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07《漂亮冤家》:讽刺如圣灵般地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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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向他们证明了,”他说,“这是一场艰巨的战斗,可是,我没有放弃,而且我挺过来了!”
       ——《第三部·第三章 无关紧要》

旷日持久的遗产诉讼案终于出现了转机,祖父留下的四千万美元最后让安东尼获得了三千万美元的继承权,祖父的遗产“失而复得”,对于安东尼来说,就像是进入了家族继承的正常轨道,而获得遗产权更是让他成为了这场战争中的胜利者,但是当他眼里噙满泪水,在轮船的甲板上颤抖地发出“我没有放弃,而且我挺过来了”的时候,他是在向所有人宣告自己是最后的胜利者?他的确在佯装发疯中成为了这场悲剧最后的牺牲者?

也许那甲板上只有他一个人,也许他的呼喊只有他自己听到,当情人多特找到他对他说“我爱你”,换来的是安东尼“我要杀了你”的怒吼,他抓起橡木椅子在声嘶力竭的吼叫中砸向多特那张苍白而惊恐的脸,他的愤怒和疯狂绝不是只针对多特这个不速之客,他最后赶走的是自己曾经深爱着的妻子格洛莉亚——尽管在婚后的生活中,他们越走越远,最后婚姻名存实亡。当情人和妻子被他赶了出去,这个世界也只有他一个人面对最后的胜利,而这场胜利对他而言又何尝不是一次失败:“无情的辛酸屈辱曾将他淹没,他对浪漫的渴望曾招致沉重的打击,他的朋友都弃他而去——甚至连格洛莉亚都与他反目成仇。他曾经形影相吊,茕茕孑立——独自面对这一切。”而当他独自坐在轮渡的甲板上,身后传来的是那些陌生人把他当笑料的谈话。

在艰巨的战斗中挺了过来,他不是真正的胜利者;遗产诉讼终于尘埃落定,物质上的虚荣早就不在具有诱惑;深爱着他的女人和他曾深爱着的女人,都被他赶出了门,都与他反目成仇,就像在“贝伦加利亚”游轮上乘客语音语调透露出的变化,是一种“精妙绝伦的出色讽刺”,他再一次成为一个孤独的人,宛如幽灵,在没有方向的世界里游荡,“他曾经形影相吊,茕茕孑立——独自面对这一切。”这就是安东尼的整个人生悲剧的主题:讽刺。菲茨杰拉德在小说开篇就把安东尼的人生安放在了“讽刺”的世界里:“1913年,在安东尼·帕奇二十五岁的时候,至少从理论上讲,讽刺如圣灵般地降临于他身上已经两年之久了。”讽刺是什么,是擦拭皮鞋时最后一道抛光,是刷衣服时最终的轻弹,是智力活动中的“完成了”,最后安东尼的孤独、疯狂以及认为在艰巨的战斗中没有放弃的偏执,不正是那一道抛光、最终的轻弹和“完成了”?

“然而,在这部小说刚开始时,他对此的认识还仅仅停留在意识到它存在的阶段。”那么这如圣灵般的讽刺如何最终降临在他身上?“完成了”的讽刺又如何是一种圣灵?“The Beautiful and Damned”,这是小说的原书名,“美丽与毁灭”这一词组不正是一种讽刺的修饰?是美丽导致了毁灭,亦或毁灭也是一种美丽,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讲,都构成了一种“讽刺”。对于安东尼来说,当他来到这个世界,他的出身就已经为他之后的人生开启了讽刺的进口,而这个讽刺的悲剧在安东尼不断面对的战争中成为了无法摆脱的宿命。如果说安东尼在轮船上那句“我向他们证明了”是一种迟到的自我加冕,那么这顶王冠的第一道裂缝,早在他成为帕奇家的孙子时就已出现。他的祖先可以追溯至漂洋过海的十字军战士,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家谱装饰,而是一种被反复讲述的荣誉装置,十字军战士意味着远征、信仰、暴力和荣耀,也意味着一种把世界划分为敌我、把自我交给更高目标的冲动,到了祖父亚当·J·帕奇那里,这种冲动变成改革家的义愤,他跻身纽约银行界,靠的不仅是艾丽西亚·威瑟斯带来的十万美元嫁妆和一张无可挑剔的入场券,还有那种把道德激情兑换成社会资本的才能。而父亲亚当·尤利西斯·帕奇则把十字军战士的盔甲换成俱乐部会员证、鉴赏家的眼光和双轮马车的缰绳,安东尼继承的,正是这种混合了固执己见、轻慢无礼、精英认同、勇敢和荣誉的血液。

