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20《春天七日》:神乘雨从天而降

我洗过脸,赤裸着身子来到草坪,拿起刚磨好的镰刀整理起草坪来。露水似雨珠般晶莹剔透。于露间割草,让人乐在其中,只听镰刀咔嚓咔嚓,唰唰唰……煞是有趣。
——《夏日的一天》
睡觉时是全裸入睡的,醒来时也是没穿衣服,而到了庭院的草坪上,也是不穿衣服赤裸着整理草坪,从入睡到醒来,从屋内到屋外,赤裸便构成了德富芦花的一种生活状态,赤裸着拿起镰刀,赤裸着看见万缕晨光,赤裸着整理草坪,当镰刀在露水间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身体和醒来的世界万物平等地在一起,自然中有我,我拥有整个自然,或者在另一个意义上,不穿一件衣服的自己就是大自然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这是德富芦花笔下“夏日的一天”,也是以赤裸的方式自由而疯狂的一天,但是对于德富芦花来说,这种日常生活的一天和季节无关,和干的事情无关,拥有自由的生活,和大自然融为一体才是最美好的生命形式。在《春天七日》一文中,德富芦花细致描述了“春天七日”的美好景象:那是“女儿节”,和妻子动手一起用各种颜色和彩纸折起了人偶,还从田里采来了艾叶,和东京那些涂有颜料的艾叶不同,乡下的艾草散发着本身的香味;哑巴巳代吉骑着一匹骡子而来,女孩们叽叽喳喳吵闹着从麦田对面走过,成群结队的年轻人则跑去参拜大师菩萨;那是春雨到来的一天,下了整整一天,恰似诗人山阳笔下“春雨寂寥”的美好,德富芦花想起英国诗人瓦特森的一句诗“God come down in the rain”,雨下到了凡间,而神也乘着雨从天而降;这是雨后同样美好的日子,“昨天下了一昼夜的雨,田地里黑土湿润,麦子也越发绿油油的了。”路过的农夫马车上竟然插着一支白色的梅花,车夫的风雅可见一斑,而雨过之后的天空被涂成了深蓝色,村庄和麦子交相辉映,宛如米勒的那幅《春》图;还有挖野菜的趣味,还有春分的景象,还有仲春的明媚,甚至“蛇出洞”,也绝不是令人恐惧,而是生命勃发的象征。
从“夏日的一天”到“春天七日”,德富芦花笔下的乡村处处是美景,时时是风雅,这里是《花月夜》中夜空苍茫是的淡淡樱花香和蛙鸣声声;这里是《秋寂》中公园里的蛇、蝉的空壳、奄奄一息的蚂蚱、衰弱的蜜蜂共同组成的“寂寥的日子”,“一切看似鲜活,却在哭泣;看似艳丽,实则寂寥。”这里是《良宵》中七月十五夜的清凉,“散步于此,突然间感觉自己变成了畅游嬉戏在无热池里海藻间的鱼儿。”这是《积雨云》中描绘在突如其来的大雨到来之前绿树抖动的身姿……一切都是美好,一切都是美景,但是当德富芦花在“夏日的一天”以赤裸的方式融入大自然,就已经超越了对自然观察和描写的旁观者角色,为什么不顾世俗将自己赤裸的身体放置在大自然之中?在《夏之颂歌》中德富芦花说起了这样做的原因,“我历来胆小怕事又拘泥小节,借着大自然的豪爽之气,我也稍微扬眉吐气了一下”,自己是一个受到约束胆小的人,只有在夏天到来的时候才敢这么做:把排外的封闭性的拉门而和隔窗都拆掉,把穿戴着的和服都脱掉,然后“赤身裸体或半裸着接待了大多数的客人”,之所以要这样做,就是因为夏天是个豪放的季节,在这个季节里人也应该摆脱一切的拘束成为豪放的人,“大有从一个胆怯的人一跃蜕变为一个英雄之感。”
