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2-12《狼蛛》:只因为没有第二人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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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勃·迪伦长眠于此
被身后
战栗的肉体
谋杀而死
   ——《破坏狂拆掉了把手(歌剧)》

鲍勃·迪伦长眠了,他被身后“战栗的肉体”谋杀而死,他迎来了他最后的结局。鲍勃·迪伦,是他,他又是谁?他,是“已经变成一辆电车”的他;他,是如今安息在“现实太太的美容院”里的他;他,是被上帝抚慰了灵魂和鲁莽的他;他,是被两个兄弟分享了痛苦的遗体和电话号码的他……而当他长眠于此,既是在维也纳礼节中被毁的新死,又被他们声称发明了的重生,于是,他们可以写有关他的“赋格曲”,而且还有了“丧命于被遗弃的俄狄浦斯”的小鲍勃·迪伦——一种“他”的继续,小鲍勃·迪伦到处转悠,“调查一个幽灵”,而且还发现,“那幽灵同样要多过一个人”。

一首关于鲍勃·迪伦长眠于此的诗歌,夹在名为《破坏狂拆掉了把手》的“歌剧”里,歌剧里还有另一封由“你忠实的西蒙多德”写的信,这封信有“你可能会把我记成大喇叭朱利叶斯”的寄信人,但收信人不详,收信人不详意味着“你”不详。鲍勃·迪伦这个“他”有名字、有故事,有仇人,有最后的结局,甚至有小鲍勃·迪伦,看起来这是一个被确定的人物,但是当新死之后重生,当小鲍勃·迪伦成为“丧命于被遗弃的俄狄浦斯”,“他”是不是就是一个幽灵?鲍勃·迪伦死于身后“战栗的肉体”并化为幽灵,仿佛是莎士比亚《理查三世》的一幕戏剧,“灯火烧蓝,死亡来临之夜,冷汗滴落我战栗的肉体,我在恐惧什么?我自己?”幽灵就是对我自己的发问,而这个凶手、这个幽灵也是我自己,“这里没有别人。理查爱理查,只有我和我。这里有凶手吗?没有。对,我就是凶手。”我就是我自己,所以我自己向自己复仇:他杀死了他,鲍勃杀死了鲍勃。

“鲍勃”之我杀死了“鲍勃”之他,“鲍勃”之幽灵杀死了鲍勃之“肉体”,一个关于他的新死和复活的循环预言,就像“你忠实的西蒙多德”写的信,在只有寄信人而没有收信人的情况下,也是一种“我自己向自己”写信的循环。于是,又回到起点:他是谁?鲍勃·迪伦是谁?诗歌中的鲍勃·迪伦,它的创造者是作者鲍勃·迪伦,鲍勃·迪伦当然是真实的存在,一个摇滚歌手、“垮掉的一代”代表以及2016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脱离诗歌中的幽灵和凶手的“他”,鲍勃·迪伦回到了现实层面,而对于一个阅读者来说,鲍勃·迪伦就站在面前。2016年诺贝尔文学奖之前,曾经听过这个名字,但只是在被称呼的名字层面;成为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之后,并不是有意绕开他,一直关注这个文学类的最高奖项却没有对其作品进行阅读,仅仅在于一种本能式的排斥甚至否定:诗歌被拆成了诗和歌,鲍勃·迪伦又属于歌的世界,一个歌手如何能获得诺贝尔文学奖?2024年有人赠送了一本名为《光/谱》的书,这是2019年9月名为“光/谱 鲍勃·迪伦艺术大展”首站在上海启幕时发行的书,书中精选了鲍勃·迪伦五十年创作生涯、七部系列作品最为重要的250余件艺术作品,但到现在这本书都没有拆封;直到今年观影了“百人千影”系列之马丁·斯科塞斯的电影,在斯科塞斯执导的《没有方向的家》《滚雷巡演:鲍勃·迪伦传奇》两部纪录片,才对他有了进一步了解,但这样的了解依然只是影像塑造和记录意义上的鲍勃·迪伦。