然而,血液并不等于命运,父母在少年时代可塑性很强的六年间相继离世,祖母也在他难以察觉中枯萎,死亡像一位不请自来的家庭教师,提前教会他恐惧。祖父给他物质优渥,给他精英阶层的荣耀,给他欲望满足的渴望,给他金钱帝国的掌控感,却给不了他一个稳定的内心,他十一岁对死亡产生恐惧,在床上阅读,读到筋疲力尽,灯还开着;邮票是他最大的快乐,打断他玩赏邮票的人会让他不耐烦地皱眉,“十六岁时,他几乎完全生活在自己的内心世界。他口齿不清,根本不像一个美国人,拘谨文雅,在同龄孩子面前总是感到手足无措。”这不是一个未来继承人的肖像,而是一个被财富和死亡同时围困的少年,祖父让他工作,让他去债券行业,让他奔赴战场,最后当看到他过着奢靡生活而断绝关系。祖孙之间的战争,不是简单的叛逆,而是两种美国精神的冲突:祖父相信道德、秩序、积累和惩罚,安东尼相信美、体验、消费和自由,可安东尼的自由没有根基,它只是被金钱悬置的空中楼阁,于是,当祖父的遗嘱剥夺他的继承权,他只能通过一场旷日持久的诉讼来夺回。讽刺在这里第一次露出完整的脸:改革家的孙子成了遗产诉讼的原告,清教道德的积累成了花花公子的战争赔款,祖父用遗嘱审判他,他用律师和法庭回敬祖父,双方都以为自己在维护某种尊严,实际上都在被金钱这个更大的幽灵牵着走,安东尼最终拿到三千万美元,可他失去的恰恰是祖父那代人曾经拥有的、哪怕虚伪也成体系的道德秩序。

紧接着家族战争而来的,是安东尼与女人之间的战争,这场战争并非从格洛莉亚开始,却在她身上达到白热化。对死亡的恐惧让安东尼开始虚构一个华丽的世界,“他后来成了一个对服饰过于讲究的花花公子,收集了大量真丝睡袍、锦缎晨衣和太过奢华而无法佩戴的领带,数量大到令人生厌的程度。”这些衣物不是简单的奢侈,而是一层又一层柔软的盔甲,用来包裹那个十六岁时口齿不清、手足无措的自我。格洛莉亚出现了,“她令人眼花缭乱,光芒四射,想要在一瞥之间就领略她的美,绝无可能,只能令人极度痛苦。”她像一轮太阳,光芒四射,冉冉升起,集聚着光,并把光储藏起来,然后在无穷无尽的一段时间之后,“在一瞥中,在一句破碎的话语中,将光倾泻而出,撒向他珍藏所有美和所有幻想的那个部位。”安东尼以为这是爱情,其实这也是战争,因为格洛莉亚的美是一种年轻得不负责任的美,她的身边永远追随着众多男人,她享受众星捧月,享受被别的姑娘强烈嫉妒,享受那些最想嫁的男人挑选出她的方式。她骄傲,冷漠,根本不懂得嫉妒,而安东尼嫉妒心极强,她的这项美德反而伤害了他的自尊心。

编号:C54·2260904·2544
作者:【美】菲兹杰拉德 著
出版:上海文艺出版社
版本:2014年06月第一版
定价:49.00元当当23.00元
ISBN:9787532152421
页数:429页

