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07《面纱》:成为自己的祈祷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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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睛茫然地注视着那面粉刷过的白色的墙。她朝他俯下身子,好能听见他说什么。他说得十分清晰。“死的却是狗。”
       ——《第六十四章》

“死的却是狗。”这是细菌专家沃尔特的弥留之音,他死在了“湄潭府”这个瘟疫流行的地方,当和他一起来到湄潭府的妻子基蒂听到了这句话,她不解:爱着她她却不爱的沃尔特为什么要说出这句临终之言?死亡发生了,“死的却是狗”指的是自己?还是身处危险之地也面临死亡威胁的无辜者基蒂?“这句话没有意义,他说的是胡话。”当然这不是胡话,当基蒂后来问起瓦丁顿的时候,他告诉了这句话的出处:这事英国作家奥利弗·哥尔德斯密斯在短诗《疯狗挽歌》中的最后一句,诗歌讲述的是一个信教的人和一条狗的故事,他们曾经是朋友,但是有一天那条狗疯了,而且还咬了主人,邻居都说他活不了了,但是最后那人却活了下来,而那条疯狗却死了。

“死的却是狗”,一种转折传递出的是一种遗憾,在那人奇迹般活下来的时候疯狗死了,这种死是命运的无常,但更多也许是死亡的某种转换:或者当沃尔特在弥留之际吟出这句诗,是把自己当成了那条死去的疯狗,而基蒂就是那个信教的好人。他们是夫妻,但是在沃尔特爱着她甚至疯狂爱她的时候,基督却和查理偷情,那是一种爱情的死亡;在自私的查理不同意离婚而娶基蒂之后,愤怒而绝望的基蒂跟着沃尔特来到了瘟疫流行的湄潭府,无论是沃尔特的计划还是基蒂的打算,都是为了一种死,似乎死亡才是一种解脱;救死扶伤的沃尔特不幸感染了病毒,也许在临死那一刻他已经解读了当初先拉上基蒂一起赴死的行为是一种愚蠢和疯狂,他把自己当成那条疯狗,基蒂活了下来就是如哥尔德斯密斯的诗歌所写,是一个反转的奇迹——或许这是沃尔特的一次醒悟,或许这也是基蒂的一次救赎。

但是在“死的却是狗”的命运中,活下来的基蒂是不是真的是救赎?毛姆在《自序》中其实更明确地指出了小说中死亡的深层意义,他说创作这篇小说是受了但丁《神曲》的启发,在“炼狱”中,第三个幽灵对第二个幽灵说起了当结束漫长旅程重返人间的时候,让他记住自己,“我是皮娅。锡耶纳造了我,马雷玛毁了我,那个在娶我的时候,第一次把宝石戒指戴上我手指的他,知道这事儿。”皮娅生于锡耶纳,嫁给了罗奈,但是罗奈因为怀疑她有奸情,于是将她杀死在马雷玛的城堡中,死后的幽灵让别人记住自己的遭遇,在这里,死亡之所以成为幽灵对命运的一种解读,就在于“锡耶纳造了我,马雷玛毁了我”:“造了我”的是生命,“毁了我”的也是命运,在这造了我和毁了我的生死之间,是对爱情的怀疑,是奸情后的惩罚,那枚宝石戒指证明了一切。这是一个偷情女子之死,和哥尔德斯密斯诗歌中死去的那条疯狗之死,是不是同样是一种需要反转的死亡?而如果反转,是不是能将一切的误解都释然?

像疯狗一样死去,像皮娅一样死去,死亡构成了毛姆在年轻的漂泊中创作这部小说的主题,“毫无疑问,我把它当现代故事看待了,却想象不出在当今世界中这些事件有可能会发生的一个背景。直到在中国进行了一次漫长的旅行之后,我才发现了这样一个背景。”在圣托马斯学院实习期间,他享有六个星期的假期,于是带着手提旅行包里的衣服和20英镑开始了旅程,在旅行中他听说了一个女人的故事,那个二十六岁的女人有一个军官未婚夫,他在阿比西尼亚被杀,从此她便守身未嫁,按照这个女人的说法,只有等她母亲一死她就会皈依宗教。这又是一种死亡,未婚夫被杀让她失去了生活的动力,皈依宗教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丧失生活信念的选择,而在这个毛姆听说的故事里,却有着和疯狗和皮娅不同的遭遇,而这种遭遇或者才是毛姆在现实中要审视的死亡。为什么取名“面纱”?书名来自雪莱的一句诗:“……被那些活着的人称为生活的华丽面纱。”面纱,而且是华丽的面纱,它遮住了人的脸,在华丽的世界里,面纱就代表着一种活着的状态,在另一个意义上,活着依靠的就是“华丽的面纱”,二十六岁的年轻女人戴着华丽的面纱活着,但是有一天她的母亲死了,她就会真正掀起这华丽的面纱,投入到自己真正已经死亡的命运中。

