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27《语言的牢笼》:我已是字母中的一个词

所有这些都证明语言本身中能发生地质学上那种转变,证明在向新的思维方式转变的过渡时期,传统的术语,甚至是传统的语法和句法都在逐步退化。
——《语言模式》
索绪尔生前默默无闻,他出版的论著寥寥无几,他的手稿在他身后的情况也缺乏公开的信息,这就是一种“沉默”的人生,就像这种人生就像一个“说话有困难”的人,但是索绪尔却凭借着《普通语言学教程》这一本革命性的书确立了自己的地位,那么这种“说话有困难”和在语言学的研究中扬名立万的巨大差异是不是构成了索绪尔式的“语言的牢笼”?但是弗雷德里克·詹姆逊却将索绪尔的沉默看成是一种潜在力量,它指向的是必然的“转变”,而这种转变具有一定的历史渊源:它是兰波寡言的写作姿态,它是维特根斯坦在乡间的沉默,它是瓦莱里放弃诗歌从事数学研究,它是卡夫卡将作品付之一炬的遗嘱,沉默寡言也好,放弃诗歌创作也罢,将文稿毁灭也好,都是一种对语言的“沉默”,但是他们的“沉默”却完成了语言在本体论意义上的转变,而这种转变恰恰证明了思维方式的革新:在传统的术语、传统的语法、传统的写作和传统的言说逐步退化之后,语言重新开始了一种说,这种说证明的是语言从实体论的思想方法转向了强调关系的思想方法,于是在索绪尔的“沉默”中,有了《普通语言学教程》,有了共时性与历史性,有了所指与能指。
沉默而言说,索绪尔提供的就是对立中产生辩证思想的关系学,从表面上看起来,沉默是沉默,言说是言说,他们相互独立,“就像掷骰子时,前一掷与后一掷毫不相干一样。”但是当语言指向实体而沉默,它就意味着语言指向关系的言说,索绪尔正是不再给具体的实体命名中让语言学变成了一种系统,“索绪尔关于‘系统’的观念暗示了在这个新的、无形的、非物质的世界中,内容就是形式;你只能看到你的模式允许你看到的东西;方法论上的出发点不只是简单地指出了研究对象,而实际上是创造了对象。”在这个意义上,索绪尔的“沉默”不是被困于“语言的牢笼”之中,而是在转变而突围中打开了语言的那扇通向系统性、整体性的大门。
“思想史是思维模式的历史。”詹姆逊从索绪尔那里发现的是思想模式的内在转变逻辑,老的模式被新的模式所取代,不是像进行一次革命性的实践或出版一部关键性的著作那样,是被具体的时间标注的,但是当它是在一次决裂、一件事情的彻底结束和另一件前所未有的事情开始为标志的“突变”中完成,它就是一种有机的转变,而这种有机的转变在索绪尔提出的共时性和历时性中得到了系统论的构建:对有机体渐变的观察是一种历时研究,而当这种历时研究发现了衍变的器官在有机体身上出现了同时共存的情况,于是就把观察者的注意力引向了共时研究,历时和共时被结合在一起,它们构成的便是系统,系统是一种功能,是一种价值,更是一种不是实体的关系,而詹姆逊之所以要打开“语言的牢笼”就是要“澄清索绪尔的语言学提出的共时方法和时间与历史现实之间可能发生的各种关系”。那么,“语言的牢笼”是如何囚禁语言?索绪尔的沉默如何在对立和辩证中打开“语言的牢笼”?思维模式的转变又是如何在共时和历时的关系中成为一种系统?
