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15《长假漫漫》:流动的生命短及一生

客轮离开纽约,离开美国,它以一种前进的方式朝向另一个目标:巴黎,但是在前进的故事里,画面却在后退,后退是水面之上客轮经过后的波浪,是渐渐拓开又合拢的波纹,是不断远离的城市,前进前进最后变成后退后退,一种方向的改变似乎也预示着抵达只是一种离开,未来只是现在,漂泊只是固化,所有的努力不是将要获得什么,而是失去什么。
1小时10分20秒,到1小时14分35秒,吉姆·贾木许在这部长篇处女作中用4分15秒的长镜头构筑了“长假漫漫”的影像化语言,长镜头里的水波和城市都呈现为一种漂泊的状态,但是“长假漫漫”的漫长感和背后的虚无感又变成了一种短暂的停留,只有75分钟的片长只不过是比短片更多了一点时间而已,当贾木许把前进变成后退,把获得变成失去,把长假漫漫变成短暂停留,在一种辩证的关系里其实在消解着某种东西,“我是那种适合漂泊的人。我觉得我永远不会在某个地方呆很久。”所以收拾行李,所以启动行程,所以离开美国,“我厌恶工作,不想有家,也不愿纳税,尽管我不介意拥有一辆车。然而,我深知,此刻的我即将启程,离开这里。当我踏上旅途,我仿佛成为了一种意义上的旅行者,那种拥有漫长假期的旅行者。”而且,对于自白的帕克来说,他厌恶工作,他不想有家,他不想纳税,这一切都是一种颓废的状态,但是他依然有想要的欲望,比如一辆车老爷车,比如他会在伊拉面前跳舞,比如他会去看望在收容所的母亲,比如他最终决定去巴黎。
但是就像前进意味着后退,他的想要最后也变成了不想的否定感:当他启程去往巴黎,在码头遇见了一个从巴黎来到纽约的年轻人,同样提着行李,同样是在飘泊,那个人却认为纽约更适合自己,当他们在短暂聊天后离开,他们构成了一种相异的运动,他们完成了一种对调的置换:帕克正是沿着那个人告别的路径去往巴黎,而这是不是也构成了关于漂泊的镜像——那个陌生人不正是另一个帕克?或者,当帕克真正抵达巴黎,他是不是也会在路人对他说起的“多普勒效应”中走向那个跳楼者的命运?“你知不知道多普勒效应?”陌生人问他,然后陌生人便讲起了朋友的故事:朋友在1950年代的时候是萨克斯的爱好者,他前卫,很多人建议他去巴黎寻找属于自己的天地,他们认为音乐属于那里,于是这个朋友出发去了巴黎,但是他并没有找到自己的音乐和理想,最后他站在巴黎的高楼上准备跳楼,但是在俯视城市的时候,他似乎找到了音乐的灵感,他吹奏起了“彩虹之上”的音乐,那一刻,他仿佛真正进入了自己的世界,但是当下面的人抬头张望,当警察开着警车响起警笛声,他最后竟然真的从楼顶上跳了下来,在死之前他最后听到的是救护车的声音。
| 导演: 吉姆·贾木许 |
巴黎是这个音乐人的理想之地,但是巴黎又成为他理想破灭的失意之地,而当他在屋顶吹奏萨克斯,他又仿佛在那一刻找到了自己,而戏剧性的是,底下嘈杂的声音又让他走上了不归路。朋友的经历被注解为一种“多普勒效应”,多普勒效应是什么?在物理上它是指因波源和观测者相对运动导致接收频率发生变化的现象,当它变成命运发生改变的一种效应,声音的变化背后是人与人之间关系产生的距离感,是视角与心境发生的改变,人生因为距离和相对运动使得情绪、冲突、爱恨发生变化。当那位朋友最终从高楼上跳下,是因为多普勒效应而在改变中坚定了选择了这条路?还是在无法自我改变的改变中成为了多普勒效应的牺牲品?但也许朋友的故事中什么样的心态并不重要,当那个人对帕克讲述这个故事,是不是也是一种寓言:当帕克选择离开美国去往巴黎,走向的就是这位萨克斯朋友之路,那么帕克命运的结局已经被注定了。
