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08《看,那些小丑!》:书中的我不能死于书中

我没有名字,尽管已经恢复意识,但我这个人仍然显得那不真实。
——《第七部》
“我”其实有名字,教名是瓦季姆,这也是父亲的教名,但是当我离开所谓出生的国家,每一本护照上都只有一串数字,里面没有提及家族的姓氏,在我看来,姓氏也许和一个臭名昭著、令人作呕的姓氏有相似之处,“我经常将他和其他星系的心志不定的流亡作家混为一谈”,没有名字,也许意味着一种告别;“你”也应该有名字,十五年前和女儿贝尔是同学,一九七〇年的时候她们都刚好二十八岁,和那一色的蓝外套、白帽子一样,和贝尔如同双胞胎姐妹就是我认识的你,而且,“你”还是被我命名的你,在还算不上认识的时候,你还不是“你”,当在我从大学辞职拿着自己的东西走在路上,当你接住一张乘风飘起的黄色纸片,你才成为真正的“你”。
都有名字,但是我不再是“我”,你不再是“你”,或者说我不再是和父亲的教名有关的我,你是和我发生了故事的“你”,一种去名化和一种命名化的背后是什么?去名化就是和家族姓氏无关,和出生之地无关,和流亡作家无关,因为那些都显得“不真实”,因为那些都代表着现实,所以我没有名字,你被我命名,在一种想象中完成非现实的描写,“现实将被掺入杂质,如果我现在就开始叙述你所知道的、我所知道的、别人无从知道的,以及将永远永远不会被一个客观平淡、百无一用、胡搅蛮缠的传记作家搜寻出来的一切。”而这就是我要写作一个关于“我”的传记的初衷,就是要在想象的世界里重构一个作家的一生,但是,当我虚构了“我”和“你”,当想象终结了现实,当那些“别人无从知道”的一切成为一个作家的一生,那是不是只是一种想象?一种虚构?以及永远指向一种不真实?
“书中的我不能死于书中”,《看,那些小丑!》是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生前最后一部小说,也许是看到了自己的生命即将走向尽头,除了《说吧,记忆!》这本回忆录之外,纳博科夫用小说创作了另一部虚构的自传,而不管是虚构的小说还是真实的自传,纳博科夫其实都面对着死亡问题,死亡就是看起来漫长的人生被按下了一个无法忍受的句号,死亡就是自己过往的一切都会盖棺定论,死亡最可怕的也许再没有可能继续在创作之路上不断跋涉,这对于任何一个用文字构筑世界的人来说都是无法接受的现实,“我觉得自己站在一扇金质大门前的条纹玛瑙台阶上,周围簇拥着其他秃头天使……”在那些扶乩占卜的小说里,叙述者总是这样描述自己的死亡,而“我”那时已经感觉到了死亡日益迫近,在死亡真正降临之前,“我被允许带上调色板去那遥远、模糊、不确定的世界。”这是瓦季姆也是纳博科夫想要说的话,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让“我”成为书中的人物,用疯狂、灵感、狂喜构建起一个书中的世界,只有在里面才不会死去,这是艺术战胜现实的唯一途径,但是,“我”如何活在书中是一个问题,最大的问题也许是,当“我”成为书中人物而不死,那么谁将完成这本书的书写?
这是纳博科夫最后玩起的一个关于作者的嵌套游戏,书成为这个游戏的最重要物件,它甚至成为了一个我不死的庇护所,“说真的,眼前这本回忆录的大部分价值在于它是一份分类目录,涵盖了我的俄文小说,尤其是英文小说里众多人物形象的家谱、血统以及有趣的出身情况。”在题辞“献给薇拉”之后,是列出的俄文作品,从1925年的《塔玛拉》到1950年的《挑战》;之后则是英文作品,从1939年的《见到真想》到1970年的《阿迪斯》,这些书构成的分类目录将俄文和英文小说放置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跨语言的目录结构,它即使“我”身为流亡作家现实的写照——从发生革命的苏联离开,来到欧洲的英国和法国,开始文学创作,既有对母语的尊重,也有对新语言的运用,即使所有的小说都是想象构筑的一个让“我”活下来的世界,语言本身指向的世界就是一个现实,而另一方面来说,当“我”住到了书里,那个创作者又该以这样的方式完成创作?脱离现实的完全虚构,还是永远无法逃离现实的投射——它不是带来更加撕扯的死亡感觉?