而这一种大胆豪放的行为来源于德富芦花所知道海军的“阵雨浴”,当海军的军舰穿过热带地区时,他们就会在甲板上进行阵雨浴,以这种方式迎接暴雨,在《阵雨浴》中,德富芦花就写到了自己的“阵雨浴”,立夏前第十七天,气温虽然不高但是热得人浑身冒汗,当暴雨到来的时候,他就在妻子和女儿面前脱去了和服,赤条条跑了出去,呆呆地站在草坪中间,来了一场爽快的“阵雨浴”,就像赤裸着割草一样,在自由之中,在豪放之中,享受着大自然赐予的一切,“我这个戴着黑框眼镜、体毛厚重的男人就这样一丝不挂地顶着个玻离盆,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顿时一个新式河童的形象便跃然眼前。”也像“春天七日”中“神乘雨从天而降”的景象一样,因为母亲而信奉基督教的德富芦花和神站在了一起,他完成“阵雨浴”之后,回到家,翻开《圣经》,朗读起底六十五篇的片段:
你眷顾地,落下透雨,使地大得肥美。神的河满了水;你这样浇灌了地,好为人预备五谷。你浇透地的犁沟,润平犁脊,降甘霖使地软和;其中发长的,蒙你赐福。你以恩典为年岁的冠冕,你的路径都滴下脂油,滴在旷野的草场上。小山以欢乐束腰,草场以羊群为衣,谷中也长满了五谷。这一切都欢呼歌唱。
| 编号:E42·2260505·2486 |
德富芦花于1885年的时候皈依了基督教,“神乘雨从天而降”,不仅仅是春天的雨、夏日的暴雨,是神赐的一切,而且大自然所存在的一切、所发长的一切,所变化的一切,都是神的恩典,“这一切都欢呼歌唱”也成为了德富芦花信仰的一种表征。在德富芦花的人生之中,皈依基督教是一件大事,而另一件大事则是远离城市开始“自耕自食”的农民生活,在皈依基督教22年后,他去耶路撒冷朝圣,中途去拜见了托尔斯泰,归国后便做出了一个决定,与文坛断绝关系,这个决定被付诸实践就是将全家搬到了郊外的乡村,而且文学创作也从虚构转向了写实。这本散文集选录的文章就写于这一时期,而且德富芦花也写到了自己改变的一些心路历程。“明治三十九年十一月中旬,夫妻二人为了寻觅住处,从东京出发去了玉川。”这是《千岁村》的第一句,那年春天他拜访了耶稣故居和托尔斯泰居所之后,变决定“飘然而归”,而归来的第一站就是牧师告诉他有一座传教所的玉川千岁村,夫妻二人来到了玉川,打听那个教堂,最后在粕谷找到了已经破旧不堪的教堂,同时也认识了那里的石山先生。
这一次的经历并不只是简单寻访,当夫妻返回甲州街道时,问自己的一个问题是:“我们将何去何从?哪里才是我们的命运所归?”为什么简单一次行程会引发灵魂和命运的拷问?德富芦花以第三人称“他”的转变来描述这个命运的转折,“但他既不像父亲,也不似哥哥,是一个不喜上学也不爱干活的十足的懒汉。”曾经他在父亲精心购置的田产中胡作非为,曾经他会把洋扫帚当做甘蔗塞进嘴里吃得直吐,曾经他会将还没熟的西瓜偷来砸开又扔进了河里……“总之,打小他就总是惹是生非。”也许正是这种无所事事甚至惹是生非的生活,找不到一种归宿,所以才有了对于命运的拷问,而这种拷问在皈依基督教、去耶路撒冷朝圣、拜访托尔斯泰、寻访千岁村教堂之后,终于有了一次彻底的醒悟:“长久以来,他一直想有个家,几间茅草屋,一片可以自由支配的土地,哪怕是一天也好。”于是在,远离都市》这篇文章里,德富芦花回忆了第二年从城市搬到乡村的过程:是石山先生和角田新五郎先生邀请他成为牧师,虽然表示无意做牧师但是希望住在村里,于是夫妻二人带着两个年轻的姑娘,拿着扫帚、抹布和水桶,拉着板车赶到了那里,在整理了一番之后,他们便从此在这里住了下来,德富芦花也实现了自己的梦想,“出生四十年来,我也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土地和茅草屋,我感觉自己仿佛成了帝王,舒服安逸地伸开双脚安然地入梦。”