要回答这一问题,必须首先回到詹姆逊对“语言模式”本身的分析中去,在詹姆逊看来,传统语言学之所以将语言囚禁于牢笼,根本原因在于它始终将语言指向它的对应物、指涉物,从而将语言的对象实体化,在这种实体论的语言观中,语言仿佛是一面镜子,其功能不过是完成一种与外在对象的对应,词与物之间被设想为存在着一种天然的、不可分割的联系。然而索绪尔以符号的任意性打破了这一神话,“符号完全是任意的,其意义完全是一种社会的约定俗成,本身并无所谓与'自然'对应的问题。”这一发现的意义是革命性的:它意味着语言并非指向某个先于它而存在的实体世界,语言自身就是系统,就是整体,就是意义得以生成的场域。语言没有实体,它不是客观存在之物,“不是一种客观存在,不是一个实体,而是一种价值。”当说语言是价值时,说的就是语言在非实体世界中体现的是个性,是差异,是关系,而正是这种任意性使得符号具有了创造性。
这种将语言从实体论中解放出来的努力,在索绪尔那里表现为一系列著名的对立:共时与历时、言语与语言、能指与所指,但这些对立在詹姆逊的解读中并非僵死的二元分裂,而是辩证的关系学。索绪尔诚然区分了共时与历时,“但这一做法同样是武断的,其方法论的前提也是一种同样武断的价值判断。”詹姆逊从中看到了更为深刻的统一,语言永远是此时此刻的存在,“任何时刻都是完整的,不管其内部在片刻之前发生过什么变化”,这不是对历史的否定,而是将历史纳入一种系统论的视野,正如索绪尔那个著名的比喻所言,“语言好比一张纸,思想是其正面,声音是其反面;我们切割一面的时候,不可能不同时切割另外一面。同样,在语言中,我们既不能使声音脱离思想,也不能使思想脱离声音。”这种关系论不是简单的对立,而是辩证的互渗:说与听、言语与语言、能指与所指,无一不是在这种相互依存中获得自身的规定性。没有言语,语言无从显现,没有语言,言语无从理解,这种部分与整体的辩证法,“击中的正是经验主义思想希望的那种分离出一件似乎是独立的东西这一要害。”
从这种辩证的关系学出发,索绪尔所发现的就不是一个由孤立词汇堆积而成的仓库,而是一个由差异构成的网络,“在语言中,发现个性也就是发现差异;因此在语言中每看到一件东西必然同时在这一感知过程中觉察到它自己的对立面。”这种差异原则不仅适用于语音层面的音素对立,也适用于语义层面的价值区分。因此,当索绪尔将语言学从命名学中解放出来时,他实际上完成了一场认识论的革命:语言不再被理解为对现实的命名或反映,而是被理解为一种与现实平行甚至先于现实而存在的符号系统,这种系统观使得“内容就是形式”,使得方法论上的出发点不只是简单地指出了研究对象,而实际上是创造了对象。在这个意义上,“语言的牢笼”并非语言自身的困境,而是实体论思维强加给语言的枷锁,一旦我们承认语言的关系性本质,牢笼的栅栏便自行消解,因为系统本身就是开放的,差异本身就是生产的,任意性本身就是创造的。
| 编号:B42·2260505·2488 |
然而,仅仅在语言学的内部完成这一革命是不够的,詹姆逊的野心在于,他要从这一语言模式出发,重新审视整个文学批评乃至思想史的运作机制,这就不可避免地涉及到对俄国形式主义和法国结构主义的批判性考察,因为在这两股思潮中,语言的关系学得到了最为集中和极端的体现。在詹姆逊看来,俄国形式主义者的独特主张,“便是顽强地坚持内在文学性,以及固执地拒绝脱离‘文学事实’而转向其他的理论形式。”这种对内在文学性的坚持,在詹姆逊看来恰恰是一种关系性的定义,因为它需要我们知道这个成分是什么,也需要我们知道它不是什么以及作品中略去了什么。形式主义者并非简单地排斥内容,而是将一切内容视为形式的投射,在他们那里,“文学作品的中心成分这样一个定义便是一个关系性的或是功能性的定义。”这种关系性思维使得形式主义从一开始就超越了经验主义的文本分析:他们不是去追问这部作品说了什么,而是追问这部作品如何说,以及这种如何说在整个文学系统中占据了什么位置。
什克洛夫斯基的陌生化理论正是这种关系学的典范体现,“什克洛夫斯基把艺术定为陌生化,即使事物变得陌生,使感知重新变得敏锐。”这一定义的核心不在于提供一种具体的美学技巧,而在于建立一种关系:习惯与感知的对立,机械迟钝的行为与对世界和语言的组织及外表的顿悟之间的对立。陌生化首先起到了把文学与任何其他的语言使用形式区别开来的作用,它是使文学理论得以建立起来的先决条件,但同时它也使文学作品内部得以建立起一种等级,因为不同的陌生化程度决定了不同的文学性强度,更重要的是,陌生化提示了一种新的文学史观:“这并不是唯心主义历史观所持有的那种根深蒂固的传统无限延续的观念,而是将历史视为一系列的突变,即与过去的一系列断裂,其中每一种新的文学现实都被看成是与上一代占主导地位的艺术准则的决裂。”在这里,共时的系统分析悄然向历时的历史研究返归,但这种返归不是黑格尔式的辩证否定,而是一系列断裂的累积,是“掷骰子时,前一掷与后一掷毫不相干一样”的突变序列。
