下来,当那些火龙进入湖中而消失,村民们重新回到了他们的家园,他们开始在满目疮痍的土地上重建,而劫后余生的杰克和伊娃,却发现了曾经生活中的可贵之处,他们的理想也终于变成了对现实的守护。
这是一个童话故事,“从前的从前”具有的童话标配似乎远离真实生活,于是这个童话就变成了被讲述的故事,虽然没有真正的讲述者,但是拜厄特在这里写道:“这些口耳相传的故事,这些关于苦难与奇迹生还的故事,随着岁月的流逝,最终成了他们后代子子孙孙借以抵抗噬人的枯燥与无聊的神奇魔咒,在在透露着丝丝缕缕的线索端倪,那纠缠于宁和、美丽与恐怖之间的事实真相。”“龙息”是在一个童话内核的基础上变成了故事,而从童话到被讲述、被相传以及倾听的故事,它完成了在叙事意义的一次革命:童话里村子遭受毁灭、哈利的失踪构成了一种叫“命运”的东西,而当故事变成了奇迹生还的故事,它具有的作用就是“抵抗噬人的枯燥与无聊”,更是编织了一个“纠缠于宁和、美丽与恐怖之间的事实真相”——拜厄特赋予故事这一意义,就在于从童话的流传到故事的讲述,发生了从命运到抵抗命运的神奇转折。
这一转折赋予了故事以及讲述者一种主体地位,这一点明显体现在《大公主的故事》中:依然是“从前从前”的开场,依然是国王和王后三个女儿的传说,也依然是他们遭遇了命运的责难:原来美丽的蓝天忽然不见了,为了找寻消失的秘密,三个女儿分明开始了一段冒险:“大公主的故事”是小说名,也是第一个冒险故事,她前往森林深处,遇到了蟑螂、蝎子、蟾蜍,大公主帮助它们度过了难关,然后一起找到了樵夫的屋子,在屋子里他们见到了一个老女人,而老女人一直在等待着她,她把大公主看作是“天生说故事的好手”,“你非但能够察觉自己被困在了故事里,并且还能看出自己可以扭转情节,让它变成另一段故事。”而且在她看来,大公主将对自己的诅咒也放进了故事中,变成了更为有趣盎然的情节,大公主也同意她的说法,她同时表达了收集故事、编织故事的意义,“在这里,我们没有自己的故事,我们自由自在,百无牵挂,就像任何一个早已自凡俗世事中解脱出来的老女人一般,不必去烦忧那王子或王国种种,只是自在起舞,对森林万物保持关注。”但实际上大公主此次冒险并不是在编织和自己无关的故事,相反她作为讲述者自己就是故事,所以她最后承认,“我说的故事只是在自己找借口开脱。”
故事不是和自己无关的童话,故事就是讲故事的自己有关的故事,在这个意义上,不仅童话变成故事完成了语体上的本体论转换,而且以讲述者的身份讲述故事,更是给与了讲述者特殊的位置,这个位置也是在本体论意义上的,更重要的是,“大公主的故事”是关于大公主的故事,是关于大公主讲故事的故事,但是这个“大公主的故事”还有一个讲述者,那就是老女人,接下来老女人就说,“这是大公主的故事。但,诚如你所言,缺了下头两位公主的故事,大公主的故事也称不上是大公主的故事了。”她自然而且必须成为另一个讲述者,讲述“二公主的故事”和“三公主的故事”:二公主在大公主迟迟未归之后也踏上了征途,也遇到了相同的问题,也顿悟到自己被困在想通的故事里,但最后意志坚定的她还是回到了自己的王国,成为了女王;三公主没有踏上征途,她溜进了果园,“我没有什么一定得做的事,我可以做任何我想做的事。”二公主的故事是被困在其中实现突破的故事,三公主却在躲避中没有事情可做的故事,两个故事出现了分叉,而这种分叉的结果正是在老女人成为讲述者而出现的命运之不同,“你并不快乐,因为你无事可做。”她这样对三公主说。
| 编号:C38·2260119·2417 |
大公主编织故事是为了开脱,二公主从被困的故事里挣脱,三公主陷在没有故事的困境中,故事和她们的命运构成了并置关系,而老女人讲述故事便进行了一种对故事本身的超越,而这也注解了讲故事的意义:“我该说是可能的故事,因为许多事情可能,也真会发生,故事是会变的,就如历史已成定局。”故事是可能的故事,是会变的故事,在这个意义上,它就是一种无从把握的命运,但是蟑螂却说:“故事说出来的当儿,我总是信的。”老女人便对它说:“故事的用意即在此。至于后续,我们且静观其变。”也就是说,故事本身是一种可能,但是一旦被讲出来,它要么被相信要么不相信,非此即彼就只有一种结果,这种结果带入的是必然性,是听者选择相信或不相信的必然性,而这种必然性来自于哪里?就来自讲述者,讲述者讲述故事就是将它推向了一种结局,它是为听者服务的,但是在未讲述的部分,它则是可变的、可能的,这就形成了讲述故事的两种意义:已经发生的故事被讲述,它是命运,没有发生的故事未被讲述,它就是选择,“这话算是为今天的故事画上了句号。睡吧,明天的故事自有其转折。”
