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10《春雪》:优雅是一根毒刺

清显看上去像是睡了一会儿,他突然睁开眼睛,紧紧地握住了本多的手,说:“刚才我做了一个梦,我们还会见面的。肯定还会见面的,在瀑布下……”
——《五十五》
梦里他回到了自己家的庭院,庭院角落里的九段瀑布奔流不息,仿佛生命还在流动,但是两天之后,年仅二十岁的松枝清显就在东京去世了。死亡的降临,是肉体在发烧和痛苦中的寂灭,当肉体寂灭,那一个有着庭院、瀑布和朋友的梦也破灭了,灵与肉同时走向了死亡,“他的肉体无法全力以赴,与彷徨的灵魂对抗着。”肉体与灵魂的对抗不再,剩下的也许只有残存的梦和握着最好朋友本多的那点余温。
“年仅二十岁”作为清显死亡的结语,传达着三岛由纪夫莫名的哀伤,作为日本“物哀文学”的代表作,三岛由纪夫通过清显不同的梦境营造了一种寂灭的美学意象:那年十八岁,清显被同学孤立,他梦见了一口放在空荡荡屋子里的棺材,窗户外面是蓝紫色的天空,是叽叽喳喳的小鸟,以及披着又黑又长头发的女子,“趴在棺材上面不停地哭泣,她那纤细且柔弱的肩膀在不停地颤抖着。”他看不清女人的脸,他也无法从死亡的棺材里真正看见外面的天空。快十九岁的时候,他的学业不佳,陷入未来迷惘的清显做了梦,并且开始了自己“梦日记”的记录,其中又一个梦里他看见了浓绿的祖母绿宝石,发现里面有一张乖巧的女人的脸,回头却没有任何女人,宝石中的女人露出了明显的微笑,在说不出的悔恨和感伤中,清显醒来。和聪子陷入在感情纠葛里的时候,他的梦里出现了兵营,出现了军官,出现了暹罗王子,出现了吵架声,而自己撑着木筏飘荡在无垠的大海上……
从十八岁到快满十九岁,到过了十九岁再到年仅二十岁,梦构成了清显的另一个天地,而在这个天地里,女人从看不到表情到有一张乖巧而微笑的脸,再到暹罗王子戴上黄金桂冠而确定的聪子,似乎对于女人的形象越来越清晰,但是这种清晰的形象并不是随着清显成长而开启的爱情,为什么最后他依然独自有人飘荡在大海之上,他想逃离还是被孤立?梦是他的庇护所还是为现实作出残酷的预言?“清显在梦中想,因为在梦里待太久了,梦都跑到现实中来了,造成了梦的泛滥。”梦跑进了现实,梦取代了现实,最后是梦的泛滥,而实际上当清显对梦做出如此评价的时候,他却是“在梦中想”,他也是梦的一部分,那么,相反的梦是不是让清显走向了另一条路:不是梦跑进了现实,现实也不是梦境的泛滥,而是:现实跑进了梦里,梦才是现实的泛滥,甚至现实扼杀了想要躲避在里面的清显,现实无处不在,现实残酷无比,现实最终将清显杀死在了那个梦里——梦中永远有生命流动的九段瀑布。
“物哀文学”是死亡的文学,是梦境破灭的文学,而三岛由纪夫笔下的清显之死在某种程度上是“优雅”之死。优雅并非天成,而是历史与家族悲剧共同浇铸的畸形之花,清显出生于武士之家,父亲封侯,却在幕府末期家道中落,这份羞耻感如同一根无形的绳索,将年幼的清显捆绑着寄养到了公卿家里,公卿家的深宅大院里居住着“数也数不清的女人”,这座豪宅既是庇护所,也是一座精致的牢笼,在这样的环境中,清显的心灵如同被过度呵护又过度压抑的盆栽,向着纤细、脆弱、敏感的方向生长。他虽未成年,却已沉浸在“那种悲伤和忧郁的思绪当中”,这种忧郁不是少年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做作,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存在性哀伤。他拥有非凡的美貌,在新年盛宴上“出乎意料地获得了美少年的赞誉”,甚至被明治天皇抚摸过脑袋,这种来自最高权力的认可,反而加剧了他与现实的疏离感,美貌于他而言不是通行证,而是一面镜子,映照出他与这个粗粝世界的格格不入。
