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11《恶心》:明天布维尔会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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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刻——多么可怕——如果说我存在,那是因为我害怕存在。
     ——《星期一》

“星期一”是“星期二”之前的“星期一”,是“星期日”之后的“星期一”,于是“星期一”必然成为时间序列中的一种存在——时间是一种无法逃离的必然性?在“星期六”的下午,安托万·罗冈丹——小说中的“我”在分手三年的安妮到来之前先去参观了布维尔的博物馆,在博物馆里看到了那些和布维尔历史有关人物的肖像画,知道了布维尔作为法国商港的历史,“由于有了他们,渔船的吨位从一八六九年的五千吨上升到一万八千吨。”在“星期二”的日记中我写下的就只是简短的几句话:“无事,存在过。”

星期六下午在博物馆看见布维尔的历史和人物,在星期二发出“无事,存在过”的感慨,为什么短短几天会发生如此大的转折,那么在其中的“星期一”又发生了什么?星期一我终于决定不再写关于历史人物德·罗尔邦的书,“结束了。我不再写了。”这是从历史转向自我的决定,这一决定意味着我开始思考“我如何利用我的生命”的问题,在我看来,和罗尔邦有关的历史可能是谣言,他真的是一个奇丑无比的人?他真的赢得了无数女人的芳心?他真的谋杀了保罗一世?他真的被沙皇派去做密探最后却背叛了他效忠拿破仑?也许这些和他有关的历史不是谣言——而是他的故事变成了别人记下或写下的故事、资料、传闻,那么历史的真实可能被这些东西覆盖了。所以在这个星期一,我终于发现了罗尔邦不存在了,“如果他还剩下几根骨头,那么它自己存在的,完全独立,它们如今只是一点点磷酸酯和碳酸酯,加上盐和水。”

那么存在的是什么?罗尔邦只不过是想要写历史书的我曾经的合伙人,他需要我只是为了他的存在,而我需要他是为了不感觉我的存在,我的存在变成了他的体现,“他站在我面前,占领了我的生命,为的是体现他的生命。”体现仅仅是谣言,仅仅是历史的圈套,也仅仅是不存在——这就是一种虚无。当历史不存在,当罗尔邦不存在,我就要回到自己身上,“我存在”,我存在意味着一种在场,一种思想,“我的思想就是我,因此我才停不下来。我存在因为我思想,而我无法使自己不去想。”甚至当我害怕存在也是一种存在,正是因为我害怕,我才能回到我身上,存在才能在我身上回涌,我也才能将自己从虚无中挣脱出来,那么当我的思想就是我,当我思想而存在,当我害怕存在而存在,存在到底是什么?“如果我让步,它就来到前面,来到我两眼之间,而我一直在让步,它在长大,长大,变得奇大无比,将我填得满满的,使我的生存继续下去。”而当星期二写下“存在过”这句话的时候,我到底是存在还是“存在过”而不存在?

以《恶心》为题,让-保尔·萨特在文学世界里探讨的正是他之后成型的存在主义思想,但是在1938年的时候,当萨特写下《恶心》的时候,距离《存在与虚无》的完成还有5年时间,这是不是就像这个“星期一”一样,成为一种承上启下的时间序列?他在《恶心》中表达的关于存在的观点是不是存在主义思想的先声?如果“星期一”是“星期日”之后的“星期一”,那么《恶心》作为存在主义先声,它同样被放在一个时间序列里:一九三八年,萨特写下这部日记体小说,一九四三年,《存在与虚无》完成。五年并不长,却像罗冈丹在布维尔的那三年,表面上只是居住、阅读、写作、喝咖啡、看街景,内里却有一个东西偷偷地、一步一步地安顿下来。于是,日记成为最合适的容器,也成为最危险的容器,一方面“最好是逐日记录事件”,另一方面又承认“我想这正是写日记的危险:夸大一切,时时窥探,不断歪曲真实。”如果记录是为了让存在在场,那么记录本身又可能把存在推入另一种不在场。

“这几本日记是在安托万·罗冈丹的文件中找到的,现在原封不动地予以刊登。”这是时间上的抽离,罗冈丹不再直接说话,他变成了“文件”的作者,日记不再是被写下的当下,而是被找到的过去;“原封不动”又试图让过去重新在场,仿佛只要不加改动,就能保住那些瞬间,但文件之所以成为文件,恰恰因为写它的人已经退场;接着是“没有日期的一页”,日期是日记最表面的秩序,没有日期却放在最前面,等于先把时间取消,再让出版者用“充分的理由”推测它写于日记以前数周,最晚是在一九三二年一月初。时间被取消,又被安放;被悬置,又被推断,罗冈丹自己也在那一页里说:“我现在无法写清楚星期六和前天的事,因为我离它们已经太远了。”这几乎是日记体的自供:写下的不是时间本身,而是时间离开以后留下的痕迹,星期六和前天的感觉从指缝间溜走,石子、海、手、恶心,都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方向。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罗冈丹对德·罗尔邦侯爵的历史研究变得重要,历史研究似乎是在追捕一个不在场的人:信件、日记片断、秘密报告、警察局档案,资料甚至太多了,却“相互并不矛盾,不,然而也不吻合。它们说的仿佛不是同一个人。”罗尔邦参与还是没有参与暗杀保罗一世的阴谋?他是不是装扮成产婆混进皇宫?他是不是被沙皇派去东方做密探,又背叛亚历山大一世而效忠拿破仑?他是不是与阿图瓦伯爵保持通信,又和亚洲公国做枪支交易?这些疑问不是简单的史料考证,而是存在论上的困境:一个人一旦只剩下资料,他就被资料覆盖,也许历史越丰富,本人就越不在场。罗冈丹起初想依靠这些纸与罗尔邦沟通,后来却明白这还不如直接求助于招魂桌,因为“罗尔邦不存在了,完全不存在了”,往昔不存在,既不存在于物体,也不存在于我的思想中,历史人物不是以另一种方式活着,他只是被叙述、被推断、被谣言化。

