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07《拂晓侦察》：为下一个死去的人欢呼
《拂晓侦察》获得第4届奥斯卡金像奖最佳原创故事奖，这一奖项当然颁给编剧约翰·蒙克·桑德斯，但其实这部103分钟的电影对于霍华德·霍克斯来说更是一个里程碑：这是他的第一部有声片。从无声转向有声，当然让沉默的电影开始“说话”，电影中的对话，电影中的音乐，电影中环境声的运用，都是技术转型之后的声音，而霍克斯最具有创造性的声音则是将“声音”变成一种叙事，尤其是在指挥中心等待飞机归航时，无论是前任的布兰德少校，还是之后的接替者考特尼，都在听到飞机的轰鸣声中，用板着手指的方式计数：有几架执行命令的飞机，在“拂晓侦察”之后又有多少平安回到基地，有时是不同的三种声音，有时是四种，有时则是两种，每一种声音代表一架飞机，更代表一个生命，伸出手指是简单的，但是生命的逝去却是一种强烈的悲伤，就像当战友牺牲黑板上的名字可以轻轻擦去，但是那种生命的印记和情感却无法擦去。
霍克斯的声音叙事绝不是在技术意义的，它形成了一种强烈的情感传递法则，这种强烈的情感就是对战争的反思。电影一开始打出的字幕是：“1915年秋末的法国，这个伟大的国家不得不将自身的存亡托付给一群年轻人——他们尚显稚嫩，缺乏经验，茫然无措，却怀着一腔炽热的爱国热忱，无畏无惧、满腔热血地冲向战场，迎击敌方身经百战的老兵。”这句话表面看起来传达的是年轻人的爱国主义，甚至是在世界大战面前的“国际主义”——电影的另一个译名就是“铁血主义”，的确，在面对德国以冯·里希特为首的传奇战斗机航队，这些飞行员都抱着满腔热血投入战斗，无论是“年轻得令人怜悯”的新手，还是屡战的老兵，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击败敌人，而当战友们牺牲，他们更是积攒着满腔怒火冲向敌人。但是，霍克斯并不是在赞扬这种爱国主义、铁血主义甚至国际主义，当一批又一批的飞行员有去无回，当只有7个小时训练时间的新兵最终消失在烟雾弥漫的天空，霍克斯无疑是反战的——他曾经就是以飞行员的身份参加过一战，而在电影中他也扮演了一名德国飞行员，自身的经历是霍克斯对这场战争的一次审视。
第59中队在数次执行任务时已经牺牲了16人，这次布兰德少校再次接到命令，新的一轮侦察开始，七架飞机最后他听到的是五种声音，这意味着2人牺牲；仅仅只有7个小时训练的思迈斯报道，他也开始执行人生的第一次作战，没有意外他最终没有回来；当考特尼接任布兰德的位置，他执行上级的作战命令，同样在一次次对声音的判断中接受噩耗，斯科蒂的弟弟唐尼也是刚加入航队的年轻战士，他也是在第一次执行任务时牺牲……当刚来报道时还信心满满的新兵不再回来，当昨天还生龙活虎的战友永不归航，当黑板上的名字被轻轻擦去，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是痛苦，都是悲伤，都是生命的卑微，就像他们在酒馆里唱起的那首歌：“这是一个充满谎言的世界，让我们为下一个死去的人欢呼！”歌曲无疑是一种反讽，爱国主义其实是一种谎言，在对死亡“欢呼”之外，还有什么能击破这谎言的本质？
| 导演: 霍华德·霍克斯 |
在这样的无情面前，霍克斯的反战体现在对“命令”的质疑上，布兰德接到一个一个命令，他在办公室里骂上司，但是在面对战友时他不得不收起怨恨，考特尼对此提出了质疑，尤其是让那些根本没有作战经验的士兵上战场，无疑就是让他们去送死，就是“为下一个死去的人欢呼”，但是布兰德“无视”考特尼的指责，而为了消灭敌人的威风，考特尼甚至和斯科蒂在凌晨偷偷出发，夜袭了德国基地，他们差点成为了敌军的俘虏，返航后布兰德批评考特尼的冒险，甚至要将他送到军事法庭上。考特尼和斯科蒂的偷袭不是命令，反而是一种复仇式的爱国主义，但是这种爱国主义却要被推上军事法庭，这也意味着在战场上唯有一种爱国主义，那就是执行上级命令的爱国主义。而当考特尼代替布兰德之后，当上级命令让他执行时，他却变成了布兰德，唐尼刚刚加入航队就要执行任务，作为哥哥的斯科蒂对考特尼提出了质疑，在考特尼无意改变计划时，斯科蒂认为他们将成为“待宰的羔羊”，果然唐尼没有再回来，无限悲伤的斯科蒂面对曾经的战友，他更是指责考特尼是刽子手，是屠夫，而考特尼唯有用“这是命令”做出解释。
命令掌控着一切，命令导致了牺牲，命令毫无人性，命令就是把爱国主义变成了扼杀生命的幌子，所以在反战这一主题之下，霍克斯回到了自己的男性叙事上——在这部电影中，没有一个女性角色，所有的故事都在男人之间展开。男人是热血的男人，男人是爱国的男人，男人是复仇的男人，但是男人是永远把友情放在首位的男人：当马钦在执行任务时牺牲，最悲伤的是他最好的战友霍利斯特，他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他因为悲伤而消沉；霍利斯特执行任务，考特尼安排斯科蒂为他护航，但是斯科蒂因此而“牺牲”，霍利斯特返回时更无法接受，还好斯科蒂又平安回来了；斯科蒂的弟弟唐尼加入了航队，在执行袭击时牺牲，斯科蒂指责考特尼是刽子手，而考特尼和斯科蒂一样悲伤，他也把唐尼视为最好的兄弟；当考特尼接到命令要派一人去执行任务，他选择了斯科蒂，但是他却将斯科蒂灌醉了，最后身为指挥者的他登上了战机，他最后打死了冯·里希特，完成了任务，却在归航中牺牲——而这一次他代替了斯科蒂，以自己的牺牲让斯科蒂活着，这难道不是最伟大的友谊、最崇高的战友之情？
但是在最崇高的友情面前，战争和战争中的“命令”绝不会像黑板上的名字一样被擦去，当考特尼牺牲，当他的名字最终被擦去，新的命令又至，新的任务又将执行，新兵们又将在“尚显稚嫩，缺乏经验，茫然无措”中将命运交给烟雾弥漫的天空。
《拂晓侦察》电影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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