于是,优雅在他心中悄然变质,化作一根毒刺,这根刺首先刺向的是他自己。清显清醒地认识到,“这颗细致、喜欢推敲的心实际上是没用的,就好像一根没有根的草一样。”他将自己比作“一根优雅的刺”,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毒素对这个家族来说无疑是一种毒,一点用处都没有的毒”,这种自我认知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清醒与自毁倾向,他不是为了有用而存在,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对“有用”世界的冒犯,当他说出“这种无用就是自己诞生的意义”时,清显发出少年的叛逆宣言,是一种存在主义式的绝望确认,在这个崇尚力量、功业、家族复兴的时代,清显的优雅成了一种消极的抵抗,一种以“无用”为旗帜的消极抵抗,他拒绝成为家族期待的那种坚实、有用、能够重振家声的男人,反而将自己蜷缩在优雅的硬壳里,用纤细的感受力去触摸这个世界的每一个刺痛。
| 编号:C38·2260406·2463 出版:民主与建设出版社 |
然而,这种带毒的优雅之刺在遇见聪子之后,开始展现出更为复杂的面向,聪子是他“唯一的姐姐”,也是他“唯一的朋友”,这种双重身份注定了他们关系的暧昧与纠缠。起初,清显对聪子充满了一种本能的反抗与猜忌,他假装不承认聪子的美貌,因为他很清楚,聪子喜欢他;他将自己十三岁之后滋长的桀骜不驯比作“银白色的霉菌花”,这种在赞美声中悄然生长的霉菌,本质上是一种病态的自我意识;当聪子问他“如果我突然不在了,你会怎么样”时,清显的第一反应不是悲伤,而是报复,他认为聪子在“吊着我的胃口,让我陷入她设下的无聊陷阱”,清显优雅外壳下是盲目、猜忌与孤傲,他的优雅在此刻显露出其病态的一面:它是一种精神上的自我封闭,一种将他人的爱意也解读为阴谋的偏执;他写给聪子的那封信,要求对方“当作早就死了吧”,这种近乎残忍的言辞,恰恰是他用以保护那根毒刺不被融化的方式,因为,他害怕一旦放下戒备,一旦承认被爱,那根优雅的刺就会软化,就会失去锋芒,就会沦为世俗情感中平庸的一员。
但是,聪子身上同样有着一种让清显既鄙视又无法离开的优雅,当清显在雪地里吻了聪子之后,他逐渐发现聪子的优雅“是自由的,甚至有点儿放荡”,这种自由与放荡的混合体,对清显构成了致命的吸引,聪子教会他“真正的优雅不害怕任何淫乱”,这一发现让清显感到“嫉妒和自卑”,嫉妒是因为聪子的优雅似乎比他更为彻底,更为不受束缚;自卑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的优雅始终带着一种自我保护的拘谨,而聪子却已经抵达了优雅更为危险的境地。聪子的优雅如同一面镜子,照出了清显优雅的局限性:他的优雅是防御性的,是刺向外界的;而聪子的优雅是进攻性的,是敢于拥抱禁忌的。当聪子在信中写道:“我想你,甚至想生活在三百六十五天日日下雪的国度。”当她将自己比作被雪精灵诱惑而“融化在雪地里”的女子时,她的优雅已经带有一种献祭般的决绝,这种优雅让清显既感到被吸引,又感到被威胁,因为聪子的存在不断地逼迫他走出自我封闭的壳,去面对那个他既渴望又恐惧的、更为真实的情感世界。
