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27《告别圆舞曲》:谋杀作为一种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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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特莱夫微笑着转向斯克雷塔大夫:“所以,我让我妻子来这里,接受一次在斯克雷塔大夫主持下的治疗,在我看来,他就是耶稣的神圣门徒之一,因为他知道怎么创造奇迹,怎么唤醒女人们麻木不仁的腹中的生命。我为他的健康干杯!”
     ——《第三天》

斯克雷塔大夫戴上手套,检查女性器官,就是靠近生命的中心,作为一个医生他比任何人都关注生命的意义,在他看来,女人生殖而降下生命,它超越了政治,超越了社会,在持续几千年中书写了生命永恒的历史,这是一种对女性作为生殖主体的赞誉。但是比斯克雷塔大夫更能感受到生命意义的则是伯特莱夫,这个美国人在战争爆发时正好在德国,热恋的女人却向盖世太保告发了自己,最后他落入了纳粹的魔掌中,这一段经历让他对爱情产生了怀疑甚至仇恨,但是后来他发现这正是爱情将自己引进了监狱,在另一个意义上,这是一个被爱得太深的男人的特权,所以他现在要让自己的妻子来到温泉城,接受斯克雷塔大夫的治疗,让在他看来作为神圣门徒的医生会创造生命的奇迹,唤醒女人腹中的生命。

斯克雷塔大夫从医生的角度肯定女性生殖对社会的作用,伯特莱夫则从自身的痛苦经历中发现了生命具有的神圣性,他们都赋予了生命意义,但是雅库布却否定了这一切,他厌恶生儿育女,他举出了不做父亲的十个理由,“现代社会已揭去了一切神话的面具。”母性的神话被揭去,它成为了精神分析严重的欲望呈现,所以在他看来,母性是一种厄运,母性是最后和最大的禁忌,母性将毁掉孩子。而另一方面,雅库布的反对更在于生殖毁掉的是女人的肉体,“因为,我很喜爱女人的肉体,一想象我心爱的女子的乳房将变成一个奶袋子,我就不能不感到厌恶。”而且他的厌恶和反对针对的是社会主义的生育教育,他们把生育看成是对社会主义革命事业的崇高支持,而这就是对人类自由的剥夺,“谁若想保留至少一丝丝的自由,谁就不应该生孩子。”

斯克雷塔大夫和伯特莱夫的肯定,雅库布的否定,构成了对于生殖和生命截然不同的观点:一个是对生殖的神圣化,一个则是对生命的妖魔化,而这两种对立构成了生和死的隐喻,而米兰·昆德拉用《告别圆舞曲》这个书名所要审视的就是生与死这两极的问题:生命因为神圣而降生?生命因为是厄运必然走向死亡的终结?而“圆舞曲”却又将生与死构成了一个自洽的圆环:从生到死所演绎的是生命的圆舞曲,那么降生作为起点是不是奇迹的开始?死亡作为重点是不是厄运的结束?从温泉城的护士露辛娜意外怀孕开始讲述故事,昆德拉就是将怀孕叙事变成生命奇迹的开始,但是这个起点却揭开了种种的丑陋:它和一夜情有关,是露辛娜和小号手克利玛的一夜柔情导致了怀孕,而克利玛已经结婚,他惮于妻子卡米拉的嫉妒,他也从来没有真正爱过露辛娜,所以他想要露辛娜去堕胎,而露辛娜又相信克利玛爱着她,她享受着生命将要诞生的快乐。

这一事件无疑揭露了情爱的随意性、爱情的欺骗性和婚姻的不对等性,但也绝不仅仅如此,从这一事件延伸出不同的个体和群体对生命的观点:雅库布因为奥尔佳的父亲被判入狱承担起了养育的任务,他们构成了养父女的关系,但是这种“父女”角色并不指向稳定的家庭关系,雅库布想要离开这个国家,而奥尔佳已经爱上了他,这种爱更是突破了伦理的边界,当奥尔佳“怀着一种她还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激情”亲吻雅库布时,这种激情“不是来自肉体的不能自已的自发激情,这是来自头脑的激情,一种有意识的、自觉的激情”,她想要“把雅库布从他扮演的慈父角色的伪装中拖出来”,想要“强暴他”。伦理关系被欲望彻底颠覆,养父与养女之间那条本应不可逾越的界限,在昆德拉的笔下如同一张薄纸,被轻易地捅破。