巴黎在大洋的另一边,是帕克漂泊之路的下一站,但是当相向而行的人是另一个他,当高楼跳下的命运已经被注解,所有的离开和漂泊已经被注定了,而他在最后水面制造的流动影像里,走向的也无非是一个短及一生的宿命。漂泊就是一种“流动”的状态,这个城市呈现的是一种流动,空无一人的街道,画满涂鸦的墙面,废弃的建筑,似乎没有人永远停留在那里,他们在时间的流逝中也在慢慢的消失;帕克的人生也是一种流动之物,父亲去世了,母亲变疯了,他很少去收容所看望母亲,和女人伊拉在一起,他会在她面前跳舞,但是伊拉抽着烟望着窗外,在一种动和静永远隔阂的状态中无法进入那种叫做爱情的相守状态中,而帕克说起如果有个儿子就会给他取名“查理”,像是对某种生活甚至传宗接代的向往,但是帕克说,“我已经活够了,查理会给我穿上寿衣。”设想的儿子只不过是为自己的死亡作证;而对于此时此刻的生活来说,帕克更是在一种流动的状态中,他无所事事,他穿过街道和石子小路,他停留在电影院门口——那张《雪海冰上人》的海报如此醒目,它只属于贾木许,因为贾木许曾经做过尼古拉斯·雷的助理,而帕克只是经过,只是和售票员聊起电影,然后便走开了。

《长假漫漫》电影海报
“接下来是我的故事,或者只是故事的一部分,我不打算讲太多,不过,故事不就是把琐碎的生活变成一幅画吗?”自白的帕克在讲述自己的故事,但是“不打算讲太多”就是对人生的另一种拒绝,而当琐碎的生活变成一幅画,也许就是那满墙发泄情绪却不表达意义的涂鸦。帕克在游荡,帕克在漂泊,在纽约他遇到了一些人,他们是总是坐在窗口抽烟的伊拉,是在飞机声中让他趴下经历过越战的疯子,是收容所里和母亲在一起无故傻笑的女人,是电影院售票的女人,是车子在路边坏掉想让帕克帮忙的女人,是码头遇见的男人,是讲述多普勒效应的黑人……他们构成了帕克所遇见的人,但是他们在他流动的生命中都只是经过的一个个点,没有交错的故事,没有复杂的情感,甚至没有太多的对话,一个个点在帕克生活中出现又消失,他们也成为了流动的生命,而这对于帕克来说就是陌生人,“这些人只不过是一间间屋子,起初是新鲜,之后是恐惧,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陌生人永远是陌生人。”
当每个人都是陌生人,都是流动生活中消失的点,贾木许对越战、消费主义、颓废都用了一种虚无主义的视角,而这个世界所呈现的就是人与人之间的陌生,就是生命的无意义,就是漂泊的本质——甚至连孤独也算不上,在一种琐碎、冷漠、空虚、茫然、不安的状态中,每个人都在寻找,每个人却都在失去,每个人都成为这个社会制造多普勒效应的一部分,每个人也都在“彩虹之上”的错觉中选择了最后的坠落。但也许贾木许还保存着最后一丝的希望,那个吹萨克斯的男人多次出现在电影的叙事中: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中萨克斯的音乐响起;帕克从窗户望出去是正将萨克斯放进盒子的男人;有人说起多普勒效应之后帕克回来又看到了街上的萨克斯男人;在屋顶上是他又听到萨克斯的音乐;最后当城市不断后退,传来的依然是萨克斯的声音……萨克斯男人让他有了一丝的慰藉,萨克斯的故事让他知道了残酷的“多普勒效应”,他的离开陪伴着萨克斯的声音,也许这就是在流动的生命中唯一打动他的音符,也许这个几次看见的男人不再是一个陌生人,也许在前进即后退中这是漂泊者最后可以驻足的理想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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