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14《至爱的“三棵冷杉树”》:新生意味着爱和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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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最后时分,他躺在一座俄国城市的石子路上,透过老式路灯的铁制花饰,凝视着蔚蓝的天空,赫尔穆特·克莱因如炮灰般为自由而死,因为每个人都终将为未来的自由献出生命。
    ——《路灯》

赫尔穆特·克莱因死了,在战争中一架飞机击中了他的肺部,他最后以仰望的方式看见了蔚蓝的天空——玛丽·路易丝·卡什尼茨用这样一种方式安排他走向死亡的最后一刻,无疑在用目光的超越强调自由,而且把自由看做是每个人为未来而做出的必然牺牲,是人的死亡所具有的最大意义。但是对于克莱因来说,自由并非是一开始就有的理念,他对于拯救祖国的想法和行动却始于一场游戏:身材矮小、头脑愚笨的他从小就许下愿望,那就是一生必须建立丰功伟绩,而且这样的丰功伟绩“只有自己知道”就行了,于是当一起上学的莱德霍尔德教授他了一种特异功能:伸出手指,然后用意念控制别人的行动,他就这样进入到了“暗中进行”的游戏中。

但是这个游戏导致了死亡,而且是让他实现了这一游戏的莱德霍尔德,他不是因为感冒而去世,“而是死于头部神经的过度疲劳。”和克莱因想建立丰功伟绩的愿望一样,死亡也变成了只有他和莱德霍尔德共知的秘密,只是当死亡猝然降临,他变成了唯一知道“将死之人的最后秘密”的人,游戏变成了死亡的预兆。而当克莱因慢慢长大,纳粹发动的战争也开始了,他为此制定了一个精密计划,那就是利用自己的这项特殊功能刺杀元首,他找到了元首必经的那条路,让自己爬上路灯,等待他们经过时用手指实施刺杀行动。他确认了元首经过的路线,他计算了路灯的位置,他爬上了那杆路灯。但是当元首从下面经过,他没有做鬼脸,没有跳舞,也没有向人群吐口水,而是坚定地伸出了手臂,计划正在实施,但是当手伸出来实施计划,他却从路灯上掉了下来——还好被人接住了。

刺杀没有成功,腾出手臂完成意念式刺杀恰恰意味着失去了对路灯的依靠,游戏毕竟是游戏,而且是一个秘密的游戏,它无法上升到真正的反战和自由,“他终于醒悟过来,意识到没有付出就没有收获,幼稚的梦想无法拯救祖国,也无法改变世界历史。”但是当他脱离了游戏,当他成为了战士,他终于实现了小时候的愿望,也以自己死亡的方式换来了生命的自由。从秘密的游戏到真正的行动,从他人的死亡到自己的死亡,卡什尼茨似乎在《路灯》中完成了关于死亡的命名,克莱因就像“路灯”一样,脱离了游戏而变成了照亮他人生命的“路灯”。关于战争的另一篇小说《红网》,是卡什尼茨为纪念抵抗纳粹的反战女英雄亨塞尔而作,“纪念玛丽-路易丝·亨塞尔”的题辞就表达了卡什尼茨的反战态度。

一个夏日午后娜塔走在湖边的道路上,“她头发乌黑,但没有任何外国血统,也绝非犹太人,操着汉萨同盟地区的口音,长着一张低地德语区的扁平面孔。”她和一位地方法院的审判员走在一起,审判员问她关于儿子的情况,雷娜塔说自己的大儿子在中部,虽然没有冲在最前线,但也一定在战场上。女审判员的身份会让人想到娜塔的境遇,大儿子的消息又让人感觉到被迫上战场的无奈,但是这个女人却在这里实施了她的一个计划,她离开了审判员进入了山坡那边,她想要租船,为的是把一个犹太家庭的孩子送到边境的博登湖,那里才是安全地带,而这个行动也是她对自己生活的某种安排,“这将是所有救援行动的终点,她想待在这里,耕种她的花园,直到战争结束,纷纷扰扰都过去。”有人将她带到了河边,河边的男人正忙着挂红网,但是那不是真实的人,只不过是一个靠在红网上的稻草人,两个穿着黑色制服的男人将雷娜塔抓住,“钞票掉在了地上,锁舌咔哒一声关上了。”