编号:S55·2260120·2423
作者:【美】鲍勃·迪伦 著
出版:中信出版集团
版本:2024年09月第一版
定价:58.00元
ISBN:9787521756036
页数:344页

大约就在观影纪录片的同时,购买了这本《狼蛛》,这是鲍勃·迪伦的“第一本书”,1966年,《狼蛛》完稿时,他二十五岁,但是直到他三十岁才正式出版,但仍然是“按照他二十三岁时写下它的方式”出版的书。鲍勃·迪伦创作的第一本书,也是我作为读者真正进入他的世界的第一本书。从听说到有意绕开,从未拆封的书到全价购买的书,《狼蛛》成为了我对鲍勃·迪伦进行深度了解的一个入口,但是这个呈现在眼前的“他”会从模糊变得清晰吗?就像肉体化为幽灵,幽灵成为凶手,始终在“只有我和我”的世界里,鲍勃·迪伦一直是模糊的化身,他拒绝也被拒绝成为被定义的人、被标签化的人,但是这种拒绝的背后是不是也是一个“我就是凶手”的谋杀游戏?

一直很难走近鲍勃·迪伦,因为我没有听过他的歌,没有寻找过共鸣,当然更有关于诺贝尔文学奖本身的偏执。非常赞同的是巴尔加斯·略萨说的:“我不认为他是个好作家。诺奖是给作家的,不是给歌手的。”同样认同的还有奥尔罕·帕慕克的观点:“是的,我非常失望。……我认为很多作家在那一天受到了伤害。”还有索因卡,他说,给迪伦颁奖是“为了打破成规而打破成规。……真是荒唐”;但是同样,支持者将他奉为“穿牛仔裤的荷马”“唱片上的华兹华斯”“可乐世代的乔伊斯”“点唱机上的布莱希特”“诗人的诗人”这样的耀眼桂冠。同样,当诺曼·梅勒对还没有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鲍勃·迪伦评价说:“如果迪伦是个诗人,那我就是棒球选手。”鲍勃·迪伦便在《狼蛛》中回敬道:“诺曼·梅勒家餐具室炸弹爆炸——导致他色盲——体育部人事大震荡。”鄙视者和支持者、嘲笑和反嘲笑构成了对于鲍勃·迪伦截然相反的解读,而这样的对立评论在鲍勃·迪伦作为“他”的存在意义上,像极了《狼蛛》中的创作手法:点唱机。

“阿瑞莎/水晶点唱机女王的圣歌”,《狼蛛》的第一章节是《老枪,猎鹰之口书&逍遥法外的狗男女》,第一章节的第一句就点出了主角阿瑞莎有关的“点唱机”,同样,最后一章《阿尔阿拉夫&军事委员会》中也写到了点唱机:“她的摩托车上有一台内置点唱机……”从点唱机开篇,到点唱机终章,“点唱机”无疑是理解鲍勃·迪伦这一文本的关键。“点唱机”源自“垮掉的一代”代表作家金斯堡在《嚎叫》中的一句诗:“他们整夜沉没于比克福餐厅的深海灯光然后浮出水面在荒凉的弗加齐酒馆傻坐一个馊啤酒下午,听着末日在氢气点唱机上噼啪作响……”鲍勃·迪伦第一章中写道“点唱机”,完全是对金斯堡的一次致敬式仿写:“生哥儿弥漫于迷醉输灌中萦绕应要听取深情声波之残跛&山呼赞颂哦举世无双的金城旋舞&你们被痛扁的人格神啊但她做不到她哪儿是你们要追随的领袖,她做不到她使不上劲儿她做不到……”

