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4-27《醉乡民谣》:我承认我历尽沧桑

弹着吉他,对着话筒,在煤气灯咖啡馆里独唱了一首《Hang Me, Oh Hang Me》,在观众并不热烈的掌声中独述了“民谣”的意义,勒维恩唱罢起身,从咖啡馆的后门出来,看到对面站着的陌生人,陌生人上前,不由分说就朝他的脸部揍去,勒维恩倒地,听到那人说“高喊”“取消”,最后那人扔下一句“再见”离开。夜漆黑一片,寂静一片,只留下一种无法消除的疼痛。
电影开头,电影结尾,完全是场景和情节的重复:同样的唱歌,同样的被打,同样的黑暗,同样的寂静和同样的疼痛,当科恩兄弟以这样的方式打开和关闭民谣歌手勒维恩的生活,指向的是不变的生活和遭遇,而这种不变就如他在台上陈述对民谣的理解一样:“如果一首歌从来不是新歌,也从来不会变老,那它就是民谣。”这是对乡村民谣独特的定义,而这种定义也是勒维恩对于音乐人生的注解,但是他在台上演唱那首充满自嘲的歌曲,却讲述了一个流浪者最后被绞死的命运,“我将与世长辞,绞死我吧,我已历尽人世沧桑……”从流浪者到强盗到罪犯,最后接受被绞死的命运,历尽人世悲欢恰好是对人生变数的注解,一种是历经沧桑的人生,一种是从不会变老的音乐,在变与不变之中,它们组合成了勒维恩对于生活的解读,而这也是科恩兄弟在这怀旧情绪里要讲述的故事:变之不变,不变之变。
用聂鲁达的一句诗来形容勒维恩的经历,就是“我承认,我历尽沧桑”:他没有固定的家,每天的生活就是从朋友的沙发到另一个朋友的沙发,离开时的留言是:“多谢你的沙发,抱歉,我昨晚很糟糕……”他会在诸如煤气灯咖啡馆这样的小酒馆里演唱,困顿而落魄;他也曾唱片了唱片,但是几乎无人问津,去经纪人那里讨要属于自己的版税也被拒绝,经纪人扔给他的是一件破旧的外套;离开纽约去芝加哥想要找一份和音乐有关的工作,向面试老板推荐自己的唱片,老板让他现场演唱,唱罢,老板还是拒绝了他;以前有过海员的经历,在数次碰壁之后他想要改变一下,想再次出海,交了钱才发现自己的海员证已经找不到了,而等他回来要求退回缴纳的钱,对方却说他还欠着工会的钱,拒绝还给他;勒维恩重新回到纽约格林威治村,继续回到煤气灯咖啡馆,唱起那首《Hang Me, Oh Hang Me》,继续着一个“历尽人世悲观”流浪者的故事……
| 导演: 伊桑·科恩 / 乔尔·科恩 |
勒维恩就是一个流浪歌手,对于他来说,家是一种不存在的存在,他有姐姐乔伊,有曾经也是海员的父亲休,但是他似乎从来没有一种归宿感,对于他来说,家人只是旁观者,或者自己是他们的旁观者:当初乔伊劝他,海员证也许可以派上用场,如果音乐做不下去了可以另谋出路,他似乎没有在意,而当他真的从芝加哥返回到纽约,他又听取了乔伊的建议,对不再能说话的父亲说起了自己的打算,“我向试试新东西。”对于勒维恩来说,乔伊让他保存好海员证是为了谋生,他不屑一顾,而这次他重新考虑出海,也根本不是为了谋生,而是尝试新的生活。家人的建议和他的选择永远不具有同一性,而他的爱情呢,似乎也总在纠葛中越走越远,他和特洛伊的女友珍发生了关系,珍给他的留言是“怀孕”了,然后大骂他是个混蛋,勒维恩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决定:找医生打胎,珍没有反对,但是当勒维恩找到医生问价格,医生告诉他上次留着的钱还没有用过,那是他两年前想让戴安打胎准备的钱,医生说出了真相:戴安根本没有打胎,她把孩子生了下来。勒维恩有些惊愕,这是两年来发生的事,他不在其中,也许他该是那个孩子的爸爸,但是戴安没来找他,他也没有陷入所谓的风波之中。