从童话到故事,从故事到讲故事,从已经讲述故事到明天的故事,拜厄特其实在进行着一种叙事诗学的实验,而这个实验在小说集中最长的《瓶中精灵》中有了更大的空间,也有了更深刻的解读。这篇小说完全跳出了“从前从前”的童话模式,“从前从前”是男人女人乘坐巨大铁翼驰骋天际的时代,是德州牧人与盛装佳丽在尼加拉瓜山村共情的时代,是严冬的挪威村民梦想着新鲜草莓的时代,也就是说,“从前从前”就是一个童话时代,而把这个时代变成现代社会,拜厄特也将姬莉安·培侯变成了叙事学者,不是聪慧多谋的皇后,不是恶魔,不是吟游诗人,不是托钵僧,也不是说书人,而是叙事学者,“次等说书人”,和世界各地的叙事学者一起,“诉说着那些关于故事的故事。”在这里,拜厄特就已经在从童话到故事的转变中完成了另一种意义的转变:叙事学者是对故事文本的研究和阐释,是对“故事的故事”的窥探和解读,《玻璃棺》《死灵湾的故事》《龙息》《大公主的故事》这四个故事也就成为了培侯窥探、研究、诠释、解读的故事,但是当她对这些“故事的故事”进行窥探、研究、诠释、解读,她是不是又变成了一个故事?一个把故事讲述变成故事一部分的故事?
拜厄特构筑了一个繁复的故事嵌套结构,而当培侯乘坐飞机去往土耳其参加叙事学者国际会议,不仅那些“故事的故事”被展开,连同叙事学者在内的故事也在可能和可变中进行,而这两重结构正对应已经发生的“历史”和尚未发生的现实,对应必然性和可能性,更是对应于命运和选择。第一个故事不算真正的故事,但却是叙事学者自己的故事,培侯在飞机上感受了高空独行带来的微妙快感,于是她想到了“漂浮的侈丽”这个词,这个词相关的原型就像故事一样,它出自于弥尔顿,意指“洪水泛滥”,但是培侯加入了自己的见解,它的现代意义是过剩、冗赘、多余、不需要,甚至是开除、走路、放走,而这样的现代解释正是培侯对于自己命运的一种解读,她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过了生育年龄,两个孩子早已离家,丈夫更是在为期两年的“灵魂追寻之旅”中和另一个女人在一起,培侯就是一个“冗赘”的女人,一个在命运中既不是人妻、人母,也不是情妇的女人——“漂浮的侈丽”由此在故事之外、叙事之中变成了自身的命运写照,这就是培侯的故事。
但是当拜厄特让培侯的叙事变成对女性“冗赘”的解读,无疑这就是一个和女性甚至女性主义有关的故事,那么从故事到叙事,又如何变成“这是个女性抬头的时代”的故事?抵达伊斯坦布尔之后,培侯在发言中选择分析《坎特伯雷故事集》中格丽西达的故事,这是一个关于坚忍女人的故事:作为贫农的女儿在提水的路上竟然被侯爵沃尔特选为新娘,这是不是一种猝然发生的偶然?成为新娘进入宫中,她深受子民爱戴,但是她无法逃脱宫中固有的禁忌,婚前誓言就是其中之一,这是不是属于女人不可避免的宿命?格丽西达生下了女婴,臣民们额手称庆,但是沃尔达却要考验妻子,要将孩子处死,格丽西达遵守誓言,之后产下儿子,沃尔特故伎重演,格丽西达依然恪守盟约,这是不是女性在密谋和策划之下的牺牲?最后沃尔特竟然要求格丽西达裸着身子出门,格丽西达只请求一件当初的旧衣裳,沃尔特答应了她的请求,但是故事发生了转折,沃尔特宣布,这一切都是对她的考验,女儿和儿子都安然无恙,而格丽西达也证明了高洁无瑕的品德,这是不是一个被男人驾驭却需要女性以品德回应的羞辱故事?
所有这一切在乔叟的故事里都指向了女性的命运,看起来充满了偶然和可能,但实际上沃尔特作为男人将一切都变成了必然的命运。但是作为叙事学者,培侯却更为深刻地看到了故事背后的问题,“它的骇人之处在于它的叙事本身,在于这叙事本身与沃尔特的牵涉之深。”因为沃尔特在故事中是侯爵,是主角,是恶徒,是命运,是万能的主宰,更重要的是,他是叙事者,叙事者掌握着主动权和必然性,叙事者在二元对立中就是主人,而这个主人作为男人不正是对女性进行叙事并主宰了她的命运?叙事和被叙事的二元关系转向了主客体关系,转向了男女关系,它的核心词就是“命运”:命运唯一掌握在叙事者手里,而无论是沃尔特还是乔叟,其实都是这个掌握了命运的叙事者——培侯之所以在演讲中讲到了格丽西达的故事,并以叙事学者的方式解读这个故事,是不是也在自己叙事的掌握中实现对命运的反转?
