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11《唐语林》:若无眉,成何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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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维好佛,故字摩诘。性高致,得宋之问辋川别业,山水胜绝,清源寺是也。维有诗名,然好取人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英华集》中诗也。“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李嘉祐诗也。
         ——《文学》

孤陋寡闻者,竟不知道王谠和他的《唐语林》,小眼薄皮者,竟花费6元多购买了《唐语林》:正因为对《唐语林》闻所未闻,所以以一种随意的态度在当当的折价中够购买了光明日报出版社的《唐语林》,本就是抱着一种纯粹了解的态度,但是当打开被标注为“国学巨著”的《唐语林》,书只有薄薄的一百多页;的确里面有点校,但不知有没有真正的“校”;而且查询书号,根本不是这本书,它指向的是中华书局的“三全本”——“光明日报出版社”到底是不是一个挂牛头卖狗肉的出版机构?前期已经阅读完的《长短经》也是光明日报出版社,也是中华书局的书号,但至少那本书里还呈现了一个相对比较完整的选本,而《唐语林》里很多门类只是选录了一两篇,大部分内容被无情弃之。

这的确是以此不小的购书事故,打开而阅读体验感非常不好,这大概也是对贪图便宜的购书行为一次惩戒,而实际上大多数内容被出版社抽离,正是违背了王谠著书的目的。王谠出身于北宋的名门望族,是宰相王珪的孙子、宰相吕大防之婿,曾为京东排岸司,后任国子监丞,优渥的家庭条件,使得王谠可以在书海中遨游,而他据说还跟着苏轼学习,也深受苏轼文风的影响,这就使他在著书中有着严谨的考证态度,在当时文人有一种“以唐为鉴”的心态,于是王谠就决定把唐代的轶事传闻收集起来编成书籍,于是《唐语林》便诞生了。《唐语林》仿《世说新语》的体例,按内容分门别类,它将原有的35门扩展到52门,采录的是唐人50家的笔记,按照德行、言语、政事、文学、方正等门类编写,广泛记载了唐代的政治史实、宫廷琐事、文学轶事、民俗风情、名物制度、典故考辨等,一千多则故事涵盖了唐代社会的方方面面。正是因为这种“详实”的著书风格,它对研究唐代历史、政治、文化,均有重要的参考价值。

而《唐语林》的丰富性和多样性并不只是记录了一幅完整的唐代社会生活画卷,而是保存了资料,《四库全书总目》说:“是书虽仿《世说》,而所纪典章故实,嘉言懿行,多与正史相发明,视刘义庆之专尚清谈者不同。且所采诸书,存者亦少,其裒集之功,尤不可没。”由于其中很多著述今已失传,故经此书采录而保存下来的资料殊为可贵——卷首虽附采录书目,但所采各条未注明出处是它的不足。所以说,王谠以“以唐为鉴”的目的,从当时的各类书籍中辑录而成的《唐语林》,最重要的就是“裒集之功”,但是当这本图书仅仅选录了其中的篇章,这不正是将这一贡献抹除了?而以这样的方式出版图书,是为了一种普及还是不负责任的“篡改”?

打开了,那么只能“如鲠在喉”地阅读,很明显,书中对唐代政治高层的记录相对较多,无论是表现国家治理的《德行》《言语》《政事》,还是识人用人的《方正》《雅量》《识鉴》,都围绕着最高统治者,这本书涉及唐玄宗的条文共100条、唐宣宗的故事90条,这就是一个明证。比如《德行》第一条就是关于玄宗不猜忌的故事,“玄宗时重午日,赐丞相钟乳。宋璟命子弟将此付医人合炼。对曰:‘上之所赐,必当珍异,付其家必遭窃换。’璟曰:‘持诚示信,尚惧见猜;以猜示人,其可得乎?尔勿以此待人。’”还有玄宗和兄弟的友爱故事,他与诸王“诸王友爱特甚,常思作长枕大被,与同起卧”,诸王生病他辗转不食,“弟兄,吾之手足,手足不理,吾身废矣,何暇更思寝食?”他于是建造五王宅和花萼楼,与诸王汇聚,“或讲经义,赋诗饮酒,欢笑戏谑,未尝猜忌。”在《豪爽》一卷中,记载了玄宗的几个豪爽的故事:在昆明池遇到富家子弟,少年以门族官品自言,玄宗看不下去了,酒后大声说道:“曾祖天子,祖天子,父相王,临淄王李某。”众少年惊走“不敢复视”,而玄宗“连饮三银船,尽一巨馅,乘马而去”。