编号:C38·2260406·2462
作者:【英】毛姆 著
出版:开明出版社
版本:2018年05月第一版
定价:49.80元当当8.80元
ISBN:9787513141956
页数:292页

疯狗之死、皮娅之死和年轻女人之死,构成了“死亡”的隐喻:是谁活在华丽的面纱之下?又是谁掀开了面纱而看见了死亡?基蒂的成长、婚姻都披上了“华丽面纱”,她在母亲贾斯汀太太的野心与算计中长大,母亲是尖酸刻薄、爱管闲事、野心勃勃却又吝啬而愚蠢的女人,她将婚姻视为一场精确的社会学投资,丈夫的法律顾问身份、南肯辛顿的住宅、与法官和政客妻子的寒暄,都是支撑网络的丝线。基蒂从小被教导的不是如何去爱,而是如何去“捕获”一个好丈夫,捕获一种体面的生活,捕获那些能够让贾斯汀太太在圈子里昂起头的资本,基蒂就是在这样的羞辱与惊慌中,嫁给了沃尔特·费恩,一个她从未爱过、也从未试图去了解的细菌学家。当基蒂在婚礼上说“我愿意”的时候,她实际上已经死了,死于母亲的野心,死于社会的规训,死于那层面纱之下对自我意志的彻底绞杀。

然而死亡并非终点,或者说,毛姆所描写的死亡从来不是单向的终结。在香港,基蒂遇见了查尔斯·汤森,这个殖民大臣助理个子很高、身材很好、衣着考究,他是代表着权力、魅力与生命激情的符号。如果说与沃尔特的婚姻是基蒂的第一次死亡,那么与查理的偷情便是她的第一次复活,在维多利亚大道旁那栋肮脏小房子的黑漆漆的楼梯上,基蒂重新感受到了自己作为女人的存在,她“发出一声愉悦的娇喘”,她觉得自己“这辈子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终于被一个值得的男人所看见。这种复活是真实的,真实到让她产生了离婚的幻觉,真实到让她以为爱情可以战胜一切世俗的枷锁。但问题在于,这复活本身也是一层面纱,在这层面纱之下,是查理对多萝西的依恋,是对自己仕途的精心算计,是“说不定哪天我就会成为总督”的冷酷权衡。当偷情败露,当沃尔特以湄潭府的霍乱作为对妻子的审判与对自己的殉道时,查理那张阴沉的脸终于显露了真容,他拒绝了基蒂,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不想毁掉自己的事业”。基蒂在这一刻经历了第二次死亡,爱情的面纱被掀开,她看到的不是生命的真相,而是人性的深渊,她彻底绝望了,“大颗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但比眼泪更冰冷的是她内心的死寂,她“抱着必死的决心”跟随沃尔特前往湄潭府,因为在她看来,既然爱情的面纱已经破碎,既然查理的面具已经脱落,那么死亡便是唯一的解脱。

但是,湄潭府没有成为基蒂的坟墓,反而成了她的产房,一个精神重生的奇异空间。这种重生在三重维度的交织中缓慢完成。第一重维度是医疗救助,当基蒂踏入那座被霍乱笼罩的城市,当她看到“每天都有一百人死去”,沃尔特在这里忘我地工作,这个被她视为保守、冷淡、自制的男人,在死亡的阴影下展现出一种近乎圣徒的执着,身为细菌专家的沃尔特完成了医学意义上对生命的解救。对基蒂来说第二重维度就是宗教救赎,修道院院长成为基蒂精神上的引路人,院长告诉她:“一个人是无法在工作中、享乐中,世界上或者修道院里找到平静的,只能在灵魂中找到它。”这句话击中了基蒂的核心困境,她一直在向外寻找,寻找查理的怀抱,寻找社交场的认可,寻找母亲的赞许,却从未向内审视过自己的灵魂。而更具启示性的是那句:“修女只对耶稣祷告是不够的,她还要成为自己的祈祷者。”这意味着救赎不是被动的祈求,而是主动的成为,不是等待神恩的降临,而是让自己成为神恩的载体,基蒂在修道院的经历,本质上是一场从被拯救者到自我拯救者的身份转换。第三重维度则是战胜自我,这一维度通过副关长瓦丁顿对“道”的阐释得以展开:“‘道’是万物的庇护所。‘道’存在于无形,无须朝窗外看就能看到它。它教导人们无欲无求,顺其自然。”“道”的最核心意义就是:“战胜自己的人乃是伟大之人。”基蒂说出的“自由”不仅是挣脱了死亡威胁的自由,还是让她摆脱丧失了尊严的爱情桎梏的自由,她已经初步领会了道的真谛,一种从求不得的痛苦中解脱出来的精神自由。