“小说人物肯定更真实可信,而且更为有趣。”这表明的正是历史本体论的失败,小说人物明明虚构,却比历史人物更可信,因为小说人物不必承担“曾经存在”的证明责任,他被讲述,就在讲述中成立。可日记呢?这本“献给海狸”的书首先是一部日记体小说,但它不是传统意义上“情节推动”的小说,它起于一九三二年一月初,罗冈丹从中欧、北非、远东旅行归来后,已在布维尔居住三年,为的是完成对德·罗尔邦侯爵的历史研究,日记记载的正是这一段时间的生活:图书馆、马布利咖啡馆、铁路之家、残废者街、新火车站工地、博物馆、公园、布利贝街。日期反复出现:一月二十五日星期一、一月二十六日星期二、星期四上午、星期四下午、星期五、星期六中午十二时、星期日、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封斋节前的星期二……这些日期像一些被钉在时间上的小木桩,钉住的是意识的流动:这里是马布利咖啡馆里法斯盖尔先生的谄媚神,是吕西一边给楼梯打蜡,一边向老板娘诉苦的生活,是自学者按字母顺序的阅读……这些细节没有英雄气,没有奇遇,甚至没有完整故事,却恰恰是存在主义文学最原初的现场。

编号:C38·2260904·2542
作者:【法】让-保尔·萨特 著
出版:人民文学出版社
版本:2023年10月第一版
定价:62.00元当当29.10元
ISBN:9787020182275
页数:315页

萨特淡化情节,不是因为不会讲故事,而是因为在这里,思想本身就是事件,意识流动本身就是情节,看日记的人不是被带到某个结局,而是被带到“我”的内部,直接体验那些不断涌现的哲学思辨和感受。这就是思想的在场,日记中的记录不真实,并不是失败,而是存在的另一个面向:人从来不是先有一个固定本质,再被记录;人是在偶然的存在中,一点点成为自己。存在先于本质,这句话在《恶心》里还没有被写成体系,却已经化成了石子、蓝衬衣、镜子和咖啡馆的灯光。恶心正是这种偶然性最尖锐的体验,它不是物本身的特性,不是石子有毒,不是蓝衬衣肮脏,不是咖啡馆的墙发霉,恶心是一种存在性的遭遇。罗冈丹在海边拿着石子,“那是一种淡淡的恶心。多么令人不快!而这种感觉来自石子,我敢肯定,是由石子传到我手上的。”恶心从物传到我,却不是物的属性;它是我与物相遇时,存在突然显露出自己的多余;阿尔道尔夫的蓝布衬衣在巧克力色的墙壁前显得欢快,这也产生了恶心,或者这就是恶心;恶心并不在我身上,我感到它在那里,在墙上,在背带上,在我四周,它与咖啡馆合而为一。

“我在恶心中。”恶心没有固定的位置,因为它不是主观情绪,也不是客观性质,而是关系,是存在者被抛入世界之后,发现世界没有理由、自己也没有理由的那种眩晕。虚无也由此不再是抽象概念,罗冈丹想象虚无,但他已经在这里,在世界上,睁大眼睛,活着,虚无只是他脑中的一个概念,一个存在的、在无限中飘浮的概念。这个虚无并非在存在之前来的,它也是一种存在,出现在其他许多存在之后,这是《恶心》最锋利的地方:它没有把虚无写成“什么都没有”,而是写成存在的一种方式,罗尔邦不存在了,但“不存在”本身仍然被思考、被语言、被文件包围,恶心让我喘息片刻,但我知道它将卷土重来,它是我的正常状态,在恶心中,在虚无中,每个个体都在偶然性中生活,只是大多数人用习惯、忙碌、人道主义、爱情、酒精、咖啡馆的灯光把这种偶然性遮住,而博物馆、图书馆、档案、肖像画,都成了不在场的证明,而恶心则是在场本身的证明:我在这里,我存在,我无法不思想。