詹姆逊认为什克洛夫斯基的方法中蕴含着深刻的内在矛盾,他一方面通过陌生化将诗歌语言与日常交际语言绝对分离,“诗歌并不仅仅是日常语言的一个专门化的部分,而是一个完全有资格独立存在的完整的语言体系。”另一方面,他又倾向于一种完全排除“动机”的艺术,一种将自身作为自己的题材,并将自己的技法表现为自己的内容的艺术。这种自我意识的文学的极端形态便是斯特恩的《项狄传》,“什克洛夫斯基在一句引起很大争议的话中把它说成是‘世界文学中最典型的小说’。”詹姆逊却认为这句话并非言过其实,因为《项狄传》在所有小说中最具有小说性,它将故事讲述过程本身作为自己的题材。在这种极端的自我指涉中,形式与内容的关系被推向了极致:作品存在的一切首先是为了使作品得以形成,“诸如怜悯与恐惧这样的感情首先应该被认为是作品的组成部分或成分”,但詹姆逊敏锐地指出,这种将诗歌元引向自身的做法虽然具有辩证的模式意义,却最终无法处理长篇小说本身,因为什克洛夫斯基“一向把小说看成一种组合而成的形式,一种人为的混合物,而不是其他任何东西”,形式主义的困境在于,它在成功地析离出纯文学系统之后,却难以解释这个系统如何与更广阔的社会生活发生关系,它建立了共时系统中的各种关系模式,却无法说明这些模式本身的历史生成。
正是在这里,结构主义接过了形式主义的接力棒,并试图以更为彻底的方式解决这一困境,詹姆逊指出,“结构主义将作为语言的部分表现形式的个别单位重新融入语言,以描述整个符号系统的结构为己任。”如果说形式主义最终关心的是如何以整个文学系统为背景来区别看待每一部艺术作品,那么结构主义的方向恰好相反:它将作为语言的部分表现形式的个别单位重新融入语言,以描述整个符号系统的结构为己任。这一转变不仅是研究重心的转移,更是理论范式的升级:“我们不妨把结构主义的总体方法理解为对上层建筑的研究,或者从较小的范围来说,是对意识形态的研究。”在结构主义那里,语言的整体性存在不再仅仅是文学性的载体,而是上层建筑本身,是意识形态本身,是支配各个层次的社会生活的那种不自觉的价值系统或表意系统。
这一发现对詹姆逊的马克思主义立场具有决定性的意义,传统马克思主义大体上只是把意识形态非常简单和笼统地视为一种神秘的东西或者是一种蓄意的阶级偏见,并没有对上层建筑进行过真正的系统研究。而结构主义却表明,意识形态并非简单的虚假意识,而是一个复杂的符号系统,是个别的、自觉的社会行为和社会事件得以发生和为人们所理解的基础,詹姆逊认为,“对上层建筑的把握的基本标志在于迫使这一表面上看来是独立的意识形态问题又回过头来与基础结构联系起来的思维活动之中。”结构主义虽然常常因其形式主义倾向而被指责为唯心主义,但它在客观上为马克思主义的意识形态分析提供了精密的工具:如果意识形态是一种符号系统,那么对它的分析就不能停留在内容层面,而必须深入到其形式结构之中——这正是詹姆逊后来在《政治无意识》中所发展的方法的雏形,在那里,他将把文本的意识形态构成因素与其乌托邦内涵结合起来,在结构的分析中揭示历史的踪迹。
然而,无论是形式主义还是结构主义,它们对语言关系学的阐述都还存在一个根本的局限:它们过多地关注了系统的共时结构,而对符号内部的动态关系,即指意活动本身缺乏充分的说明。詹姆逊认为,必须进一步指出,符号系统在词、指涉物之外,还有内部所指和能指的关系,而它们的关系构成了指意活动。索绪尔将符号定义为“把一个概念和一个声音形象联系在一起”,这对新的概念即“所指”和“能指”,但索绪尔的后学们往往过分强调了这对关系的固定性,仿佛能指与所指之间的结合是一次性完成的、稳定不变的,詹姆逊却指出,指意活动本身就是一个动态的过程,它具有“内部潜在的时间性”,这种时间性不是客观历史的时间性,也不是物理世界的时间性,而是符号内部潜在的时间性,是意义在能指与所指之间滑动、延迟、差异的过程。
正是这种潜在的时间性,完成了从神话到小说的转变,列维-斯特劳斯的研究表明,神话“在更大程度上不是叙述(或构成一个名字)而是传达(作用像单个的符号)一个信息或价值系统”,神话作为潜在的概念范畴的一种复杂的结构,它取消时间性和确立间断性,把切身的体验仅仅作为构建一套法则所需的象征成分的来源。然而,当神话蜕化为故事形式时,“神话不再取消时间性和确立间断性……反而让人注意时间和连续性,从一个结构变成主要人物对结构(意义)的寻求,于是产生了小说这一形式”。小说与神话的对立,恰恰体现了指意活动的历史变迁:在神话中,结构直接呈现,意义是透明的;在小说中,结构被隐藏,意义成为探寻的对象,“小说的主人公就是小说本身”,这种转变的本质,是指意活动从一种直接的传达转变为一种间接的建构,从能指与所指的固定对应转变为能指在符号系统中的自由滑动。