也许纳博科夫就陷在这样一种文本的跨语言重建和无法逃离现实的撕扯之中,一方面,现实的“我”表现为身体和精神上的种种疾病,神经衰弱也好,全身痉挛也罢,麻痹性痴呆也好,备受折磨的神经痛也罢,“我的神经衰弱有一个常见症状,虽不是最严重,却是每次发作后最难恢复的,属于伦敦专家穆迪首次命名的‘数字幻觉’综合征。”痉挛的漆黑水域和数字幻觉的错乱标度,这些肉体与精神的病灶如此均匀地分布在小说的每一处褶皱里,以至于读者几乎分不清哪一段是真正的病痛记录,哪一段是比喻性的修辞装置。生理上的疾病是“数字幻觉”综合征,它指向的本质就是幻觉,就是白日梦。除了生理上的疾病,“我”经历了几次婚姻,无论是艾丽斯的聋哑,还是和安妮特的矛盾,甚或是她们的不忠,婚姻就像生理疾病一样,也变成了一种梦魇,“嫉妒,这个在我年少轻狂时从未谋面的假面巨人,现在却抱着双臂立在眼前,在每个角落与我对峙。我那甜美、温顺、柔弱的艾丽斯某些小小的性怪癖,曲折变化的性爱,恰到好处的抚摸,自如准确地调整柔软的身体以适应每一种激情,这一切都应当以丰富的经验为前提。”嫉妒是假面巨人,是占据每个角落的庞然大物,而那个“甜美、温顺、柔弱”的艾丽斯却成了一面布满裂纹的镜子,映照出叙述者自身的脆弱与多疑。
除了生理疾病、婚姻变故,流亡身份更不必说,那是从始至终笼罩一切的底色,“在俄罗斯黑暗历史的最黑暗时刻抛下亲戚出走,我这样做对吗?我可知道如何在陌生国度独自生存?”这个问题从来就没有得到过真正的回答,它只是被一遍遍提出,一遍遍搁置,像一只永远无法落地的靴子。所以对于“我”来说,生理疾病、婚姻困境和流亡身份共同构成了“我”的现实,在这样的现实里,我只能通过不同语言小说的创作,来摆脱困扰,让“我”住在书中,“但是只有小说创作,只有对变动不居的自我进行不间断的再创造,才能使我多少保持神志健全。”这句话几乎是小说的核心宣言,它以一种近乎绝望的清晰度宣告了写作与生存之间的等价关系,不是写作帮助生存,不是写作反映生存,而是写作本身就是生存的唯一可能形式。然而宣言越是斩钉截铁,其背后的裂隙就越发触目惊心:如果只有再创造才能保持健全,那么“健全”本身岂不已经是一种虚构?“变动不居的自我”被不间断地再创造,那么那个被再创造出来的东西,还是“自我”吗?纳博科夫在这里埋下了一枚精巧的悖论炸弹,它会在读者翻过最后一页之后缓慢引爆。
也许在一个安全的书中世界才能真正对着现实说一句“看,那些小丑!”:“噢,到处都是。就在你身边。草木是小丑,文字是小丑。场景、数字都是小丑。把两件东西放在一起——玩笑、形象——就有了一个三料小丑。来吧!玩吧!虚构世界!虚构现实!。”这是姑婆说出的话,这也是安妮特说过的话,而“我”则在书中伸出了手指,指向每一个现实中丑态百出的人,从而划清界限,让自己永远不在现实的沉沦中成为小丑。这句呼喊在小说中出现了不止一次,每一次都带着不同的声调和重量,当姑婆对年幼的叙述者说,那是一个成年女性对一个“胸中却藏匿着不可救药的疯子的所有秘密”的孩子的训诫,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启蒙:这个世界到处都是滑稽的东西,你必须学会看见它们,否则你就会成为它们。而第二次,是叙述者对安妮特说的,那时候他正指着一只蝴蝶,“看那小丑,”他低声道,用胳膊肘小心翼翼地指了指。那只蝴蝶被涂成明媚的红色,黑色斑点间嵌着黄色,锯齿状翅膀边缘是一排蓝色蛾眉月,但安妮特只是漫不经心地说:“这是一只再普通不过的荨麻蛱蝶。”叙述者眼中的“小丑”,那个由自然界的精巧设计与语言的戏谑命名共同构成的奇迹,在另一个人眼中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标本。
| 编号:C54·2260620·2514 |