然而,真正让基蒂完成蜕变的,是沃尔特之死,“死的却是狗”的临终之言,是沃尔特咽下最后一口气言说的全部悲剧重量,真正的疯狗不是基蒂,而是他自己,基蒂是那个信教的好人,虽然犯了错,却在瘟疫中活出了人性的光辉;而他,那个自诩高尚、实则被仇恨啃噬的细菌学家,才是那条因疯狂而毁灭自己的狗。基蒂试图在沃尔特临死前求得原谅,不是为了自己心安,而是为了“将毒害他灵魂的积怨拖走”,让他“死得轻松些”。沃尔特的死让基蒂获得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她回到香港,回到汤森夫妇的家中,回到查理身边。然而,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盲目沉溺于爱情幻觉的基蒂了,她“鄙视查理,从心底鄙视他”。但毛姆在这里展现了他作为小说家的冷酷诚实,基蒂最后还是堕落了,在汤森夫妇家“生活的舒适和不曾有过的礼遇”中,在查理“上帝的火焰”般的吻中,基蒂再次屈服了,“除了欲望,她早已什么都不是了。”这一堕落不是湄潭府经历的否定,而是对其意义的深化:它让基蒂彻底看清了自己体内那股懦弱的力量,看清了肉欲和肮脏的情欲是如何在她以为已经洁净的灵魂里依然潜伏。也正是在灵与肉撕裂之后,基蒂才真正完成了她的觉醒,她不再将希望寄托于任何男人,不再将救赎外包给爱情、婚姻或宗教仪式。她选择了离开,回到父亲身边,并将希望寄托于那个尚未出生的孩子。

然而,作为一部通俗小说,《面纱》的缺陷与其优点同样明显。毛姆虽然在中国进行了漫长的旅行,但他的目光始终是殖民者的目光,是欧洲中心的视角,小说中的中国是一个充满瘟疫、肮脏、狡诈与神秘的异托邦:维多利亚大道旁是肮脏的小房子,是“不怀好意地盯着她看”的中国人,是黑乎乎的楼梯,以及那个被瓦丁顿“同居”的满洲公主——她“放弃了一切,她的家,她的家族,安全,还有自尊”,却甘愿追随一个英国副关长。这种描写是典型的东方主义叙事,中国不是作为真实的历史文化空间被呈现的,而是作为英国人精神危机的投射背景、作为神秘化与卑化并存的他者被消费的。毛姆需要一场瘟疫来检验他的人物,需要一座修道院来提供宗教救赎的场景,需要一条“道“来丰富哲学的层次,但他从未真正关心过中国人的生命逻辑。其次是人物的标签化。除了基蒂,小说中的其他人物几乎都是扁平的功能性符号,沃尔特是“阴暗而扭曲”的圣人兼受害者,查理·汤森是彻头彻尾的自私者,瓦丁顿是玩世不恭的智者,多萝西·汤森是冷漠的贵妇,贾斯汀太太则是野心与吝啬的化身……这些人物不是活在复杂社会关系中的个体,而仅仅是基蒂精神旅程上的路标。

更为致命的是,基蒂最后的堕落虽然在心理真实性上具有其合理性,但在叙事逻辑上却构成了对湄潭府救赎的削弱。一个刚刚在死亡边缘领悟了“道“的真谛、在修道院中找到了“灵魂上的平静”、在瓦丁顿的引导下理解了“战胜自己“的女人,为何会在回到香港后如此轻易地再次投入查理的怀抱?毛姆试图用懦弱来解释,但这解释未免过于单薄。而当她将最终的希望寄托在那个未出生的孩子身上时,我们不得不追问:这究竟是觉醒,还是另一种逃避?孩子是希望,但孩子也是新的面纱,基蒂说:“我要把我的女儿抚养大,让她成为一个自由、独立的人。”这听起来像是自我拯救的延续,但细究之下,却可能是一种责任的转移,她未能完成的自我拯救,现在寄希望于下一代来完成,她仍然需要一个他者来赋予自己的生命以意义,以前是男人,现在是孩子。也许,对于基蒂来说,“华丽的面纱”从未真正被完全掀起,她掀开了母亲的面纱,掀开了爱情的面纱,掀开了宗教的面纱,却在孩子的面纱前停下了脚步,那条“通向安宁的路”,她或许只是窥见了入口,而并未真正在自由的女性叙事中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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