在这一滑动中,詹姆逊发现了“能指的过剩”这一关键概念。列维-斯特劳斯在讨论萨满教时指出,萨满教能“治好”病是因为“萨满教的巫师在他的宗教仪式中和神话的符号系统中提出了一个空的由纯能指组成的体系,使得病人的那种捉摸不定的、未曾表达的而且也是不可表达的感受能够突然表达出来,得到宣泄”,这就是“象征性的效验”。詹姆逊认为,“能指的过剩”这一概念意义远远超出了萨满教的范围,它涉及到我们与将会遇到的一切新的符号系统的关系,在阅读过程中,“我们再也不能说自己在读一部比如说是D.H.劳伦斯的小说,而应该说是通过这部小说去了解劳伦斯的整个体系。”文学的功能不再是表现真实世界,而是作为一种能指的过剩,“使我们能够把真实世界和真实经验中杂乱无章的东西重新组织成一个新的由各种关系构成的系统”,这种能指的过剩指向的正是无意识领域:在符号系统的底层,存在着一个比个人意识更为广阔的意义空间,它支配着我们的思维,却又不为我们所察觉。
拉康的无意识理论为詹姆逊提供了重要的理论资源,“拉康的无意识是完全透明的;它之所以是一种无意识状态完全是因为它比我们每个人的思维范围不知要大多少,还因为我们的思维都来自无意识。”在这个意义上,意识不过是语言学中的一种“转换者”,是“表明信息发出者的地点,并且把它们的参照物和环境对调的人称代词”,主体并非一个独立的实体,而是各种关系集中的地方,“是类似语言学中一种‘转换者’的东西”。詹姆逊引用丹尼斯·罗歇的表述,将主体的这种感受说成是“一种构建而不是一个实体,是各种关系集中的地方而不是老的意义上的一种自我”,这种对主体的解构,使得“我已经是字母中的一个词”——自我不再是语言的主人,而是语言系统中的产物,是符号链条上的一个环节。从这里出发,詹姆逊对结构主义的自我意识理论提出了深刻的质疑,结构主义确实有一套自我意识的理论,即元语言的概念,“元语言正是自我意识在语言中的表现形式:它是语言谈论自己,是一套以符号系统本身为其所指的符号”,然而詹姆逊却更倾向于把它描绘为对一个在结构上“无法产生自我意识理论的体系的一种自我意识”,这是一个悖论:元语言试图以语言来谈论语言,以符号来解释符号,但这种自我指涉注定是一种无穷退行,因为从能指到所指、从语言对象到元语言的每一次转换,都只是在系统内部的一次位移,而非真正的超越。
那么,如何打破这一悖论?詹姆逊认为,出路在于重新引入时间性和历史,但不是作为外在的背景,而是作为指意活动本身的内在维度。格雷马斯提出的“转码”概念为此提供了关键的启示,指意不过是“这种从语言的一个层次到另一个层次,从一种语言到一种不同的语言的换位,意义也就不过是这种'转码'具有的可能性。”詹姆逊进一步发挥道,“真实就是转码,就是一种代码调换为另一种代码”,这一定义的深刻之处在于,它不再把真实理解为某种先于语言而存在的实体,也不把意义理解为能指与所指之间的固定对应,而是将真实和意义都理解为转码过程中的产物:每一次转码都是一次系统的打开,一次代码的越界,一次意义的重新分配。德里达的解构主义为詹姆逊提供了最后的理论武器,詹姆逊指出,“按照德里达的看法,是能够把结构分析从结构这一神话本身,从事物都有一种永恒的空间般的结构这一神话中解放出来。”结构主义的根本困境在于它将共时性绝对化,将系统视为一种永恒的空间结构,从而忽视了系统本身的生成、瓦解和重构,而“转码”的概念则表明,结构从来不是给定的,而是在不断的转换中被暂时固定的;意义从来不是透明的,而是在差异和延迟中不断滑动的。
詹姆逊在《语言的牢笼》中所做的工作,正是要通过对结构主义的内在批判,将语言从“结构这一神话”中解放出来,从而为一种真正辩证的、历史的、马克思主义的批评理论开辟道路。他肯定结构主义对系统、对关系、对形式的精密分析,却拒绝将这种分析绝对化;他承认语言是一个牢笼,却认为这个牢笼的栅栏正是由我们自身对实体论的执念所铸造。“我已经是字母中的一个词”,詹姆逊最终要冲出的,不是语言本身,而是“语言的牢笼”那种将语言实体化、将系统封闭化、将共时绝对化的思维模式,“思想史是思维模式的历史”,每一次思维模式的转变,都是一次从牢笼中的突围,一次在字母中对自我的重新书写,正如索绪尔在“沉默”中完成了语言学的伟大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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