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2-15《一个女孩的记忆》:她完成了自我献身

这个女孩,不是我,但真实地存在于我的身上。这是一种真实的在场。
“一个女孩”,肯定的称呼;“我”,否定的存在;或者,在“一个女孩”和“我”之间并不是一种对应关系。所以,当“我”在书写中回忆“一个女孩”,将“一个女孩的记忆”变成“我”所写的文字,它们之间到底存在着怎样的同一与差异?怎样的真实与虚构?
“一个女孩的记忆”,女孩连同女孩的记忆,都是“我”书写中的对象:我在2003年8月16日提笔写下了“1958年8月16日星期六”的句子,仿佛“一个女孩的记忆”就此展开了,她变成了句子中的“我”:“我穿着花5000旧法郎买的一条牛仔裤和一件蓝白相间的横条纹无袖毛衣。”从玛丽-克洛德那里买来的这件无袖毛衣让自己成为了我,“这是我最后一次拥有自己完整的身体。”从2003年的8月16日进入1958年的8月16日,日期和星期的完全吻合让我成为了一个女孩,或者说让一个女孩的记忆被我复活,但是这跨越四十五年的间隔并无法在日期的“日复一日”中被消弭,写作无法“像从一个房间进入到另一个房间一般简单”,在写完50页后,我停笔了,记忆被搁置了,甚至在十年过去与1958年间隔了五十五年后,连同1958年的战争、核电站爆炸,都被逐渐遗忘。但是记忆却没有真正抹除,当2001年9月11日在威尼斯圣斯德望广场我沿着托伊坎蒂河重新回到记忆之中,回到1958年9月11日那个和H有关的“加冕日”;当2014年11月的那个沉沉周日,我看到那个将身体第一次献给玩弄自己的女孩,又回到那个只剩下身体和行为的夜晚,记忆又突然回来了。
所以,在计划之后搁笔,在搁笔之后遇见,在遇见之后回忆,那么回忆唯一指向的方向依然是写作,依然要回到“我”的文本中。“一个女孩的记忆”和“我”之间的暧昧关系不只是记忆和现实之间的间隔,它涉及到的人称在否定和肯定之间形成了一种“在场”,真实的在场,她是我的在场,我也是她的在场;记忆是现实的在场,现实也是记忆的在场,1958年是记忆的在场也是文本的在场。所以对于安妮·埃尔诺来说,与《一个男人的位置》《一个女人的故事》共同构成“生活三部曲”的《一个女孩的记忆》,在深入而回到1958年的记忆之后,它其实是对一个时代的书写,是对于自我的书写,甚至是对于书写本身的书写——“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但请告诉我,我是谁。”题辞中引用的是超级流浪乐队的歌词,提出的就是“我是谁”的问题。
我是谁,“我”无疑就是那个写作者,就是用书写进入“一个女孩的记忆”中的作者,作者之在场就是时间之在场,记忆之在场,自我之在场,但是当发出“我是谁”这个命题的时候,埃尔诺是在一种写作的挣扎状态,“对于自己的软弱、文字、爱情的耻辱感持续吞噬着她,啃食着她,直到生命的尽头。”也只有在这种被吞噬的挣扎状态中,书写的意义才会被凸显,书写就是对生命的书写,而生命也是书写的生命,“直到生命的尽头”的意义是:可以写一本关于在场的记忆的书,也可以以“自杀”的方式完成生命的真正书写,而无论是记忆的在场而书写,或者以自杀的方式书写生命,都是在在场中完成自我的命名,“我不为自己做过的任何事情感到羞耻,爱并且说出来,并没有什么可耻的。”引用罗莎蒙德·莱曼的《尘埃》更是将爱变成了记忆的真正母题:爱情的耻辱吞噬着她,但是爱并不是可耻,它是自我、自由甚至是现代、时髦的书写,而且也是生命的书写本身。
