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4-06《岁月像一头贪食的野兽》:当你爱我在墓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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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芬芳向我们昭告
复苏与新生的欢乐;
你自我的欲望中窥得
神秘的身影一道。
    ——《四月芬芳》

四月是春和景明的四月,四月是读书天的四月,在四月打开保罗-让·图莱的诗集,第一首诗就让人体会到了生命勃发的力量:也是散发着“四月的芬芳”,也是感受到“复苏与新生的欢乐”,也是张开了“欲望”的毛孔,在这样的浪漫世界里,读者和作者、现实和文体在一种阅读的勾连中达到诗意的真正契合。图莱的四月显然不是艾略特笔下“残忍的月份”,不是“掺合着回忆和欲望”的四月,在欢乐的“昭告”中,他赋予了四月另一种意境:是蝴蝶为媒的四月,是蝴蝶花献给女神的四月,更是在女神的昭示下“绽开她幽深的花蕊”的四月——图莱是在“复苏与新生的欢乐”中,把爱欲变成了一种神性的存在,它所昭告的是在不断深入“幽深的花蕊”中发现那个神秘的世界。

的确,图莱的爱欲世界被打开,就是在复苏和新生中进入纯粹具身性的存在中,具身性感受的是爱欲最直接的欢乐,它是《哦,大海,我感到你的战栗》中“如锻,无眠,伏伏起起”恋爱女子的胸;它是《千日红》中海风吹来微妙的海盐“灼烧我们的吻唇”;它是《在伦敦我认识了贝拉》中那个美丽而叛逆的贝拉,“而你的唇真值一块宝。”它是《在二一十一日大街上》那个坐在轿车里的女子眼里“充满冒险的魅惑”,当“目光沿着长满青苔的墙”,仿佛让一切都复活了;在《在仿皮漆布长椅上》,图莱更是细致地描写了“穿白衣的女丑角”跃过两位先生而具有的肉体性的交融,“没有牵扯任何裤子,/她裙下的两个宝子/由其他天空授孕在先。”胸、吻唇、魅惑的目光和“裙下的两个宝子”形成了图莱爱欲世界的景观,它们打开身体,它们激活欲望,它们充满激情,它们带来欢乐。

而图莱试图从欲望世界窥得“神秘的身影”,无疑是要将这种“复苏与新生的欢乐”变成神性的存在,也就是要将基于具身性的爱欲变成神性的昭示,以此超越肉身欲望的短暂性,“爱情,神圣的开端。”然而,这种神性的赋予并非仅仅是对爱欲的美化,而是深植于图莱自身生命体验的必然选择。作为一个自幼体弱多病、多愁善感的人,图莱比常人更深刻地感受到肉身的脆弱与短暂,他在波城出生,两周后便失去了母亲,父亲远赴毛里求斯,这种早年的“准孤儿”经历成为他作品中贯穿的忧郁和疏离感的根源。身体的病痛与情感的敏感让他对时间有着异于常人的恐惧,他渴望在转瞬即逝的感官体验中抓住某种永恒,于是将爱欲神圣化便成为他对抗生命无常的方式,这种神圣化不是宗教意义上的虔诚,而是一种浪漫主义的唯美建构,是在肉体的欢愉之上搭建的一座爱欲乌托邦,以此远离爱情中那些琐碎的争吵、矛盾与伤害,“"就这样爱情诞生于战斗:/战神玛尔斯是爱情之父。”(《布洛涅森林》)这种将爱情与战斗并置的表述,恰恰揭示了他对现实中爱情困境的逃避,既然爱情注定伴随冲突,那么不如将其升华为一种神圣的起源,让玛尔斯成为父亲,让神性成为庇护。

然而,从具身性向神性超越的过程中,图莱并未真正摆脱现实的困扰,相反,他将现实中遭遇的困难也纳入到神性之中,使得这种神性带有了不可避免的神秘性与不安感。《哦,大海,我感到你的战栗》中那句“噢,这心,充满神性的不安”,正是这种复杂心态的写照,神性本应带来安宁与超越,但在图莱这里,神性与不安结伴而行,成为了一种更为深邃的精神体验,这种不安源于他对命运本质的洞察,爱情诞生于斗争,斗争是命运的显现,而命运本身是不可解的谜团,在《布洛涅森林》中,那场“冒着一个夏晚的热雨”的争吵,那场“踩着泥泞”的践踏,最终被他归结为“战神玛尔斯是爱情之父”,这不是对爱情的礼赞,而是对命运不安的叹息,爱情越是神圣,其起源越是充满暴力与冲突;越是想要超越肉身,越是深陷于肉身的泥沼。这种悖论构成了图莱诗歌的核心张力,也让他的神性追求蒙上了一层悲剧的阴影。

