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17《沙漠大血战》:战争中的幽灵

被毒蝎子咬伤的利斯在沙尘暴中用身体护住了布兰德,在让布兰德逃过自然之劫后自己死在了沙漠深处,布兰德率领突袭队顺利完成任务,拿回了重要的文件,但是当他获得了勋章,队友们却离他而去,他只能伤感而无奈地将勋章挂在了训练用的假人胸前。利斯死了,布兰德获得了勋章却变成无意义的存在,在这场“沙漠大血战”中死去或者活着都没有成为最后的胜利者,这只是一种比失去更让人不安的“苦涩的胜利”。
当尼古拉斯·雷把故事背景设在二战时的北非,当故事的经过和突袭加班西的隆美尔将军基地有关,当战士们从沙漠的生死边缘寻找希望,这的确是一场“沙漠大血战”,而且这支突击队真的上演了一次惊心动魄的战役:他们化妆成当地阿拉伯人,趁着夜晚杀死守卫,冲进了德军基地,然后拿走了重要的文件。有枪声,有敌人,有情报,有死亡,但这并不是雷真正设想的“大血战”,二战、阿尔及利亚、加班西、德军,都不过是这场“血战”的背景而已,真正的战争发生在两个人身上,布兰德少校和利斯之间,在军营中当长官要执行这项突袭计划,就陷入了两难:谁指挥这项任务?在经过对两个人的考察和综合考虑之后,长官还是把指挥任务交给了更有作战经验的布兰德,这种“你被选中”了之前的纠结其实就是这场“大血战”的预演,而当两个人真正执行任务,他们就进入了战争状态,上演了雷所设定的关于抉择的矛盾和挣扎。
任务似乎在没有遇到阻力的情况下完成了,但是在进入基地之前,手拿小刀的布兰德面对守卫的时候,他本应该毫不犹豫上前刺杀他,但是那一刻他迟疑了,是手下最后完成了这一步,当他们结束任务进入沙漠时,利斯就和布兰德说起当时的情况,布兰德更为敏感地反问他:“你是不是以为我害怕了?”布兰德的反问是一种否定,既认为利斯对自己的怀疑是不对的,更证明自己从来没有过害怕,但是否定的双重效果只不过是布兰德自己内心的自圆其说;当两人受伤,布兰德为了不影响行军速度,命令利斯留下来照顾两个伤员,这一道命令看得出是布兰德在为难利斯,因为在广袤无垠的沙漠中,让利斯一个人照顾两个伤员,无疑将他也推向了死亡的境地:他无法用一己之力救活他们,又不能违抗命令离开他们;终于在第二天利斯看着痛苦不堪的伤员,拿出了枪,在一名同伴拿出亲人的照片哀求他“帮我”时,利斯还是痛苦开了枪,而面对第二名伤员时,他发现没有了子弹,那名伤员同样痛苦万分,利斯则背起了他,没有死成的伤员大叫利斯“懦夫”,不久他也死了,只留下利斯一人时,他更是对天痛哭:“我杀死了活人,却拯救了死人。”
| 导演: 尼古拉斯·雷 |
在这里,都出现了“懦夫”,布兰德没有举刀杀死守卫,他否认自己不是害怕,而利斯没有用子弹杀死最后一个伤员,伤员骂他是懦夫,懦夫就是面对困境缺失了勇气,懦夫甚至造成了“杀死了活人,却拯救了死人”的错误行为,当利斯追上了部队,布兰德认为他破坏了命令,面对伤员“推卸责任”,而利斯认为他“逃跑了”。他们相互指责的过错依然还是懦弱,而接下来他们似乎都想用行动证明自己不是懦夫:在沙漠中行走,他们发现了一口水井,正当大家认为是希望时,当地的莫克兰怀疑井水被德军下了毒,让他们不要饮用,而此时的布兰德却毫不畏惧走上前尝了一口,利斯见状嘲笑他,“你是为了想当英雄?”尝一口井水是否有毒,是置自己的生死于不顾,这当然不是懦弱,但是这种不顾现状好大喜功的表现不正是英雄主义?如果真的有毒布兰德死了队伍不是少了指挥者?而回过头来,利斯又将布兰德的行为和当时不杀哨兵结合起来,“你没有勇气杀哨兵,也没有勇气杀自己。”布兰德愤怒地表示:“战争不是谋杀。”但是又告诉利斯:“战争是一场杀戮。”不是谋杀而是杀戮,布兰德明显区分了敌和我的关系,但是当他把利斯一个人留下来照顾伤员,是谋杀还是杀戮?