在这里,埃尔诺其实在构建一个“耻辱”之命名的在场和爱并不可耻的在场,“有些人沉溺在别人的世界里,关注他人说话、交叉双腿、点烟的方式,活在他人的影子里。”这是他人构筑的世界,他人是一种规则的体现,他人甚至就是这种吞噬:他人会将你的一切都忘记,而且他人掌控时局,意味着他人就变成你的主人,你最后只能成为“等待主人”的人。但是正如书写可以在场一样,当等待主人成为你被遗忘的理由,当他人消失,你的等待在无期中其实已经成为了你自己,“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默默地以身相许的那个主人。但是,在你努力提高自己价值的过程中,不知不觉,你已经不可避免地远离了他。”这就是埃尔诺构建的从等待他人到成为自己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书写就被赋予了一种在场的意义,“我在字里行间看到了一种这样的意愿:当下发生的事情,具有骇人的真实性,多年后回头看,发生的事情似乎不那么真实了,我的目的就是探索两者之间的天壤之别。”
书写就是“探索”当下的在场和回忆的在场的区别,就是在真实和不真实之间找到那个自我之“我”。然而,这种探索从来不是孤立的个人行为,它深深嵌入在时代的肌理之中:1958年的夏天,戴高乐将军回归,新法郎诞生,贝利夺得世界杯冠军,达琳达唱着《我的故事是一段爱情故事》,而数千名特遣队士兵正前往阿尔及利亚恢复当地秩序。这是一个充满变革与动荡的时代,一个新旧交替的节点,安妮·杜切斯内,这个即将满十八岁的女孩,就生活在这样一个历史的褶皱里,作为独生女,她被父母关怀备至地保护着,“父亲总是担惊受怕,母亲也顾虑重重”,这种保护实际上是一种将世界隔绝在外的温柔暴力,她对社交一无所知,不知道怎么打电话,从未冲过淋浴或泡过澡,“从来没有与农民出身、信奉天主教之外的人打过交道”,她的世界是由书籍和女性报纸构成的,是通过阅读《恶之花》而不是《我们俩》,是通过听布拉桑和金门四重奏而不是格洛里亚·拉索来确认自己的“与众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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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种与众不同本质上仍是一种局限,一种在既定框架内的自我确认,她怀疑上帝的存在,即使她从不会错过弥撒和宗教节日的圣餐,这种介于信仰与无神论之间的摇摆,恰恰预示了她即将面临的更大挣扎:在规训与自由之间,在禁忌与欲望之间,在成为“好女孩”与成为“自己”之间。终于,1958年的夏天,当她第一次离开父母,踏上前往奥恩省S市夏令营的旅程时,她携带的不仅是行李,更是一种被长期压抑的渴望——“她充满了渴望和骄傲。并且,她期待一段爱情。”这种渴望不是对某个具体对象的向往,而是对一种可能性的向往,对突破那个由父母、教会、社会共同构筑的透明牢笼的向往。
夏令营因此成为了一个象征性的空间,一个脱离日常秩序的异质领域,在这里,她喜欢一切在她看来自由、现代、时髦的事物",她痛斥那些“坚守道德准则”“目光短浅”花大价钱寻找丈夫的女孩,她渴望通过否定来确认自己的存在,通过反叛来定义自己的边界。而性,在这个语境下,成为了最具颠覆性的符号,“她渴望做爱,但只想为爱而爱”,不在于做爱本身,而在于“为爱而爱”,在于将身体的行为从婚姻的算计、从社会的规训中解放出来,赋予它一种纯粹性的维度。H的出现因此具有了命运般的色彩,他是领队辅导员,身材高大,金发碧眼,身材魁梧,这个形象本身就带有某种权威性,某种父权制社会中“主人”的雏形。当H说脱衣服时,“自从他邀请她跳舞开始,她一直对他言听计从”,这种顺从不是被迫的,而是一种主动的被动,一种将自己交付出去的意愿,“被动接受的事情和主动做的事情之间,没有本质区别”,这句话道出了一个深刻的真相:在性的领域,在权力的领域,主动与被动的二元对立往往是虚假的,真正重要的是那种将自己置于某种情境中的决定,那种对“失去贞洁”这一社会仪式的主动参与。
那个夜晚因此成为了一种复杂的经验交织:“她赤身裸体地躺在他的旁边。她还没来得及适应他的一丝不挂,赤裸的男性身体。他使劲。她很痛。她说她是处女,以此作为防卫或解释。她尖叫。他凶她:‘我希望你好好享受,而不要大喊大叫!’”这里没有任何浪漫化的处理,没有任何将痛苦转化为快感的叙事策略。埃尔诺的诚实令人震惊:她记录了身体的疼痛,记录了H的粗暴,记录了那种“想去别的地方,但她不会离开”的矛盾状态,但更重要的是,她记录了那种“顺其自然的态度”,那种对“男性野蛮法则”的屈从,“她屈从的不是他,而是一个无可争辩的普遍法则,就是她总有一天不得不屈从的男性野蛮法则。这条法则是残酷和肮脏的,事实就是如此。”