为什么德富芦花会如此热衷于乡村生活?为什么在这片属于自己的土地上才是真正的自由?“远离都市”这篇文章的题目就是德富芦花的一种回答,因为这里有“春天七日”的缠绵和浪漫,因为这里有“夏日的一天”的赤裸和自由,因为这里可以肆无忌惮地淋“阵雨浴”,因为这里能感受到“神乘雨从天而降”,但也许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这里隔开了城市、远离了都市,城乡而二元论是德富芦花散文写作的一种基本逻辑,“望一眼东京方向,只见几缕烟雾扶摇直上,天空是胭脂色的。”在《波斯菊》中他以远望的方式看到了陌生的东京,不仅陌生,而且这是火药库爆发之后的天空;“周围的村落都静寂地沉睡在黑暗中,而城市却像遭到侵袭一般到处弥漫着烟火的气息。”这则是在《堀川》中对比城乡的不同气息;在《五月五日》中,他写到了从东京来到这里的伊佐,也写到了从这里去往东京谋生的那些人,在城市和乡村之间,每个人似乎都有选择的自由,但是在德富芦花看来,“对于习惯于空旷悠闲的农村人来说,东京虽好,却不是久留之处,所以大家还是会欣然而返。”“五月五日”是男孩节也是德富芦花和妻子结婚十九周年的纪念日,两个人吃了红小豆米饭,喝了加裙带菜的汤,然后去东京购物,但是在那里看到的是人来人往的拥挤状况,而回到村里,却是另一番景象:“村村户户翠绿掩映,一片片嫩叶在夕阳的映射下闪闪发光,红色的鲤鱼旗在这一片绿色中飘荡;黄灿灿的麦穗闪着金光,田地里蛙声一片,到处盛开着火红火红的紫云荚;长方形的秧田里,水稻已经抽出了嫩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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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富芦花:这一切都欢呼歌唱 |
所以要远离城市?所以要亲近自然?也许这也并非是根本的原因,他在《红叶》一文中,从对城市的批评上升到了对日本国民性的批判,回来路上路过曾经被描写为“日暮归来春之月”的诗意之地,现在却已经难觅踪迹,“我闷坐在车中,满腹的不平却无从发泄,只能默不作声。”德富芦花认为,这和日本的国民性有关,“他们是个矛盾体,当你认为他们很风雅的时候,他们却表现得过于功利。”他们削平了东叡山,填掉了不忍池,他们挖通了千金难买的东山,引入了琵琶湖之水,致使那一带环境受到影响,再加上大搞火力发电,昔日的自然景致在“努力、实利、富国”的旗号下被损坏、被糟蹋,“日本仿佛是个没有主人、任由佣人为所欲为的家庭。”虽然他也爱这个国家,也希望它越来越好,但是正因为深爱,才会在文明遭到践踏的时候感到心痛,才会作出远离都市寻找心灵归宿的决定,才会在大自然中发现“神乘雨从天而降”的信仰力量。
德富芦花对日本国民性的批判和政府行为的不满,似乎只是一种宏大叙事,但是在他笔下对那些人物的描写,却将这个问题变成了普通人生活甚至生存的问题。阿安是村子里平易近人的乞丐,“夏天是乞丐的天堂。到处的佛堂都可以睡觉,阴凉处也是绿草如茵,夏天东西不易贮存,他们从家家户户要来的东西自然也很多。”本来他们也和这里的环境融为一体,但是女佣有一天说阿安死了,一个是叫阿安的姑娘,是在五月初死的,这个叫阿安的乞丐则是在樱花开放的季节死去的,如何死去德富芦花没有写,但一定属于无家可归的乞丐之死,“我心头不禁掠过一丝淡淡的哀伤,仿彿秋天田野上空云彩的影子一般。”同样在樱花季节死去的还有《次郎樱》中的次郎,他是千岁村信奉耶稣的信徒,平时一边上学一边给别人送牛奶,还兼做食堂的勤杂,以此凑够了学费,但是在他正准备学校的考试时死去了,“凝视着这清新、纯真、温婉的樱花,我仿佛看到了次郎满脸笑容地从花蕊里望着自己。”还有《拼命》中年近十九岁的角谷之死,他留下的遗书上写着:“到父亲的身边(父亲前年在老家去世)。”大约也是生活所迫选择了自杀;还有《朦胧月夜》中出了家的M君的死讯,“为了信神他也是倾注了全力,最后也算是修成正果,了却了终身大事,于是便脱了肉皮囊而去。”小时候只喊了一声“妈妈,我想喝水”的巳代吉从此成为了哑巴,他是德富芦花家的朋友,但是为什么他的舌头会被什么东西捆住而无法说话?“也许是上天对他父母的惩罚,总之巳代吉最后哑了。”