而回到露辛娜的故事中,她以为自己爱着克利玛,她拒绝了追求她的弗朗齐歇克,在两个男人中间她感受到的是自己作为女人的特殊地位,而当她在伯特莱夫的甜言蜜语中脱掉衣服,享受的是一个老男人对青春的跪拜。伯特莱夫对她说“因为我爱您”,这个词“说得那么的轻柔,但是它充满了整个房间”,露辛娜“在伯特莱夫的眼中,感到自己文雅,温柔,纯洁,她感到自己就像女王那样高贵”,她“坐在他的对面,赤裸的乳房在他的目光下高高地挺立起来,它们渴望被注视,被赞美。她的整个身体转向他的眼睛,就像葵花转向太阳”。这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男人对年轻肉体的凝视与膜拜,而露辛娜在这凝视中找到了自己存在的价值,不是作为母亲,不是作为护士,而是作为被观看、被渴望的对象,这种被喜欢的快感让她忘记了克利玛,忘记了弗朗齐歇克,忘记了腹中那个正在生长的生命。

另一条线索,卡米拉怀疑克利玛有其他女人,在温泉城跟踪他却遇见了雅库布,两人产生了暧昧的感情,雅库布“深情地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目光湿润而又温柔,仿佛来自遥远的地方”,这一瞬间的相遇让雅库布“第一次明白到,美是存在着的”,而卡米拉的出现则像是命运对他的一次嘲弄,他刚刚从奥尔佳的“难堪和污秽”中脱身,又在另一个女人的目光中找到了某种超越性的慰藉。同样,斯克雷塔大夫最想成为伯特莱夫的养子,从而获得美国国籍,“有了美国国籍的话,我就将获得一本美国护照,我就可以在全世界自由旅行。”这个为了去冰岛而渴望获得美国身份的医生,在小说中构成了另一种荒诞:他医治女人的不育,却无法医治自己对自由的饥渴;他创造生命,却想要逃离创造生命的这片土地。

编号:C38·2260517·2492
作者:【法】米兰·昆德拉 著
出版:上海译文出版社
版本:2022年09月第一版
定价:70.00元当当12.30元
ISBN:9787532789856
页数:324页

男人和女人,围绕着生命,让生的圆舞曲变成了怪诞的存在:它让爱情情欲化,让政治阴谋化,让身份虚拟化,让生产病理化,情人、养父构成的畸形关系让生命完全失去了神圣性和纯粹性,就像克利玛对露辛娜说的,“我想要的,不是一个家庭,而是爱情。”但这不过是诱使她堕胎的修辞策略;伯特莱夫赞美斯克雷塔大夫是“耶稣的神圣门徒之一”,但这赞美背后是他对生育奇迹的功利性利用;雅库布声称“谁若想保留至少一丝丝的自由,谁就不应该生孩子”,但他的自由不过是一种精致的自私。每一个人都围绕着自己的欲望旋转,而那个即将诞生的生命,那个在露辛娜腹中、被所有人谈论却从未被真正看见的生命,却成为了这场圆舞曲中最沉默的舞者。而从沉默到死亡,昆德拉将雅库布的毒药变成了死亡的催化剂,那片药是斯克雷塔大夫给他的,雅库布十五年来一直把这片药带在身上,他相信这是“能把握住自己的死亡,能选择死亡的时间和方式”的确信,有了这种确信,“你就能忍受很多的事”。他把毒药视为自由的终极象征,视为对那个剥夺自由的时代最有力的反抗。

当露辛娜错拿了雅库布认为能“把握自己的死亡”的毒药,露辛娜想要的是治愈,雅库布守护的是死亡,而他们都不知道这瓶药的真实面目。雅库布寻找她未果,“他已经在对自己说,女护士可能的死亡将完全无法解释,一个毫无杀人动机的凶手将不会被人发现。”他甚至犹豫“是不是要留下什么踪迹,把自己暴露在人们的怀疑中”,他完全出于一种对“实验”结果的期待,他想知道自己是否真的能够成为一个谋杀者。结果露辛娜在和弗朗齐歇克争吵中吞下了药片,她以为这是普通的药片,却不知道这承载着一个男人十五年的死亡幻想,露辛娜死了,“她的脸因痛苦而抽搐,已经变了样,都快认不出来了”,而弗朗齐歇克哭叫着“是我杀死了她!是我呀!快把我抓起来吧!”真正的凶手雅库布正平静地驾车离开,“穿越一片祥和的乡野,它仿佛含着微笑跟他告别”。