“红网”本来是解救的信号,却是将她抓捕的囚网,而未能完成解救任务的雷娜塔也便成为了卡什尼茨笔下的“时代女英雄”,最后她被关进了监狱,“傍晚,她在监狱里用那条又长又软的羊毛腰带系成了一条缢索,当看守走进来时,那张清秀勇敢的面庞已经凋谢。”这是另一种死亡,她以自己坚定、勇敢的死成就了英雄故事。和《路灯》一样,卡什尼茨描写了战争中死去的英雄,一个是为了自由而死,一个则是为了正义而死,他们的死不是游戏,是照亮别人的“路灯”,是打破“红网”的力量。战争是卡什尼茨笔下的重要主题,她以人道主义的方式反对战争,她给与死亡一种崇高的敬意,但是在战争之外,卡什尼茨的死亡却并不表现为一种看得见的自由和正义,反而一种在命运多舛中的无奈和黑暗,但是死亡最后达成的那一刻,生命的意义便也呈现出来。

编号:C38·2260210·2427
作者:玛丽·路易丝·卡什尼茨 著
出版:人民文学出版社
版本:2025年07月第一版
定价:49.00元当当25.00元
ISBN:9787020194315
页数:259页

《前往耶路撒冷的旅行》来自于一个德国民间的游戏:参与者站在椅圈外,一个人弹奏或演唱歌曲《前往耶路撒冷的旅行》,音乐停止立刻抢椅子坐下,没抢到者淘汰并拿走一把椅子,重复此流程,直至抢到最后一把椅子者获胜。但是和《路灯》一样,这个游戏最后变成了对命运的沉重拷问,“去年五月,一种神秘的疾病在我们城市蔓延开来,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大部分居民都被感染了。”疾病在城市蔓延,人们生活在恐惧之中,他们把死亡看成是最后的解脱,但是在第一个人死人没有出现之前,他们在观察中寻找着死亡的阴影。在医院里很多人前来就诊,候诊室里座无虚席,这时一个操着外地口音的男人讲起了故事,起初人们你并不愿意听他的故事,但是渐渐的,人们的注意力转向了他令人发笑的故事,之后异乡人开始让大家玩这个“前往耶路撒冷的旅行”的游戏,当每个人都抢到了自己的位置,他们才疑惑这个游戏,因为没有人失去了座位,椅子也根本没少,为什么会这样?“因为那个异乡人摔倒了,他竖卧在门边的地板上,死了。”

卡什尼茨非常冷静地完成了死亡叙事,谁也不认识的异乡人死了,将故事的异乡人死了,玩幼稚游戏的异乡人死了,他成为了人们寻觅死亡而得到证实的第一人,但也有可能,这场疾病最后被战胜也源于这一次的死亡,“我们这座城市的得救要归功于第一个死去的人,那个讲故事的人,那个演说家。”死亡的意义也在游戏中完成,但是这不是为自由而战、为正义而战,仅仅是为了生命本身。《陌生之地》也提供了战争的背景,两个飞行员因为飞机受损来到了村子里,他们闯入的就是“陌生之地”,而这里对于他们来说是陌生之地,对于生活在这里的人来说则是恐惧之地,它在一种持续状态里,它无处不在,仿佛空间里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了——就像死亡,“它们只是变得陌生,失去了它们自身的意义,外形也面目全非。”当两位作战的勇士到来,陌生之地给他们带来了陌生感,但仅此而已,当他们说到了同为飞行员的圣埃克苏佩里,说到了他的失踪,似乎也陷入到了持续的、一切事物消失的恐惧之中,但是“小王子”还在,希望还在,“小王子说,我找到了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朋友。”陌生人之间建立的这种朋友关系消除了陌生感,也缓解了恐惧感,“有关事物消解、世界时钟运转、一个人杀死另一个人的话题”也在他们告别的那一刻不存在了。

在战争中死亡无处不在,但是两位飞行勇士成为了“小王子”一样的朋友,死亡被消弭了,和《前往耶路撒冷的旅行》的异乡人一样,在轻松的游戏中死去,却完成了一次关于城市的救赎。卡什尼茨在小说集同题的《至爱的“三棵冷杉树”》中讲述了另一种死亡,她从阿尔萨斯法院审理的一起纵火案说起,被告人是一个年轻人,他为什么要防火烧掉这个名为“三棵冷杉树”的庄园?是出于发财的欲望而实施保险诈骗还是自私自利的动机?被告站在法庭上却讲述了一个关于庄园的故事:他曾是一个退伍士兵,来到庄园求这里的主人——即他口中尊称的“先生”给他食物和活计,先生同意了,他于是在这里住了下来。在庄园里他知道了先生的三个姐妹,他认识了不同时期来这里的她们,他也和他们进行了交流,尤其是朱莉夫人,说起了她的婚姻和孩子,说起了在巴黎的生活,但是她的严重却出现了泪水。后来他告别了庄园,先生邀请他回来过圣诞节,在一张报纸上他看到了一条消息,“三棵冷杉树”庄园变得灰暗,没有天空的绚烂光辉,没有老杉树的奇异长势,没有双层露天台阶的美感,而在这条消息里他读到的是庄园里已经没有人住了,它已经被交给建房互助协会处理。