死去的乞丐,自杀的学生,拼命的少年,成为哑巴的朋友,德富芦花笔下的这些人物都冥冥之中受困于一种叫做命运的东西,他并没有详尽描写他们遭遇的不幸,似乎一切都是淡淡的,淡淡的死,淡淡的忧伤,但是这淡淡的背后则是德富芦花对现实的某种质问,身为一个信徒,他曾在《百草园》中把和自己一起去百草园游玩的太田君之“消失”看成是一种宿命,自己在雷电之中想到了死,但最后却幸运地到了安全地带,但是太田君却和自己分手之后不知所踪,后来报纸上的消息是有人被雷电击中当场毙命,德富芦花想到了这种生死中的偶然,而偶然所展开的命运却在《圣经》中被注明了,“夺走—人则—人活命。”如果自己被雷电击中而死去,是不是其他人会活下来?而自己曾感到必死无疑时,也想到了生命的可贵,想到了人生的错过,那么“夺走—人则—人活命”便成为了一种对生命的感悟。而实际上,德富芦花不管对城市的排斥也好,还是对自然的吟咏也罢,不管是对国民的批判也好,还是对自由的追求也好,也不管是死亡的忧伤也好,还是活着的感悟也罢,也不管是信教的生活还是不信教的选择,本质的问题还是如何对待生命。
“我们同为人类,却生存在一个不平等的世界。有烦恼也有埋怨。我们在追求精神世界的同时,也十分珍惜自己的生命。推己及人,自然也就听不得别人痛苦的惨叫。”这本就是一个“肉弱强食”的世界,但是有人像《生与死》中的那对男女,竟然打掉了胎儿,然后偷偷埋在了旱地附近,这是生者对生命的褫夺?这是人性的一种堕落?“没有人在,终究没有发现任何人。大地一片寂静。”生与死,道德与伦理,强者与弱者,他人和自我,城市与自然,每一种对立背后都有不公平的现象,有人会成为强大的占有者,有人则会一无所有,但是在《一无所有者》中,德富芦花从新宿到八王子之间电车铁路施工为切入点,说到了大批伐木工人涌入,“他们个个都是顶天立地、无所畏惧的,犹如一无所有的猿人。”因为他们无从失去,所以无所畏惧,所以成为天下无敌的强者,而那些拥有者却成为了防守者,在防守中输掉了一步。而反过来看,一无所有者成为强者却是最致命的弱点,因为他们只剩下生命,只能去珍惜生命,而这种剩下中的珍惜却只能无情地被推向一种叫做命运的位置。
但是在这个辩证中,德富芦花却找到了真正的强者,那就是拥有信仰的强者,自由的强者,不畏命运的强者,当然更是真正拥有一切的强者:“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人十分可怕,他们可以抛开一切,甚至牺牲生命。而且他们即便拥有了一切也不会满足,除非他们可以拥有整个宇宙,或者把自己献给宇宙;同时为了获得所有的一切他们又不惜倾尽已经拥有的一切,耶稣、佛陀者都是此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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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前:大海啊,全是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