直到与聪子的关系深入禁忌的腹地,清显才终于领悟到优雅的第三层,也是最为致命的一层含义:“所谓优雅就是触犯禁忌,而且触犯的是最高的禁忌。”这个领悟发生在他十九岁那年,当他明确意识到自己真正爱着聪子的时候,这一观念如同一道闪电,照亮了他长期被压抑的肉感,也照亮了他此前所有飘忽不定的情感,他突然明白,自己那颗“细致、喜欢推敲的心”一直在寻找的,正是这样一种“强烈观念的支柱”。也从此,优雅不再是虚无缥缈的美貌展示,不再是自我封闭的无用毒刺,而是一种敢于触碰最高禁忌的勇气,在这个意义上,清显的优雅开始与聪子的优雅合流,他们都意识到了,真正的优雅必须建立在触犯之上,必须建立在对社会规范、家族荣誉、皇室制度的冒犯之上,当他们在大雪中相拥,当他们在月光下的海边亲吻,当他们在蓼科的安排下一次次秘密相会,他们正在实践着这种以触犯为内核的优雅。
然而,这种优雅的实践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其悲剧性的结局,清显虽然领悟了优雅的真谛,却无法让优雅真正成为触犯禁忌的力量,他和聪子的相爱触犯的是洞院宫订婚的规则,聪子的怀孕更是对皇室婚姻制度的公然挑战,但这些触犯最终都转化为了牺牲,而非胜利。蓼科的自杀,那一封以死谢罪的遗书,将这场爱情悲剧推向了不可逆转的深渊,聪子的削发为尼,那“削下的头发供在经案上”的背影,标志着爱情主体以最决绝的方式退出了世俗世界,而清显,在再无法与聪子相见的高烧与咳嗽中,一步步走向肉体的寂灭。优雅的最后结局不是灵魂的超越,而是肉体和灵魂的双重死亡。那根曾经用来抵抗世界的毒刺,最终刺穿的却是持刺者自己的心脏,当清显在月修寺门前瘫倒,当他“剧烈咳嗽起来,奄奄一息”,当他最后握着本多的手说出瀑布的梦境时,优雅已经完成了它从毒刺到丧钟的全部历程,而清显至死都未能真正与聪子相见,这种“不得相见”也成为优雅最残酷的注脚,它连最后的慰藉都不给予,只给予一个永远无法兑现的梦境。
三岛由纪夫之所以反复书写梦境、雪与樱花,正是因为这些意象构成了优雅的不同面向,它们是物哀文学最为典型的象征符号。梦是清显的另一个天地,也是他的庇护所与预言地。从十八岁的棺材之梦,到十九岁的祖母绿之梦,再到与聪子相恋后的兵营、孔雀、木筏之梦,梦境的演变轨迹勾勒出清显内心世界的变化:从对死亡的模糊预感,到对女性形象的逐渐清晰,再到在浩瀚大海上的孤独漂流。梦既是现实的逃避,也是现实的夸张,当清显在梦中想梦跑到了现实中来时,他其实已经分不清何者为梦,何者为真,这种混淆本身就是物哀美学的核心:在物哀的世界里,现实与梦境的边界是模糊的,正如生与死、灵与肉的边界是模糊的一样。雪是《春雪》最为核心的意象,那场让清显与聪子定情的春雪“具有仪式般的庄严”,他们渴望淹没在雪里,雪是纯洁的,也是寒冷的,是美丽的,也是致命的,它象征着这段爱情的高贵与短暂,象征着优雅在世俗温度中的不可存续。而樱花则出现在清显与聪子关系的关键转折处,“黑色的枝头开满了樱花,就像礁石上密密麻麻地沾满了白色的贝壳”,晚风吹起时,樱花“颤颤巍巍地,好像在喃喃低语”,樱花的绚烂与易逝,正是日本美学中物哀的极致表达:最美的时刻即是凋零的时刻,最盛放的瞬间即是衰亡的开始,当聪子“贴着布幕悄悄走来”,又转身消失在布幕另一边时,她如同樱花一般,在清显触及最美的瞬间便抽身离去,只留下“受到伤害的清显独自留在了那里”。