鲍勃·迪伦:对,我就是凶手

仿写只是一种表象,“点唱机”在金斯堡那里是一个“跳省并置”,他的“氢气点唱机”(hydrogenjukebox)就是对“氢弹”(hydrogen bomb)的戏拟,由此构成了政治和音乐的并置,金斯堡在访谈中谈到了这种“跳省并置”的创作,“问题是怎样触及思维的不同部位,它们同时存在着,同时进行着各自的联想,那就一并选取两者的要素,比如:从爵士乐、点唱机等等,我们得到点唱机;然后政治、氢弹,我们有了氢,于是你就看到了‘氢气点唱机’。它实际上在瞬间压缩了一系列的东西。”压缩而成为新事物,并置而完成了新命名,这就是“点唱机”的内核。鲍勃·迪伦对金斯堡的致敬和对“点唱机”这种跳省并置的仿写,构成了整部《狼蛛》的文本意义,他在1965年3月的访谈中就说到了自己正在创作的这本书,“嘿,你懂不懂剪切(cut-ups)?我说,就像威廉·巴勒斯?”在这里鲍勃·迪伦说到了“剪切”;之后他说:“我要写这本书是因为里边有很多的东西是我不可能唱出来的……各种拼贴( collages)。”这里提到了“拼贴”;然后他说:“它没有韵律,都是剪切,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些即兴发生的,都是词语的。”这里重要的是词语的即兴。可以说,剪切、拼贴和即兴都是“跳省并置”的方法,《狼蛛》无疑就是鲍勃·迪伦使用剪切、拼贴即兴创作、自动写作、意识流等方法的一台“点唱机”。

于是就像金斯堡所说,并置作为一种压缩而形成的效果,它在剪切、拼贴、自动写作、即兴创作中,就可能是空白、缺省、散乱、跳切、模糊,甚至是故意制造的不知所云,“什么都没有”,它是游戏,是实验,也是鲍勃·迪伦在23岁时想要追求的一种效果。但是当他说“我不可能唱出来的”的时候,恰恰预留了“唱出来”的可能,这就是取名《狼蛛》的目的。“狼蛛”是托马斯·沃尔夫的狼蛛,是尼采的狼蛛,是加西亚·洛尔迦的狼蛛,但鲍勃·迪伦的狼蛛一定和法布尔笔下的狼蛛有关,在《昆虫记》中法布尔对狼蛛做了细致的观察,他认为意大利人给狼蛛安上坏名声,是因为被它蜇伤的人会发生痉挛和狂舞,而要对付这种“狼蛛病”,唯一的办法就是求助音乐,据说越是急促的节奏就越有效果,而这种特殊的治疗乐曲就是“狼蛛舞”。狼蛛蜇伤的人会痉挛和狂舞,而“狼蛛舞”又是唯一的灵药,受伤到治疗,却变成了一个从狂舞到狂舞的闭合过程,而这是不是一种并置?

于是“点唱机”开启,从从痉挛到痉挛,从狂舞到狂舞,从狼蛛到狼蛛,一切都在拼贴,一切都是即兴,一切都被剪切,一切就是“什么都没有”,就像“阿瑞莎没有目标,永远单身”,鲍勃·迪伦也在这由四十七个出入通道构成的“狼蛛”迷宫里忘我地舞蹈:和“陌生的瘦高个喝杯怪怪酒”,“嘿嘿黑贝蒂,黑黑面包皮砰砰嘣!真够力生个小弟弟砰砰嘣!雇来个残障砰砰嘣!挂他在轮盘上砰砰嘣!烧他在咖啡里砰砰嘣!砍他用鱼刀砰砰嘣!送他去上大学&疼他用鼓槌砰砰嘣!”或者唱一首《拨弦序曲》:“妈妈/我从没想过抛弃那个郁郁寡欢的你。妈妈你的肩上驮着忧伤的牧羊人。”或者写一首《锁链四十环(诗一首)》:“狐狸眼来自阿比林:一垃圾诗人来自/灵缇赛场&他善于感受那些最为失落的/弗罗斯特篇什&脆口薄牙的牛皮故事”……这里有唯一小写标题的篇章《跟玛丽亚的朋友做爱》,“带上你那身血糊糊的腺体&奖章&自由自在地做一次爱——戴上大礼帽也没什么特别的”;这里有“你的伯父”却是女名的“玛蒂尔达”的矛盾组合;这里更有“一个来自山区的暴民煽动家瓶塞子泽克”、“你早熟的疯卡”、“你的叛匪同党老虎崽”、“你专有的炖肉王子”、“你乐意效劳的谄媚爵士”以及“荡妇荷马”“海龟本雅明”的书信落款。