这种屈从既是对父权制性秩序的臣服,也是对这个秩序的一种奇特占有,通过提前经历它,通过在一个自己选择的情境中经历它,安妮·杜切斯内这个女孩在将这个法则从一种威胁转化为一种经验,从一种外部的强制转化为一种内部的记忆。H后来离开了,他不过是“主人”这一角色的临时扮演者。但正是这种随意性,这种被抛弃的经验,反而强化了安妮·杜切斯内的主体性:她“因失去而倍感惶恐,虽被抛弃,却也无可奈何”,但与此同时,她也“坚决认为他想要得到她”,这种认知失调般的坚持不是自欺,而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一种将创伤转化为叙事的方式。“她完成了自我献身”,埃尔诺用“自我献身”来描述这一经验,这不是宗教意义上的献身,不是将自我交付给某种更高的存在;这也不是传统女性叙事中的献身,不是为了爱情而牺牲自我。这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操作:通过将身体交付出去,通过经历那个"“残酷和肮脏”的法则,完成了一种自我确认,一种对身体的占有,即使这种占有是以看似被占有的形式实现的,而“完成”更意味着一个过程的终结,一个阶段的跨越,从女孩到女人的过渡——从被保护的存在到自我负责的存在,从他人的客体到自我的主体的过渡。
这种过渡的代价是高昂的,那个夏天之后,安妮·杜切斯内进入了一种“魔幻漂流”的状态,“她正在经历着人生中最令人振奋的时刻,让她对所有的嘲讽、讥讽、侮辱性言论都无动于衷。”她身上抹除了丝伊沃托、寄宿学校、修女、咖啡-杂货店的痕迹;她与多个男性发生关系,“她不爱慕任何一个”,当皮埃尔·D对她说“我爱你”时,她的回答是“别,这只是欲望”,这种回应揭示了她对那种将性与爱混为一谈的话语的警惕,对那种可能再次将她置于依附位置的情感的抗拒。但真正的创伤性经验发生在那个夏天之后,在1958年9月30日,当她与母亲一起来到埃尔内蒙修道院的女生宿舍时,那个“狭小的单间”成为了新的牢笼,而她“仍然怀抱着一种不可思议的期待,迫切地希望能以另一种形式延续夏令营的生活”,这种期待注定是要落空的,因为世界已经改变,或者说,她已经被改变。从十月开始,她的月经停了,这种身体的罢工是一种无声的抗议,是潜意识对那个夏天经验的回应,“闭经就是某种未知罪行的标志,与夏令营有关,她的女儿因所犯的罪过而受到惩罚。”母亲的这种感知揭示了一种深刻的母女共谋:她们都感觉到了那种不可言说的转变,那种社会规范与身体经验之间的裂隙。
1959年1月,当安妮·杜切斯内在哲学课上接触到康德、笛卡尔时,她经历了一种认知的震荡,“哲学能使我们变得理智,这很惊人”,但这种理智化本身却带来了新的耻辱:“哲学让她感到羞愧,让她彻底否定了夏令营的女孩。”两种耻辱交织在一起,一种是社会的道德耻辱,将她的行为定义为“不检点,另一种是哲学的理性耻辱,将她的行为定义为对“人是目的而非手段”这一绝对命令的违背。但埃尔诺的深刻之处在于,她揭示了这种理性判断的历史局限性:“这种耻辱是历史性的,十年后才出现‘我的身体我做主’的口号。”在1959年的语境中,安妮·杜切斯内无法找到一种话语来为那个夏天的经验正名,她只能在“时而纯洁,时而污秽”的摇摆中挣扎,在暴饮暴食与自我压抑之间循环。