卡什尼茨:继续写作,继续生活

“我看到房子像‘飞翔的荷兰人’号一样在波浪般的山脊上航行,船上还载满了死人,这简直就是一场可怕的噩梦。”年轻人感觉到了死亡,他立即出发回到了“三棵冷杉树”庄园,而且实施了另一个计划,那就是放火烧掉这个庄园,“给它画上一个真正的句号”,大火燃起,“三棵冷杉树”庄园最后变成了灰烬。当庄园失去光彩而被处理时,那里的先生不在了,那里的朱莉夫人不在了,那里的故事不在了,这就是一种“装满了死人”的死亡,但是他以放火的方式烧掉了庄园,这是另一种死亡,是一个画上句号的死亡,但是这种死亡恰恰是对“装满了死人”的死亡的毁灭,当庄园彻底从大地上消失,一切反而会变得更好,“因为只有这样,它才得以继续存在,一如往昔,永世长存。”死亡是战争中获得自由和正义,死亡是对城市的救赎,死亡是对陌生和恐惧的反抗,死亡更是一种记忆的永恒,如此,从战争主题到死亡主题,卡什尼茨在死亡的意义上进入到了另一个主题,那就是记忆。

卡什尼茨将回忆比作“考古学式的自我挖掘”,卡什尼茨曾这样评价自己:“我或许会作为一名自传作者、一名局限于自己小圈子的作家被载入文学史,如果真能如此,那也是合情合理的。”回忆在卡什尼茨那里就成为了死亡之不死,如三棵冷杉树一样最终成为一种永恒的存在。卡什尼茨回忆是《长影子》里的“长影子”,在被无聊和父母的冷漠笼罩的罗茜终于作出一个决定:“我要出去”,出去就是走向街道,走向陌生,走向只属于自己的世界,“当人们孑然一身时,一切都变得庞大而陌生,一切都独属一人,我的街道,我的黑色病猫,我那死去的、恶心的、被蚂蚁啃食的鸟,无论如何也要攥在手心,这些都是我的。”但是喊出“我要出去”并且付诸了实践的罗茜,还是遇到了危险,一个十二岁的男孩跟着她而且还要她拥抱、亲吻、爱自己,罗茜把他看成是童话里的狼,而她用自己的勇敢击败了这头野兽,“仿佛经历了众多苦难后瘫倒在岩壁上的罗茜站起身来,她长大了,她不再是那个从前稚气未脱的小女孩。”回忆是那个《胖孩子》:在圣诞节假期后我看见了一个胖胖的孩子来找我,她不是来借书,而是注视着托盘上的面包和茶,对我的问题似乎不关心,而我也对这个陌生孩子产生某种恐惧,“我想,离开吧,离开吧。我想用双手把这个孩子推出房间,好像人们驱赶厌恶的野兽。”终归没有将她赶走,但语气还是冷酷和残忍。

胖孩子之后离开了,我如释重负,但是我从窗户望出去孩子却消失不见了,她曾提到自己要去溜冰,我赶到河边看到了冰面上的裂缝,感到一种死亡的恐惧,而胖孩子正在伸手抓住木桩试图向上攀爬,“她的身体太重,手指在流血。”倒退之后继续开始,这成为了一场为了自由和蜕变的战争,“现在我很想帮助这个孩但是我明白,我不需要再帮助她了,我已经意识到这一点……”我没有帮助她结束战斗,战斗一定在继续,而当我回到房间,在桌子上发现了一张自己的旧照,“照片上的我,穿着一条白色的毛线裙子,领子是立起来的;眼睛明亮、水汪汪的,特别胖。”这不是一个“胖孩子”吗?卡什尼茨在这里完成了一次移植:那个总是沉默、让别人产生恐惧、独自进行自由和蜕变战斗的胖孩子就是童年时期的自己,同样,《长影子》里渴望离开家庭独自一人走出去的罗茜,也不正是卡什尼茨自己?