小丑从来不在事物本身,而在观看者的目光之中,“看,那些小丑!”正是一个玩笑,一种虚构,一种戏谑式的逃避,最终指向本身和文本都成为了一种虚构:那些小说是虚构,这本伪造作家的传记也是虚构,里面的戏剧对话、文本注释也是虚构,而说出“看,那些小丑!”的姑婆难道不是虚构?艾丽斯被枪击身亡难道不是想象?我的婚姻生活难道不是一次次对他人发起攻击的谎言?“我决定在流亡者杂志《帕特丽雅》上首次连载新小说《挑战》时就署这个名字。我已经用绿墨水(使我工作显得更有趣的安慰剂)完成了小说第一章的第二或第三次誊清稿。”绿墨水是安慰剂,写作是安慰剂,虚构是安慰剂,而“我”在服用了所有这些安慰剂之后,依然无法确定自己究竟是医生还是病人,是那个指向小丑的人还是那个被指的小丑本身。这一层自我反讽的褶皱,恰恰是纳博科夫最令人不安的地方:他从不允许读者在一个安全的位置上发笑,因为当你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你最终会发现自己也站在了马戏团的舞台上。
从叙述者瓦季姆创作的小说到纳博科夫虚构的文本,嵌套就是一个双重的虚构文本,之所以要完成这个虚构文本,纳博科夫借瓦季姆说是“对变动不居的自我进行不间断的再创造”,再创造可以治疗疾病,甚至不再成为病人,是因为对自我进行了再创造,而再创造是对变动不居的解构,纳博科夫的流亡生活其实就是一部流动的文本,它是一种再创造,它是一种住在里面的重生。但这同样是虚构,甚至已经不再是真正的自我,这似乎也成为了纳博科夫一生都在努力却无法解决的困境,在他以藐视的方式说出“看,那些小丑!”的时候,他无法超越自我,无法超越这个现实,但是却要以一种高高在上的方式调侃、戏谑和批评现实,这本小说中充斥着纳博科夫俯视的姿态,这种俯视不是让他特立独行,而是在忸怩中丧失了一个作家的诚恳——不妨仔细看看那个嵌套的结构有多复杂:小说中的“我”瓦季姆是一位流亡作家,他创作了若干俄文小说和若干英文小说,这些小说的标题被一一罗列在开篇的目录里,而这份目录恰恰又是纳博科夫本人作品的变体。《塔玛拉》《兵吃后》《望月》《投影描绘器》《红礼帽》《挑战》对应着纳博科夫的俄文时期,《见到真相》《埃斯梅拉达和她的帕兰德如斯》《奥尔加·雷普宁博士》《逐出迈达》《海滨王国》《阿迪斯》对应着他的英文时期。瓦季姆的创作生涯几乎就是纳博科夫的创作生涯,瓦季姆的流亡路线几乎就是纳博科夫的流亡路线,瓦季姆的神经衰弱和婚姻波折几乎就是纳博科夫本人的神经衰弱和婚姻波折,“几乎”这个副词在这里承担了同构的全部重量。
瓦季姆是纳博科夫,又不完全是;《看,那些小丑!》是自传,又不完全是,这种摇摆不定让整部小说处于一种奇特的悬浮状态,它既不肯彻底承认自己是虚构,又不肯彻底承认自己是真实,它像一只永远在振翅却从未真正起飞的蝴蝶,悬停在真实与虚构之间的那道窄得几乎不存在的缝隙里,而那个“住在书中”的解决方案,在嵌套结构的层层包裹下,渐渐显露出它的另一面:不是重生,而是囚禁。住在书中意味着永远无法离开这本书,永远被困在那些由绿墨水写成的句子里,被困在那些俄文和英文交替出现的页码之间,被困在那个“没有名字”的身份焦虑之中,当叙述者洋洋得意地说“书中的我不能死于书中”时,他其实也在不经意间说出了另一句更黑暗的话:书中的我也不能活出书外。也许纳博科夫最后也意识到了深陷嵌套而无法自拔的自我问题,“他的错误,他的病态错误其实非常简单。他混淆了方向和时间。”而这也是纳博科夫一生创作中都在直面的问题,关于时代,关于身份,关于时间,关于历史,“时间不可逆转。逆转只会用在电影里,为了产生滑稽效果复原打碎的啤酒瓶——”纳博科夫渴望转身,渴望时间逆转,但是最终它依然是一部电影,一部小说,一场无法实现的白日梦,而那个“我”不是活在里面而是永远困在了文本里。