他们的爱情从一开始就包含着一种互相误读,安东尼想要在她面前突然呈现出一种新奇而又英雄般的色彩,想要改变她那种除了自己之外对所有其他事物都漠不关心的态度;他既想感动她,又想伤害她,想看见她畏缩;而格洛莉亚则把婚姻理解为一种表演,她在日记里写,丈夫通常只不过就是“丈夫”而已,而她必须嫁给一个情人;她的婚姻将会是出类拔萃的,不可能也不会只是布景,而是表演,“是生动、可爱而又富有魅力的表演,整个世界都是它的舞台布景。”她绝不愿意把自己的生命献给子孙后代,她想象中那些梦中的孩子“要漂亮多了,光彩夺目的小精灵,轻快地拍动着金色的、金色的翅膀”。这种对青春、美丽、快乐、金钱和爱情的渴望,本身并不罪恶,可当它拒绝任何责任、衰老和牺牲时,就变成了一种自我消耗的火焰,安东尼和格洛莉亚在订婚时徜徉于亘古不变的月光之中,沉迷于他们所谓的“实际讨论”,一个说“你爱我不像我爱你那么多”,一个抗议说想像卖三明治的人那样站在街角告诉每一个过往行人。

这些对话甜蜜、机巧,却也暴露了他们爱情中的表演性:他们都太擅长把感情变成语言,太擅长在语言中确认自己的魅力,却不太擅长在沉默中承担日常。婚后头半年,到西部旅游,流连加利福尼亚海岸,居住在格林尼治附近的灰色小屋,那些日子亲眼目睹了他们心醉神迷的时光。订婚时令人屏息的田园牧歌,首先让位于更富有激情的关系奏出的热烈浪漫曲,终于有一天,格洛莉亚开始发现其他男人不再令她厌倦;终于有一天,安东尼发现他又可以在外待到凌晨,跟迪克海阔天空地神聊。他们依然竭力守住仅剩的东西,爱情以多种方式流连徘徊,比如长谈至凌晨,直至神思恍惚,真幻难辨,培养出亲密无间的深沉情感,为同样荒谬不堪的事情开怀大笑。但与此同时,安东尼发现格洛莉亚是一个特别容易神经紧张的人,而且还极度专横跋扈、自私自利,格洛莉亚则认为安东尼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美是诱惑,美是伤害,美更是安东尼亲自制造的痛苦,他既想要感动她又要伤害她,他和她的爱情和婚姻都走向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格洛莉亚最后哭喊“我心中剩下的所有东西都会死去”,这哭声拨动了一根心弦,事后与他内心不相称的忧虑不安产生了共鸣,当安东尼最后抓起橡木椅子砸向多特,赶走格洛莉亚,他愤怒的对象绝不只是那个不速之客,而是自己曾经深爱过的、如今已无法挽回的婚姻,是自己亲手参与建造又亲手摧毁的美的废墟。

安东尼的战争远不止家族和女人,他还和艺术、文学、电影展开着战争,和第一次世界大战展开着战争,最后又陷入遗产的争夺战。这些战争像几股绳子,拧成他人生悲剧的绞索,而讽刺始终是绞索上最亮的那一道光。在所有这些漫长战争中,菲茨杰拉德安排了一个小小的寓言,那就是安东尼讲给杰拉尔丁的“欧奇非骑士”的故事。欧奇非骑士是一个半虚构的爱尔兰人,本性狂野,言谈文雅,方言口音浓重,长着一头“红发”,他像安东尼一样,对各种类型和不同处境下的女人都极为多情,“用一句世俗的话来说,她们爱他。”后来他进入修道院,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自由,但是当他踏上旋梯,俯瞰小路上邻村十六岁的农家姑娘特蕾莎经过,“在她经过贞洁塔时,她停下来,姿势优美地撩起裙子,尽可能小地整理吊袜带。”最后看见了这一幕的欧奇非骑士摔断了头颈。这就是一个英勇豪爽风流倜傥的绅士的悲惨结局,这个故事既是安东尼的自我嘲弄,也是帕奇家族骑士精神的缩影:十字军战士的荣誉,到了欧奇非骑士这里,变成了一只半瞎的眼睛、一头红发和一连串女人的愚弄;贞洁塔的誓言,被一根吊袜带的小丝带轻易瓦解;英勇豪爽的结局,是摔断头颈,是自杀还是意外都说不清,最后只能肥了一块田地。