拜厄特让叙事以及对命运的叙事继续:欧罕在报告中讲述了“厌女情结”的故事,“无论如何,在这些故事中,对女性的描绘不外乎集中于她们的狡诈多谋、不堪信赖、贪婪、纵欲、无耻,简言之就是‘危险’二字;除了女巫以及女性的食尸鬼与食人魔之外,这些故事中的女性总能透过弱者的结构,反过来威力无穷地操纵人心。”这像是一个对男女关系的反转,因为女人被想象成操纵者,但是这种想象不正是男权视角下的想象?而对于培侯来说,她也在非叙事层面建构了和现实命运不一样的想象,那就是自己将成为什么样的女人的想法,“我会结婚,我会拥有白纱、婚礼,一幢小屋,—个全心爱我的丈夫——就像电影中的那个巴格达之贼一样——还有一只狗。”培侯去了博物馆,遇到了曾经是水手的一个老人,老人给她讲述了吉尔迦美什的故事,吉尔迦美什是英雄,但是英雄却难以逃脱女神伊什塔尔耳对他命运的掌控,“死亡的阴影驱之不散,挥之不去,无时无刻不笼罩在他们头顶。”男人、英雄,却受命于女神,男女关系的反转并不是二元关系的解构,因为它依然受困于叙事对于命运的掌控。
所以这已经不是单纯从女性视角考虑的故事,而是变成了如何改变命运的主题,当“夜莺之眼”以神话或童话的方式进入最后的叙事,它就是一个如何对待命运的叙事问题。培侯在市场上买到了一个名为“夜莺之眼”的小瓶,在房间里小瓶突然发生了变化,精灵从里面出来,为了感谢培侯的释放之恩,他要满足她三个愿望。精灵从1850年起就呆在小瓶里,这是一个和美丽的赛斐儿有关的故事,故事变成了现实,被囚禁就变成了精灵的命运,而培侯从他的故事里又找到了自己的命运,在坎伯兰郡女子寄宿学校的时候,她就生活在与世隔绝的囚禁世界中。这是命运,但是她偷偷写了一本书,创造了一个名叫朱利安的年轻人,为逃避刺客追杀或恶徒绑架,化名为茱莉安娜,藏匿在一所女校中——培侯作为故事的叙事者,用她的想象改变了命运。但是少女时期和即将结婚女伴的同性之恋,被同伴父亲的强暴,这又是真实发生的命运,在多年以后培侯通过精灵可以让她实现的三个愿望改变:第一个愿望就是让身体变回真正喜欢它的模样,精灵让她的愿望实现了,这是对身体命运的一次改变;第二个愿望是“我希望你爱我”,精灵将她拥入怀中,这是对爱情命运的一次改变。
命运被掌控,命运不可改变,但是当变成故事,变成被叙事的故事,对于命运的掌控是不是发生了反转?而这也正是培侯研究的重点,她在另一次的演讲中主题就是:“愿望实现与叙事中的命运:愿望实现作为一种叙事装置之初探”。她认为命运被写进剧本,魔法又试图改变命运,“最终,那还是罪,最终,它还是召来了罚:毫无例外也无可避免。”唯有愿望可以让人作出选择,唯有愿望可以变成叙事,从而实现对命运的反转,但是真正的愿望不是欲望,不是贪婪,也不是变成“从此幸福快乐”的静态艺术。拜厄特通过培侯的演讲构建了愿望作为叙事装置的意义,从叙事具有的掌控意义到愿望的选择意义,从愿望对于美好的静态想象到动态彩玉,这里就体现了拜厄特真正的目的,所以当培侯还有最后一个心愿的时候,她对精灵说的是:“我希望你如愿以偿——这最后一个愿望是你的了。”
精灵承诺给她的三个愿望,她反而把最后的愿望还给了精灵,这是叙事权力的转换,更是从掌控到选择的改变,这赋予了愿望作为叙事装置具有的可变性和可能性,更是彻底改变了命运的属性,精灵最后消失这是他的命运,培侯在不会再回来中和他告别是她的命运,但是当精灵最终化身为男人,无论是愿望还是想象,他们都是不被命运牵绊的叙事者,而无论是单纯的童话,还是“故事的故事”的叙事,以及《夜莺之眼》构筑的纷繁叙事结构,真正站在高处的叙事者只有一个,那就是拜厄特,想象的拜厄特,拥有愿望的拜厄特,改变命运的拜厄特,“他们偶尔也与我们的生活产生交会,在故事中,在梦中,在我们侈丽飘浮的时刻里。”
[本文百度已收录 总字数:656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