这一死亡的荒诞之处就在于,雅库布是凶手却没有任何动机,他“从谋杀中也得不到任何好处”,那么“此中的意义究竟何在”?昆德拉给出的答案是:“他的谋害的唯一意义,显然就是让他得知,他是一个谋杀者。”谋杀不是为了利益,不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正义,而是为了“自我认识”,“谋杀作为一种实验,一种自我认识的行动”。在没有谁有动机的情况下,露辛娜的死被认为是自杀,除了奥尔佳之外谁也不知道关键线索,而奥尔佳为了保护自己爱着的雅库布又隐瞒了这一线索。于是,“谋杀作为一种实验”变成了昆德拉故事最讽刺的一面,实验成功了,雅库布确实证明了自己可以成为一个谋杀者;实验也失败了,因为那个被他谋杀的人,那个怀孕的、渴望爱情的、在男人的目光中寻找存在价值的年轻女人,她的死没有任何意义,没有任何人需要为此负责,没有任何制度能够审判这种“毫无动机的谋害”。谋杀变成实验,谋杀者消失,被谋杀者“自杀”,这就是现代性最阴冷的寓言。

而这个寓言最终为了关于循环的“告别圆舞曲”,露辛娜死了,这是生命的告别,她告别了腹中的胎儿,告别了克利玛的谎言,告别了弗朗齐歇克的纠缠,告别了伯特莱夫短暂的温柔,告别了这个从未真正接纳过她的世界;克利玛再不用担心她怀孕对自己的影响,他告别了害怕,“他的计划开始成功了”,他可以回到卡米拉身边,继续那“令人绝望的疲惫”的婚姻,继续那“隔着一段好几百公里的距离”的抚摸;雅库布和奥尔佳告别,离开了这个国家,这是对政治压迫的告别,也是对那段畸形“父女”关系的告别,更是对那片“假想的毒药”所象征的死亡执念的告别;斯克雷塔大夫最后成为了伯特莱夫的“儿子”,他告别了自己原来的身份,“两个男人当街拥抱在一起”,这一拥抱既是喜剧性的,也是悲哀的,一个医生为了去冰岛而放弃自己的姓氏,一个美国人为了“给全世界带来幸福”而收养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

所有人都在告别,告别生命,告别政治,告别身份,但告别的核心却是“谋杀”,露辛娜的死亡是这场告别圆舞曲的终曲,而演奏这终曲的乐手们,雅库布、克利玛、弗朗齐歇克、斯克雷塔大夫、伯特莱夫,没有一个需要为她的死付出代价。从生的圆舞曲到告别圆舞曲,昆德拉的讽刺背后依然是他对时代的一种思考,小说中关于意识形态的批判具有昆德拉式的力度:克利玛抱怨“这该死的社会主义”,抱怨那些“以反帝国主义斗争的名义”“为了纪念革命的成功”“为了一个领袖人物的诞辰”而举办的义务演出;雅库布把毒药视为“属于这个国家”的东西,“我要把属于这个国家的一切全都留给它”;露辛娜的父亲是“维护公共秩序志愿者协会的成员”,那些“胳膊上佩戴袖章,神气活现地在大街上巡逻的老先生们”成为了体制最卑微也最忠实的守护者。昆德拉没有直接控诉,他只是让这些人物在温泉城这个封闭的空间里旋转、碰撞、互相欺骗与自我欺骗,让意识形态的幽灵在他们的话语中若隐若现。

在昆德拉的叙事中,温泉城不仅仅是一个地理空间,它更像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封闭剧场,所有的角色都在这里上演着各自的荒诞剧,而露辛娜居住的“卡尔·马克思公寓”与“里奇蒙大厦”隔街相望,这两个名字本身就构成了一种讽刺性的并置:一个是意识形态的符号,一个是殖民时代的遗存,而在这两座建筑之间,露辛娜、克利玛、雅库布、奥尔佳、弗朗齐歇克、斯克雷塔大夫、伯特莱夫,他们像棋子一样被命运推动,在公共花园、浴池、酒吧、诊所之间移动,每一次相遇都充满了偶然与必然的交织,每一次对话都指向更深的孤独与误解。而在结构意义上,小说从第一天到第五天分章,既从时间的动态中展开事件的经过,又暗喻了上帝缺失了“第六天”的工作,在《圣经》中,上帝在第六天造了陆生动物之后按自己的形象造人,赋予了人类管理万物的权柄,但是在《告别圆舞曲》中,第五天就是终点,露辛娜死了,雅库布离开了,斯克雷塔大夫成为了别人的儿子,所有的关系都在第五天终结。没有了第六天的造人,生命就像怀孕的露辛娜一样,死亡比生殖更早降临,那个应该在第六天被“按上帝形象”塑造的生命,那个在露辛娜腹中悄然生长的存在,还没有来得及睁开眼睛看看这个世界,就被一瓶浅蓝色的药片、被一场毫无动机的谋杀、被一曲荒诞的告别圆舞曲永远地封存在了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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