讽刺在这里不是附加的修辞,而是故事的骨骼,安东尼讲这个故事时,也许在笑,可这笑声里藏着他对自己命运的预感:他也会被女人、被美、被欲望、被金钱弄得惨不忍睹,最后以一种无法归类的姿态摔碎自己。于是,菲茨杰拉德通过安东尼和格洛莉亚,讽刺了美国梦的虚妄,展现了“迷惘的一代”在无知繁荣下的精神迷失。格洛莉亚代表的是奢华、迷幻的“美丽”,她像太阳一样光芒四射,却无法温暖任何人,包括她自己,安东尼代表的是“迷惘的一代”在财富、战争、酒精和空洞文化中逐渐沦丧的精神。他们不是没有钱,不是没有美貌,不是没有聪明才智,可他们缺少一种把生活组织起来的道德核心,他们拥有一切,却无法拥有自己。这正是“美丽与毁灭”的双重运动:美丽在毁灭中达到顶峰,毁灭又因为美丽而显得令人惋惜。

但是,菲茨杰拉德并没有站在高处审判他的主人公,这段故事很大程度上来自他自己的人生和情感经历,安东尼与格洛莉亚的婚姻,有菲茨杰拉德与泽尔达的影子:财富、派对、酒精、精神崩溃、爱与消耗。正因如此,小说出现了摇摆,对经济大萧条、一战等社会问题的批判缺少锋芒,更多时候,战争只是背景,是报纸标题,是兵营里的禁闭,是德国投降的呼喊,是社会动荡在人物命运上投下的薄薄阴影。对安东尼的“讽刺”,作者又保有同情,他让安东尼虚荣、软弱、自欺、挥霍,却也让他说出“我向他们证明了”这样令人心碎的话,他让格洛莉亚冷漠、自私、追逐美丽,却也让她在试镜失败后趴在地板上哭泣,让她在高烧中神思恍惚,仿佛潜入一幢屋子,在一间间荒凉的没有灯光的房间里寻找母亲。

菲茨杰拉德写这些时,笔端有嘲讽,也有不忍,他揭露美国梦的虚妄,却又迷恋美国梦的华丽;他批判消费主义对灵魂的侵蚀,却又无法抗拒消费主义提供的感官盛宴;他讽刺安东尼的失败,却又在安东尼的失败中看见自己的失败。这种不彻底,恰恰构成了小说最真实的质地。那么,在这个意义上,菲茨杰拉德的“讽刺”是不是也构成了对自我不彻底的一次讽刺?答案也许是双重的,他的讽刺像回旋镖,最终打中了他自己,他借安东尼之口嘲笑骑士精神的破产,可他自己也相信某种浪漫的、英雄的、被美照亮的失败;他让格洛莉亚代表美丽与毁灭,可他也把格洛莉亚写得光芒四射,让读者无法完全厌弃她;他让安东尼在遗产诉讼中赢得三千万,却让这胜利变成疯狂和孤独,可他在叙述中又忍不住让安东尼像一个将军回顾战役,带着一种可悲又可叹的尊严。菲茨杰拉德没有把安东尼写成一个纯粹的丑角,也没有把格洛莉亚写成一个纯粹的祸水,他让他们在虚荣中保留脆弱,在自私中保留渴望,在失败中保留一句“我没有放弃”,于是,讽刺不再只是冷眼旁观的审判,而是一种带着伤口的自我认识。

但是,另一方面,这种不彻底也正是文学诚实的表现,一个彻底讽刺美国梦的作家,可能会变成道德家;一个彻底同情安东尼的作家,可能会变成感伤主义者,菲茨杰拉德在两者之间摇摆,恰恰捕捉到了“迷惘的一代”的精神状态:他们不再相信旧道德,却也没有找到新道德;他们嘲笑自己的欲望,却又被欲望牵着走;他们知道美丽会毁灭,却仍然为美丽赴汤蹈火。“讽刺如圣灵般地降临”,可这圣灵并没有带来救赎,只带来清醒,清醒之后,人仍然要活下去,仍然要面对星期天家里只剩一根面包、半磅火腿和两只鸡蛋,面对钱包里倒出来的七十美分、八十美分、一美元十五美分,面对关闭的账户和不肯兑现的支票。“我没有放弃,我挺过来了。”这句话是宣言?是哀歌?还是笑柄?菲茨杰拉德没有给出答案,就像“讽刺”一样,把安东尼·帕奇的一生,记录成一颗幽暗群星在永恒苍穹中短暂而刺眼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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