姐姐和父亲想关的家,珍和戴安相关的爱情,其实对于勒维恩来说,都是置身之外的存在,这就是历尽沧桑的勒维恩在世俗的意义上的颓败,但是他有所求而无所求,这“无所求”就是音乐,他无所归而有所归,“有所归”也是音乐,就像他对民谣的定义,它不会永远是新的,也不会变老,它就是它原来的样子,也是它永远的状态。而那个在电影中未出场的麦基就是民谣的代表,他曾经是勒维恩的合作伙伴,他们一起创作,一起演唱,但是麦基却选择从桥上跳下去结束了生命。科恩兄弟没有过多交代麦基自杀的原因,它是一种状态的隐喻,在勒维恩的世界里挥之不去——或者也从来不需要遗忘,这就是“醉乡民谣”的意义。如果说勒维恩离开纽约、离别家人是一种离乡之举,那么在挫败中回到离开的起点就是归乡,但是离乡和归乡之后重复的故事证明一切都只是幻梦,什么都发生了却什么也没有发生,而在这什么都没有发生的人生里,勒维恩进入的恰恰是听从内心的“醉乡”——“Inside Llewyn Davis”,一种在离开和归来之间构筑的心灵归宿,它是内心的故乡,它是音乐的领地,不是新的也不会变老的民谣,当历尽沧桑而面对“绞刑”的从容,科恩兄弟其实在讲述一个奥德赛之旅的故事。

《醉乡民谣》电影海报
科恩兄弟的《逃狱三王》是关于赦免的奥德赛之旅,而在这部电影中,科恩兄弟少了故事性多了抒情性,就像插入其中的十段完整的民谣一样,它是内心的抒发,它是时代的怀旧,它是精神的独白,而这个从离乡到归乡又重回醉乡的奥德赛之旅,就在那只充满隐喻的橘猫中得到了阐释。猫是朋友格菲恩家的猫,在留宿于格菲恩家的沙发之后,他为了照顾这只猫,带走了他,这是离乡的一步;他抱着猫一起上街,一起坐地铁,一起在特洛伊那里留宿,但是有一天猫却从窗户的那条缝溜了出去,这是猫寻找自由的表达;他告诉珍,那扇窗户不要关死,流出一条缝,因为猫很可能会找回来,这是他为猫留下回来的通道;但是猫一直没有回来,当他和珍在咖啡馆讨论打胎的事,却看到了外边经过的猫,他赶出去抱回了它,但是当他把猫送还给格菲恩的妻子莉莲的时候,莉莲却说这根本不是原来的猫,“它没有阴囊。”而当他从芝加哥返回纽约,再次去格菲恩家的时候,莉莲却说,猫自己回来了,这是最后的归家,而且莉莲透露的秘密是“它叫尤利西斯”。
一只和他一起离乡的猫,一只独自逃离的猫,一只没有阴囊的猫,一只回来的猫,以及一只叫“尤利西斯”的猫,科恩兄弟就是完成了关于猫的“奥德赛之旅”,而这只猫在离乡和归乡之间经历了什么,谁也不知道,却正好对应了勒维恩所走过的路、所历尽的沧桑:这是困顿的生活,这是流浪的现实,这是被拒的遭遇,这是无人问津的状态,而当他搭着陌生人的车从芝加哥返回,在雨夜开车时就撞上了什么动物,当他下车看到从现场逃离的就像是猫一样的动物,和猫的相遇变成了一次事故,而不论是他还是被投射的猫,都是在离乡和归乡中不断迷失的自我。但是终于还是回来了,回到了纽约,回到了格林威治村,回到了煤气灯咖啡馆,也回到了1960年代的岁月,回到了民谣的时代,从离乡到怀乡构筑的闭环世界里,“醉乡”的故事还在发生,它依然是一次历尽沧桑的心灵之旅,就像那张“奇幻之旅”的海报,主角是猫猫狗狗,“这是一部真实而精致的影片,没有什么能阻挡他们——本能引领着它们在加拿大恶劣的环境下穿越200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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