奇遇的问题也在这里展开,自学者热情地说,等完成学业以后,大概还需要六年,要是可能,就参加大学师生们每年组织的近东旅行,想对某些知识进行确认,“还希望遇到意外的事,新鲜事,总之,奇遇。”奇遇不能重新开始,也不能延长,要使一件平庸无奇的事成为奇遇,必须也只需讲述它,但是,当开始讲述生活时,一切都变了,只不过这种变化不为人们所注意罢了,叙述是逆向进行的,瞬间不再是随意地相互堆砌,“而是被故事结尾啄住,每一个瞬间又引来前一个瞬间。”也就是说,奇遇感并非来自事件,而是来自瞬间相连的方式,来自时间不可逆转性的感觉,“人们看见一个女人,心想她会衰老,但是看不见她衰老;而另一些时候,人们似乎看见她衰老,并且感到与她一同衰老,这便是奇遇感。”而和安妮曾经的时光中,当他们的双手紧紧握住,感到时间在一分钟一分钟地流逝,这才是真正的时间:不可逆,不能重来,不能延长。

罗冈丹取消日常的偶然性和荒诞,产生出一种主体的自觉,最后,他以“自由”命名这种状态,“我的过去死了,德·罗尔邦先生死了,安妮回来又使我的全部希望破灭。我独自待在这条两边是花园的白色街道上。独立和自由。”但是这种自由有点像死亡,自由也不是胜利,不是幸福,不是意义,而是一种承担:既然没有上帝或先天模式为人生提供答案,人就拥有绝对的自由去选择,但也必须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全部责任,罗冈丹最终放弃研究历史人物,选择离开布维尔城,正是通过行动来重新定义自己,在时间的不可逆中,在无理由的存在中,选择明天。当黑夜降临,普兰塔尼亚旅馆的两扇窗子亮了,新车站工地发出湿木头浓浓的气味,“明天布维尔会下雨。”这是自由的最小形式:明天没有理由,但明天会下雨,雨会落下,时间会继续,存在者必须在其中选择。

当然,《恶心》作为存在主义先声不,萨特的哲学思想并没有真正成型,一方面在历史真实和小说虚构之间,它们的关系并不稳固,“小说人物肯定更真实可信,而且更为有趣。”但是小说人物也是虚构,也是不在场,如果小说的有趣是一种自由选择,它难道不是另一种奇遇?它不也指向虚无?罗冈丹最后要写“一个不会发生的故事,一件奇遇”,这听起来像新的救赎,但日记已经告诉我们,写日记的危险是夸大一切,时时窥探,不断歪曲真实。那么写书呢?书会不会只是另一种谣言、另一种资料、另一种罗尔邦?罗冈丹曾经需要罗尔邦来不感觉自己的存在,罗尔邦需要他来体现自己的存在,现在罗尔邦死了,罗冈丹自由了,但他又要写一本书,让书在他后面,让微光照着过去,这会不会是新的合伙人关系?他是否又把存在交给一个不在场的作品,让作品替他体现生命?

同样不成熟的是对人道主义的处理,在这里,自学者说“应该爱人,应该爱人……”罗冈丹想呕吐,“突然,它来了,恶心。”他明确说“我不是人道主义者,仅此而已”,自学者的人类之爱是天真的、野蛮的,是外省的人道主义者,甚至被罗冈丹形容为“淋巴怪物”,但到了后期,萨特却明确提出“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前期被否定的人道主义,是以抽象人类之爱、以既成价值、以自学者式天真为中心的人道主义,而后期萨特提出的人道主义,则强调人自己创造自己,人在自由选择中承担责任,也就是说,萨特后来不是回到自学者,而是重新定义了“人”。但在《恶心》中,这种重新定义还没有完成,罗冈丹只能否定,不能建构。只能恶心,不能给出伦理,自学者最终遭人抛弃,在凶恶的城里游荡,罗冈丹跑遍全城寻找他,却没有找到,“这个遭人抛弃的可怜的人道主义者,大概在漫无目的地游荡,无比羞愧和恐惧。”

小说采用日记体,淡化情节和故事,也使得其中的哲学味太浓,它让思想成为主角,让人物成为存在样本:吕西是被卡住的痛苦,法斯盖尔先生是滑进无意识的日常,自学者是按字母顺序阅读的人道主义,安妮是使时间恢复作用的界石,罗尔邦是不在场的资料,罗冈丹是恶心的现场,就像安妮所说:“你是一块界石,路边的界石。你始终如一地在那里,一辈子都在那里标明此去默伦二十七公里,去蒙塔尔吉四十二公里,所以我很需要你。”界石没有故事,只有位置,这几乎就是《恶心》中人物的命运:他们不被情节推动,而被存在安置,萨特自认为这是自己写得最好的小说,但它也意味着他最终从小说作者向哲学家的彻底转向。也许这就是《恶心》作为存在主义先声的真正位置:它不是体系,而是一个人站在布维尔的雨前,手里没有石子,面前没有历史,背后没有上帝,只有明天,“明天布维尔会下雨。”雨会落下,而人要在雨中选择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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