“想象自己走完路程HP,占用的是他的时间——哪怕只是一小会儿。当到达P点时,他已聚积起时间长度,这使他深感负担!他难以想象自己向后转,这为什么会显得如此不同寻常?没有人能够用物质的词汇来想象时间顺序的逆转。”这是“你”对“我”的诊断,而“我”的回应是:“我很感激,我很感动,我痊愈了!”但这个痊愈来得如此仓促,如此轻巧,以至于任何一个细心的读者都不会当真。痊愈不是病痛的终结,而是叙事的终结,当“你”说出了那段关于时间和空间的话,当“我”表示接受并爬回床上打起了瞌睡,整部小说也就走到了尽头。这个结尾处理得极其暧昧:它既像是一个圆满的解决——误会澄清了,理解达成了,疾病痊愈了,又像是一个彻底的逃避——问题根本没有解决,只是被一个巧妙的解释覆盖了,就像用一张漂亮的包装纸盖住一个裂开的盒子。“时间不可逆转”是“你”给出的最终判决,但“我”在临睡前的喃喃自语中依然在念叨着“试图逆转时间,这一概念是一种trouvaille”——一种新发明,一种漂亮的发现。“trouvaille”这个法文词的插入意味深长:在英语的叙述流中突然冒出一个法语词,就像在时间的线性流动中突然冒出一个想要逆流而上的念头,trouvaille,既是一种发现,也是一种发明,它暗示着真实与虚构的又一次混淆,暗示着那个渴望逆转时间的冲动本身就是一个精美的虚构产品。
“书中的我不能死于书中”,如果书中的我不能死于书中,那么他究竟在哪里?他不能死于书中意味着他永远活在书中,但永远活在书中意味着他永远无法离开这本书,永远无法进入那个被称为“现实”的、有着不可逆转的时间、有着护照号码和家族姓氏的世界。这是一个何其精巧的牢笼:它看上去像一座无限宽广的宫殿,里面有俄文小说和英文小说,有聋哑的妻子和不忠的妻子,有神经衰弱和数字幻觉,有蝴蝶和荨麻蛱蝶的争论,有“看,那些小丑!”的呼喊和回响,但所有这些丰饶的景象都只是牢笼内壁上的壁画。书中的我不能死于书中,但书中的我也不能真正地活着,他只能以一种奇特的不死不活的状态存在于那些绿墨水写成的句子里,存在于那些俄文和英文交替出现的段落之间,存在于那些被反复修改、反复誊清、反复嵌入注释和脚注的文本褶皱之中。这是纳博科夫留给自己的最后一个玩笑,也是最残酷的一个:他建造了一座最完美的庇护所,然后发现这座庇护所的墙壁就是他永远无法逾越的边界,那个“住在书中”的解决方案,最终被证明是另一种形式的流亡,不是从一个国家流亡到另一个国家,而是从现实流亡到文本,从生命流亡到语言,从会死去的身体流亡到不会死去的句子。而句子不会死去,恰恰意味着句子也无法真正地呼吸。
“看,那些小丑!”它每次都在提醒读者注意那些滑稽的、可笑的、荒唐的、不值得认真对待的事物,草木是小丑,文字是小丑,场景和数字都是小丑,但谁才是那个真正的小丑?是那些被指着的事物,还是那个伸出手指的人?是那些在现实的泥淖中打滚的芸芸众生,还是那个躲在书中世界的庇护所里、用绿墨水写下一切、然后宣称自己不会死去的叙述者?纳博科夫没有给出答案,他只是让那个“我”在最后一页打着哈欠爬回床上,让“你”推着轮椅返回房间,让那个关于时间和空间的讨论在锡兰茶和牙买加朗姆酒的香气中渐渐消散。一切都像是被包裹在柔软的棉絮里,一切都很安详,一切都很妥帖,但那种安详和妥帖本身就是最令人不安的,因为它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是真的。而它当然不是真的,它是一部小说,是一场虚构,是纳博科夫在生命尽头为自己编织的最后一件华丽的外衣,他在外衣上绣满了蝴蝶、镜子、嵌套的文本和跨语言的文字游戏,他让每一个细节都闪耀着令人眩目的光芒,他让读者在惊叹中忘记了追问:那个穿着这件外衣的人,他究竟是在舞台上还是在观众席上?他究竟是在看着那些小丑,还是他自己就是那个戴着红鼻头、穿着 大尺寸的鞋子、在聚光灯下拼命表演却永远走不出那个圆形场地的,最孤独的小丑?只是没有名字的“我”,只是被人命名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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