两个人发生矛盾,两个人暗自较量,在沙漠里休息时,布兰德看见了一只毒蝎子,他避开了它,但是当他看到蝎子爬向利斯的时候,他并没有采取行动,只是拿着枪观察着,当蝎子钻进利斯的裤管,他想要行动但为时已晚,利斯被蝎子蛰到了,他大叫一声,是莫克兰帮他杀死了蝎子,吸了毒血,但是利斯已经中毒,莫克兰甚至杀死了唯一的骆驼,给利斯喝骆驼内脏的血,利斯的病症减轻了,莫兰克知道布兰德“见死不救”,晚上他偷偷靠近布兰德,准备用刀杀死他,不想布兰德有所察觉,比他更快用枪打死了莫兰克,“他想要杀我!”于是他杀死莫兰克变成了一种合理且合法的自卫。利斯终于无法再走路了,布兰德更是给他留下一把枪和少许的水,阻止其他人留下,让利斯“自生自灭”,利斯冷笑着对他说:“我们现在都是杀人犯,你被威权所束缚,杀死了目击证人……”但此时一场大的沙尘暴袭来,在伸手不见五指身体随时可能被沙尘吞噬的时候,利斯凭借最后一丝力气压在了布兰德身下,当沙尘暴结束,布兰德获救,而利斯却死在了沙漠里。

《沙漠大血战》电影海报
从袭击基地到沙漠行军,这一段路程构成了真正的“大血战”,利斯和布兰德两人在矛盾中较量,在较量中“血战”,到底谁对谁错?对与错也许不关良心,不关人性,不关道德,甚至也不关权力,如果核心词是“勇气”,那么谁都有过缺乏勇气的时候,也都有过无惧的时刻:布兰德没有杀死哨兵,有过害怕,但他敢于去尝一口井水,利斯在面对伤员感到绝望的时候让他们减少痛苦,是勇气的担当也是面对困境时缺乏勇气,而当他保护布兰德牺牲则是一种自我的拯救。勇气与否不是评价他们的关键,实际上,当雷把这场血战放置随时可能吞噬人的生命的沙漠地带,在生与死已经缺少明确界限的情况下,“大血战”其实已经变成了一种含混状态,无关道德和人性,无关秩序和规则,也无关勇气和担当,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他们做出的抉择都可能是对的,也都可能是错的。而这种含混状态之所以在他们两人身上出现,也是源于一种对自我的定位:是自我肯定还是自我否定。
在沙漠大血战之前是另一场两人之间的战争,那就是和女人简有关,简曾经和利斯是一对恋人,但是由于各种原因,他们分开了,简又嫁给了布兰德,当两个男人因为战争再次走在一起,他们面对的是同一个女人:简还爱着利斯,利斯也爱着简,但是他们已经无法安心面对,因为简已经嫁给了布兰德,而布兰德又爱着简,当他看到利斯和简之间的暧昧,内心涌动的就是一种叫做嫉妒的东西,所以在沙漠中,他让利斯留下来照顾伤员,他不阻止蝎子钻进裤管,他给利斯一些水和枪让他自生自灭,都是这种嫉妒心在作祟,在这个意义上他是在寻找谋杀的理由,制造谋杀的机会;而来自威尔士的利斯曾经是一名考古学家,他之所以离开简,是因为他看透了这个世界,他加入军队,是他渴望在战争中“牺牲”自己——不是为了和平的牺牲,而是为了一种不再让自己痛苦的自我牺牲,但是他又缺少足够的勇气。所以布兰德和利斯之间的矛盾就变成了他杀和自杀之间永无可能解开的纠缠,在利斯看来,杀死伤员是违抗命令更是一种犯罪,但可以成全自己让自杀更有理由,而布兰德也以命令的方式制造让利斯无法摆脱的困境,以完成对他的“谋杀”。
他杀即自杀,两个人似乎都在完成这样一个等式,他们更像是战争中的两个幽灵,在渴望摆脱痛苦中却不断制造着痛苦,而制造的痛苦又成为两个人无法摆脱的困境,所不同的是,利斯是内心的挣扎,他希望用外部的力量完成向内的拯救,而布兰德始终面对外部的压力,这种压力逐渐变成自我的变异,甚至转变为一种真正的怯弱:对利斯见死不救,杀死莫兰克,用他们的死成就了自己的功勋,但是这一切又有何用,没有人给他庆祝,简似乎和他也貌合神离,在自己成为英雄,自己取得胜利的时候,他不也像一个幽灵一样在痛苦中挣扎,在胜利中否定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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