德宗的故事也是如此,《德行》中说:“德宗初即位,深尚礼法。谅暗中,召诸王食马齿羹,不设盐酪。皇姨有寡居者,时节入宫,妆饰稍过,上见之极不悦。异日如礼,乃加敬焉。”这是一个极重礼法的帝王,还有“方正”的太宗,宽仁大度、不妄喜怒的仙宪宗、宽仁爱人的宣宗,可以说,王谠“以唐为鉴”更多是从正面推崇唐代的治理,尤其是对盛世君王的赞誉,唐太宗“励精为理”,善纳谏言,魏徵进谏的故事多次出现,魏徵去世后太宗叹“遂亡一镜矣”,展现其从善如流的形象,这类记载塑造了太宗作为“明君典范”的正面评价;‌唐玄宗的故事以书中名句“开元初,上留心理道,革去弊讹,不六七年,天下大理。河清海晏,物殷俗阜”,直接肯定其前期励精图治、开创“开元盛世”的功绩,同时,书中也记载了玄宗友爱兄弟、多才多艺等细节,强化其贤明形象;书中对武则天持相对客观的立场,一方面记载她“威福并作”、铲除异己的权谋手段,另一方面也记录了她知人善任、听从娄师德举荐狄仁杰等事例,承认其治理才能,评价较为立体。‌;而对于晚唐帝王的评价,虽然有惋惜和批判色彩,但总体上依然是一种肯定,对唐文宗‌,书中评价其“好五言诗,品格与肃、代、宪宗同”,并记载其勤勉节俭、恭俭儒雅,但对其受制于宦官、缺乏治国才干的困境流露出惋惜;‌唐宣宗‌多集中在其严于用法、酷爱读书、亲自考察地方官等事迹,如乐师罗程犯法被处死、密召韦澳撰写《处分语》等,塑造了其勤政、严明的“小太宗”形象。

编号:C22·2260918·2558
作者:[宋]王谠 著
出版:光明日报出版社
版本:2014年06月第一版
定价:29.80元当当6.30元
ISBN:9787511262998
页数:118页

《唐语林》的评价当然不是正史定论,作为北宋王谠编撰的笔记体史料集,它借轶事见褒贬,带有宋代文人视角的轶事汇编,但无疑更多集中在治国能力、纳谏态度与个人德行上。而阅读有限的选本,更多兴趣还在于《文学》门类中所记载的文人轶事中,这里有王勃的“腹稿”说:“王勃凡欲作文,先令磨墨数升,饮酒数杯,以被覆面而寝。既寤,援笔而成,文不加点,时人谓为腹稿也。”仿佛是一语双关;这里也有太白犯月的故事,李白在玄宗面前神气高朗,而玄宗也是放下万乘之尊和他成为朋友,《胡无人》中就有:“太白入月敌可摧。”它和禄山犯阙一样“谓之不凡耳”;这里记载段成式和温庭筠的一段故事,“温博士庭筠亦谪随县尉,节度使徐太师留在幕府,与成式尤相善。尝送墨一挺与庭筠,往复致谢,搜故事者凡几函。成式子安节,娶庭筠女。”而对于好佛的王维,其中就有“好取人句”的故事,他所写的“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出自《英华集》,而“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则是李嘉祐的诗歌——王谠也许只是记录王维的轶事而无批判的目的,而他“好取人句”和王谠“裒集”而成《唐语林》,不也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而对于唐代的文学,王谠高度赞扬了“元和之风”,“元和已后,文笔学奇于韩愈,学涩于樊宗师。歌行则学流荡于张籍,诗章则学矫激于孟郊,学浅切于白居易,学淫靡于元稹,俱名元和体。”如果说天宝之风尚党、大历之风尚浮、贞元之风尚荡,那么元和之风就是“尚怪”。不过在文学部分,《唐语林》中更有价值的也许就是那些考证:刘禹锡说:“为诗用僻字,须有来处。”宋之问说:“马上逢寒食,春来不见饧。”这个“饧”字,王谠对此进行了考证,他读《毛诗》郑《笺》,说到吹箫处注云:“即今卖饧者所吹。”而六经中有‘饧’字,“吾缘明日重阳,押一‘餻’字,续寻思六经竟未见有餻字,不敢为之。”到底“饧”字是不是“餻”?通过考证,王谠的观点是:“后辈业诗,即须有据,不可率尔道也。”