在这些意象的背后,是三岛由纪夫对时代的深沉审视,日俄战争作为小说的时代背景,并非可有可无的历史点缀,清显的两个叔叔战死沙场,奶奶领着“烈士家属抚恤金”却从不使用,这笔钱被“供奉在神龛上面”,战争的记忆被神圣化、被冻结,成为一种不可触碰的禁忌。而清显与聪子之间的爱情战争,在某种程度上正是这场国家战争的隐喻与反讽,当国家在日俄战争中追求胜利与扩张时,清显却在个人的情感战争中追求失败与毁灭,当叔叔们以战死沙场为荣时,清显却以“无用”的优雅为荣。在另一方面,本多作为清显的对照物,代表着另一种时代精神,作为法律专业的学生,本多思考着确立法与实定法的关系,思考着自然法的神的理性,他提出历史没有意志的观点,试图在历史的变化中寻找理性的支点,这与清显的感性形成了鲜明的对照:本多站在“确立”的一边,清显站在“崩溃”的一边;本多相信“百年之后”的历史形式,清显只相信当下瞬间的感受。
然而,清显由梦境与爱情构筑的青春,最终在本多所代表的理性时代中走向了消亡,当清显躺在列车的卧铺上,发出“我的青春将要逝去了”的哀叹时,这不仅是个人生命的哀歌,更是一代年轻人精神状态的写照。明治时代的结束带走了“惊心动魄的战争年代”,也带走了那种可以明确奔赴的目标;大正时代来临,年轻人面对的是一场感情战争,这场战争没有勋章,没有功名故事,只有深陷其中的毁灭。清显的青春在这种时代转型中显得格外脆弱,他的优雅无法应对新时代的复杂与暧昧,他的梦境无法抵挡现实的侵蚀,更重要的是,清显之死构成了对轮回转世思想中“生命流动”的否定,清显的生命并未流动到下一个轮回,并未在各种思想中传承下来,而是在二十岁那年戛然而止,这种对“生命流动”的否定,正是三岛由纪夫悲观主义的极致体现,他不相信生命可以以另一种形式延续,不相信灵魂可以在轮回中得到救赎,他只相信死亡是唯一的、不可挽回的结局,更不相信所谓的青年可以称为新时代的拯救力量。
聪子怀孕、打胎、出家,这一系列事件构成了爱情覆灭的完整链条,也象征着新生命的彻底夭折,那个未出生的胎儿,在清显看来是他与聪子“身体的唯一联系”,但不久之后“就会被残忍地打掉”,胎儿的存在短暂得如同一个隐喻:它是爱情的结晶,也是禁忌的果实;是未来的可能性,也是现实的不可承受之重。清显如同那个未出生的孩子一样,是时代的异类,是制度的冒犯者,注定要被“处理”掉,而聪子的出家不是逃避,而是一种更为残酷的直面:她以削发的方式彻底否定了世俗世界,也彻底否定了清显所代表的、试图在世俗触犯禁忌的可能性。清显这个“被爱情折磨的年轻人”,最后走向灵与肉的双重死亡,也成为三岛由纪夫悲观美学的终极表达,那根优雅的毒刺,从最初刺向家族的“无用”,到刺向聪子的“猜忌”,再到试图刺向皇室制度的“禁忌”,最终回转过来,刺向了三岛由纪夫自己的身体:1970年,三岛由纪夫以切腹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那一幕与清显之死形成了跨越文本与现实的呼应:他们都是被那根优雅的毒刺刺中的人,都选择了以最极端的方式维护优雅的纯粹性,都拒绝在粗粝的现实中继续苟活,“一切都是因果法则繁衍生息,这就叫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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