童年已经远去,自己已经长大,但是有很多东西在回忆中被唤醒了,就像面对死亡而制造了死亡一样,死亡同时意味着一种新生,回忆依然,而对于卡什尼茨来说,“新生意味着爱和写作”——并非是字面意义的写作,而是通过用心地看、仔细地听来完成的写作,而这个过程中始终有一种东西就是爱,卡什尼茨在小说集中最长的一部小说《在奇尔切奥》中完成了从死亡到新生的“爱和写作”——最主要是在对丈夫的回忆中寻找那一份“永世长存”的爱。爱需要回忆,而回忆则意味着对死亡的激活,“喀耳刻,南方天空下的巨大剪影,像尼俄柏一般僵化成了石头,和所有绝望的人一样,喀耳刻即便用尽所有的魔法也未抓住奥德修斯,无法磨灭他对伊萨卡岛的思乡之情,无法打消他的求死之志。”在这里,卡什尼茨以“喀耳刻”的故事表达了一种僵化的过去,她未能抓住奥德修斯,无法磨灭奥德修斯思乡之情,也许就像自己一样,在失去中成为了一个绝望的人。

如何在爱和写作中新生?如何通过用心地看和仔细地听来写作?“星期六的一天用双眼开启。”开启就是将什么也看不见变成看见,它需要的是光亮照入黑暗,需要的是风景的出现,“自某一天起,眼前恢复了明亮,圣费利切-奇尔切奥的喀耳刻雕像重现眼底,有着岩石头颅的她躺在那里,向后仰着,望着无情的太阳。”看就是让眼睛恢复明亮,寻找曾经看见的东西。而听,也需要新的耳朵,新的耳朵所要听见的是故事:理发师讲述的是贾尼和南娜的故事,南娜和表弟的故事,贾尼和情敌的故事,“贾尼在内心深处爱着他的情敌,这爱意或许比对那个女孩的爱意还要凶猛”,当一种死亡发生,他们把死去的表弟放在了摩托车上,“如何将表弟的胳膊搂住贾尼的身体,他们把他绑在那里,南娜站在后面,铲子放在膝盖上。”表弟是伸出拳头的死人,那一种奇怪的爱是不是另一种新生?“在邻居的花园里,罗马洋甘菊中已经长出黑色的拳头,没有人可以帮助他,无论是你,抑或我,这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

听见的故事还有沙子里埋着母亲的故事,还有死去的孩子和母亲的故事,还有纹丝不动的老妇人的故事……听到的故事里都有着死亡和对死亡的恐惧,“我属于你,一个已故之人,因此也属于死亡。”就像已经消失了的“你”,也正是从看见的黑暗、听见的死亡之中,卡什尼茨开始了爱和和写作的新生,那就是创造,创造那些你所热爱的光景:人类的渴望、躁动、创造、石头、墙壁和草本植物,而创造本身就是在回忆之中:在夜晚的小露台上想起,“我可以忍受任何事情,唯独无法忍受失去倾听和记录的能力,无法忍受白纸上只有无花果树影在游荡,清晨全都消失不见。”在奇尔切奥山脚下的冲积平原上,想起以前一起漫步的时光,“只不过不再有人说话,不再有人回答,不再搀扶彼此,也不再得到肯定的目光。”想起曾经一起乘船归来把头伸入水中寻找被湮没的废墟,“水底绝非只有溺亡者,而是有着那些逝去之人造就的宏大景观,地球上的一切都将沉没。”甚至有时候也不想你,“不被任何人看见,也不必扮演任何人的感觉很好,因为你不必活在目光之下,不必伪装。”

死亡与新生,故事和现实,喀耳刻和奥德修斯,远离和回归,人群和自我,光明和黑暗,在难以平衡的钟摆式运动中,生命一直在流动,“继续写作,继续生活,比以前更有勇气。”而这或许就是卡什尼茨对于爱和写作具有的新生意义的阐述,一切都不是停止,都不是真正画上句号,而是在继续,甚至恐惧、陌生、死亡本身也呈现出一种持续状态,即使喀耳刻的头已经被砸碎,罗马别墅已经破败,即使奥德修斯走进了女巫的家,狮子和山狼从他面前越过,一切都将继续发生,“我能看到、听到、想到的事情越来越多,我从未忘记我死去的爱人,他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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