还有关于“李”字的考证,“李字除果名、地名、人姓之外,更无有别训义也。”“李”字除了李子的果名、地名和人名之外,没有其他意思,但是在《左传》中有“行李之往来”的说法,对此的注解是:“行李,使人也。”也就是说,远行结束的“行李”意谓“行使”,之所以出现这样的情况,王谠认为是误写,“按旧文:使字作‘卒’,传写之,误作‘李’焉。”但是《左传》中“行李之往来”的另一种说法是:外交使节往来经过时,郑国可以供给他们缺少的物资,那么在这里,“李”就是通“理”,“行理”指在外奔走、处理事务的官吏,虽然解读的意思差不多,但是“李”是“卒”之误写还是“李”通“理”就有了分歧,通假的理由是两个字的上古读音完全相同,先秦文献中也有将“李”直接替代“理”的例子,表示的是司法官,《管子·法法》中就有“皋陶为李”的记载,“李”就是后世的“理官”,即掌管刑狱的司法长官。而之后“理”从“治玉”的本义引申出“治理、处理事务的官吏”,“行理”就是“在外奔走处理公务的官吏”,也就是外交使者,后来这个词被同音替换写成了“行李”,清代段玉裁在《说文解字注》中明确指出:“古李、理同音借用。故‘行李’与‘行理’并见,‘大李’与‘大理’不分。”

王谠在《文学》中对诗句、文章字词的考证,可以说是另一种借鉴的方法,“后辈业诗,即须有据,不可率尔道也”,就是一种治学的态度,但毕竟《唐语林》客观上只是起到了对文集的汇集作用,比如这里全文收录了《红拂夜奔》的故事,这一文章在卷五的《补遗》中,“以下《补遗》四卷,并采自《永乐大典》,原分门目,已不可考见,今略以时代为次,无时代者编附于后”,在某种意义上这就是一种“裒集之功”。红拂女姓张,原名张凌华,因手持红色拂尘得名,原本是江南人氏,因南朝战乱随父母流落长安,被卖入司空杨素府中成为歌妓,李靖在客栈被红拂女深夜追随,结为夫妻后,红拂女夜盗令箭与李靖逃离都城,两人装扮成行商模样,趁天色微明之际离开长安,前往太原投奔李渊父子,最后在唐初乱世中,红拂女因夜奔投靠李靖脱离杨府,后红拂女、李靖与虬髯客结为“风尘三侠”共同施展才华。在收录这个故事的同时,王谠却认为所谓英雄传奇背后是一种政治,“是知真人之兴,非英雄所觊,况非英雄乎?人臣之谬思乱者,乃螗臂扼辙耳。我皇家垂福万叶,岂虚言哉!”所以当有人认为卫公兵法一半就是虬须所传,“信哉!”

当然在王谠所收录的一千则故事中,最具趣味也最具民间流行性的就是相声《五官争功》的雏形,他在‌卷六《补遗》中‌,唐代诗人顾况对上司府公说起了自己做的一个梦:

某梦口与鼻争高下。口曰:“我谈今古是非,尔何能居我上?”鼻曰:“饮食非我不能辨。”眼谓鼻曰:“我近鉴豪端,远察天际;惟我当先。”又谓眉曰:“尔有何功,居我上?”眉曰:“我虽无用,亦如世有宾客,何益主人?无即不成礼仪;若无眉,成何面目?”

口鼻眼眉只是四官,在一张脸上它们争论自己的功劳,当然顾况说出自己这个梦,并非是要证明一种整体性的意义,而是以眉的观点说出了无用之礼、有眉之面目的重要性,而这也意味着这个梦只不过是顾况讽谏上司,“府公悟其讥,待之如初。”而一本《唐语林》,竟节选得面目全非,虽为普及,虽为点评,虽为廉价,“成何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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