取消叙事,取消语法,取消规则,在去中心化的书写中,词语和词语碰撞,但是碰撞并不产生火花,它是一种机械、随机地运动,于是有了“恶意的黑夜撞击”“免责的黑夜撞击”“电声的黑夜撞击”“某人的黑夜撞击”“看似一场黑夜撞击”……鲍勃·迪伦开始创作,在即将付梓之后却遭遇车祸,从此退出长达7年——1966年还遭遇了摩托车车祸,这对于鲍勃·迪伦来说都是“撞击”,《狼蛛》似乎也变成了对自己命运的预言。但不管是何种撞击,在《狼蛛》中还是能读出一点点的诗意,

我已经准备好进摇篮了。沙漠里牛羊成群。——《从—间肮脏囚室观察暴乱或(监狱里没有厨房)》

我为你而裸……玛丽亚,她说我是一个外人。她总找我的茬。她在我的爱情上倒盐——《绝望&玛丽亚不知所终》

我坐一趟黑火车去西部——荒漠上没有阿瑞莎——只有——如果你愿意——阿瑞莎的回忆——但阿瑞莎教人不要依赖回忆——荒漠上没有阿瑞莎——《电声的黑夜撞击》

“狂热病就是一种要打电筒才能听见的音乐”瘟疫如是说——《神圣破锣嗓&叮当咣当的早晨》

宛如狼蛛在爬行,在狂舞中总能产生一条轨迹,它构成了阅读的意义。但是不管如何,这是鲍勃·迪伦的独语,这是鲍勃·迪伦的独舞,这是鲍勃·迪伦自我构筑的世界,我杀了我,我为我复仇,我是我的凶手,“他”是鲍勃·迪伦,鲍勃·迪伦就是我,《狼蛛》所构筑的就是一个拒绝他人进入的世界,“并不是说难以接受任何以第一人称书写或行使的东西——只因为没有第二人称”,不面向第二人称的“你”,就是不面向对话,不面向阅读,不面向命名,连鲍勃·迪伦崇拜的偶像伍迪·格思里也变成了被射杀的、臆想的、剪切的符号:

你听说过伍迪·格思里吗?他也是工会成员&他为着组织你们工会而奋斗&他懂得人民的需要&你知不知道他会怎么说如果他知道有一个工会成员——无愧于上帝的工会成员——对一个困苦无助的可怜人的需要竟然不屑一顾——你知不知道他会怎么说你知不知道他会怎么想?”“好了我真的很烦你老是跟我冒出一堆人名来——我从没听说过什么古里古屁&反正……”“伍迪·格思里不是古里古屁!”“哈好吧反正我不知道他会怎么说,但明天——如果你现在想明天另换一个人——你打个电话就可以了&工会很乐意为你派人过来——跟我没关系的——反正我又不止这一份活计哥们儿——我有的是活计”“什么!你竟然对你的工作一点儿自豪感都没有?我真是难以置信!哥们儿你知不知道古里古屁会对你做什么?我是说你知不知道他会怎么想你?”“我要回家了——我讨厌这里——这根本不是我的风格&反正我从没听说过什么狗里狗屁”“是古里古屁,你这可怜虫——不是狗里狗屁&给我滚出去——马上滚!”“我的孩子要做宇航员”
     ——《我发现钢琴师是个斗鸡眼但非常结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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