然而,正是这种挣扎,这种无法被既有范畴消化的经验,成为了她日后写作的根基。1959年的夏天,当她以“卡拉-纳格”或“迦利”的名字在各个中小型夏令营工作时,她实际上是在进行一种自我实验,这些名字本身就具有象征意义:卡拉-纳格是吉卜林《丛林之书》中的大象,忠诚而负重;迦利则是印度教中的毁灭女神,凶恶而强大。与那些以花命名的女辅导员不同,安妮·杜切斯内被赋予了这些异质性的符号,这既是排斥也是承认,是对她无法被归类的事实的标记,“她不想成为荡妇或怪胎,相反,她想做一个符合培训要求的好辅导员”,这种愿望与现实的落差,这种自我认同与社会期待之间的张力,正是成长的核心经验。更重要的是,她开始通过身体来挖掘记忆,通过感受来重构自我,“我是通过身体的反应去挖掘在S市的过往经历的”,这种方法论的选择预示了埃尔诺日后写作的特征:那种对身体感觉、对物质细节、对日常经验的执着关注——她记得“第一夜的肥皂”,记得“用红色牙膏写的字”,记得“第二夜紧闭的门”,记得“在塔利赫角购物中心咖啡店里播放《阿帕奇》的点唱机”。这些细节不是装饰性的,它们是记忆的锚点,是将那个夏天的经验从遗忘中拯救出来的手段。当她在1960年与R一起在英国偷窃糖果时,她们实际上是在延续那种对规则的试探,那种在边缘地带确认自我存在的冲动,“我们不认为自己是犯罪分子,因为我们不会偷任何人的一分钱。”这种自我辩护揭示了一种道德相对主义,一种对资产阶级财产权的质疑,但更重要的是,它揭示了一种姐妹情谊,一种在共同的不光彩中建立的联结。
“我朝着将要写的书走去,就像两年前我朝着爱情走去一样。”爱情和书写构建了平行结构,写作与爱情都是向着未知的冒险,也都是自我献身的形式,都是在场的确认。但写作又不同于爱情:爱情指向他者,指向那个可能再次消失、再次背叛的“主人”,而写作指向自我,指向那个可以在文字中永恒返回、不断重构的我,那个1958年的女孩,“安妮·D,备受父母宠爱的小女儿,优秀生”,在H的房间中失去了处女之身,在夏令营的嘲讽中经历了羞耻,在埃尔内蒙的单间中经历了闭经与暴食,但她最终没有消失,她在文字中获得了永恒,在“一个女孩的记忆”中成为了“我”的真实在场。这种在场不是简单的同一性,不是“我”对“她”的占有或“她”向“我”的升华,它是一种更为复杂的关系,一种在差异中的持续对话。
这也揭示了自传写作的本质困境:我们永远无法真正回到过去,我们只能通过现在的视角重构过去,但这种重构本身又是真实的,因为它发生在现在,发生在书写的这一刻。“书写自我的历史陷阱”,埃尔诺如此称呼这种困境。1958年的那个夏天,那个“漫长的夏天,就像25岁前的任何一个夏天”,实际上是一个历史性的时刻,是法国社会从保守向开放过渡的缩影,是殖民战争与性解放、戴高乐主义与青年文化并存的复杂节点,安妮·杜切斯内的个人经验因此具有了超越个人的意义,她的“耻辱”因此成为了一代人的“耻辱”,她的解放因此成为了一种可能的解放模式。最终,埃尔诺回到了那个根本性的问题:“我是谁?”那个1958年的女孩,“她不是我,但真实地存在于我的身上,而那个写作的女人,她也“不是我”,因为她已经被时间改变,被经验重塑,被文字转化。
在“她”与“我”之间,在记忆与现实之间,在1958年与2014年之间,存在着一种“绝对的连续性”,就像“在S市的房间和卡迪内街堕胎医生的房间之间”的连续性一样,但这种连续性不是直线性的,不是目的论的;它是一种回溯性的建构,是一种在书写中实现的连接。埃尔诺知道,“书写完,我可能就不在了”,这种“不在”不是消失,而是一种转化,一种从生物性存在向文本性存在的过渡,在这个意义上,“一个女孩的记忆”不仅是关于1958年的书,它是关于所有时间的书,关于记忆如何工作、经验如何被编码、自我如何被建构的书。“她完成了自我献身”,在那个夏天,一个女孩成为了女人,在后来的书写中,那个女人成为了作者,而在小说中,作者与女孩最终相遇,在“真实的在场”中确认了彼此,确认了那个永恒的、不断被重写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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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后:【丙午九章】轻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