更重要的是,图莱强烈地感受到了爱与死的同一性,死亡的气息弥漫在他的爱欲世界中,成为一种挥之不去的底色,“几多香气交融,啊姑娘,/透过你们的嬉戏,/我听到丧钟低嘁,/是我逝去的青春在回荡。”(《命定于我的玫瑰》)玫瑰是爱情的象征,但玫瑰“经他人之手选择”,“待明日第一抹曙色,/她们便枯萎”,爱欲的绽放与青春的消逝同步进行,香气交融之处即是丧钟低鸣之时。这种将爱与死并置的书写方式,在《那蓝色的日子去不返》中达到了极致:“那蓝色的日子去不返/白鸽也不再流连/那一天爆燃/当你爱我在墓园。”这四行诗构成了图莱诗歌中最具震撼力的意象,爱不是在花园中绽放,不是在阳光下生长,而是在墓园中“爆燃”。爱欲与死亡的紧密结合,揭示了图莱内心深处的一个根本认知:无法恒久的爱欲注定是一种死亡,爱越是炽烈,越是接近终结;越是想要永恒,越是意识到自身的有限。也因此,他的神性追求陷入了一种根本性的困境:他祈求于用神性庇护自己的爱欲,但这种庇护又必然返回到必死的肉身世界中,神性成为了一种遥不可及的幻梦,而肉身则是无法逃脱的牢笼。

编号:S38·2260303·2439
作者:【法】保罗-让·图莱 著
出版: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版本:2025年07月第一版
定价:42.00元当当19.60元
ISBN:9787559882790
页数:217页

这就是爱与死被并置而具有了矛盾性:肉身既是爱欲的原点,也是爱欲的终点,他无法真正超越肉身,因为所有的神性体验都必须通过肉身来感知;但他又无法接受肉身的有限,因为有限意味着终结与死亡。这种矛盾让他不断书写梦境,并将爱归结为梦,《一道闪电从漆黑闪过》中写道:“爱只是众神的一场梦。”爱欲是美好的,但它是虚幻的;神性是永恒的,但它是不可触及的;在《为一个想象中的女郎》中,这种梦境与现实的错位被表现得淋漓尽致:“为一个想象中的女郎,/她眉清目秀正当年,/我为她写诗作赋一天天,/昼思夜想病恹恹。/可当有一天突然成真了梦想,/我与她合韵在一处,/我却感到了芒刺在骨,/一根绳索套在了脖上。”想象中的爱情是甜蜜的,是诗意的,是“眉清目秀”的理想化存在,但当梦想成真,当具身性的爱欲真正降临,带来的不是满足而是“芒刺在骨”的痛苦,最后更是在“绳索套在了脖上”中体验到了窒息的死亡。

对现实爱欲的恐惧与对理想爱欲的渴望,构成了图莱诗歌中反复出现的主题,而图莱逃向梦境的倾向,在异域书写中得到了更为充分的体现。作为曾游历毛里求斯、阿尔及利亚、印度、中国、越南等地的诗人,图莱将东方世界构建成了逃离现实的第二种梦境。《中国的王子》中那三位分别名为福、禄、友的王子,各自代表着不同的生命态度:福沉迷于“古代的知识”和“《辩论报》的政治”,禄在“紫色和金色的葡萄藤下”沉醉于“梦境和烟雾”,友则去寻找那个“金发的德国美人儿”却发现“她是法国人”。这些形象既是对中国文化的想象性重构,也是图莱自身精神世界的投射:禄王子的鸦片梦境正是他自己逃避现实的方式,福殿下的政治幻想是他对现实权力的疏离,友王子的错位追寻则是他对爱情本质的困惑。“海绵般柔韧,竹林斑驳,忧伤的池海,/翡翠的金三角在我们眼前伸展。/有人穿着艳丽的假货云南裙衫:/你的注视充满着梦幻与光彩。”(《云南》)这里的云南不是地理意义上的中国云南,而是一个充满“梦幻与光彩”的异域乌托邦,是一个可以暂时安放灵魂的幻境。同样,《纪念伟大的印度》中“一派和谐的景象,/草地和谐地散养/一只孔雀和四只火鸡”,也是对于田园牧歌式印度的想象,与《西贡:红宝石般的天》中“红宝石般的天/纷乱的人的波涛”形成了鲜明对比,前者是梦境的宁静,后者是现实的喧嚣。

保罗-让·图莱:这心,充满神性的不安

通过这些异域书写,图莱构建了一个个远离欧洲现实的梦境空间,在那里,他可以暂时忘却肉身的病痛、爱情的困扰与死亡的阴影。当然,图莱书写梦境的最大意义或许在于发展了他的象征主义美学。作为1912年开始被誉为“奇幻学派诗人之首”的图莱,他在第二辑《杂诗集》中创作了一系列象征主义的代表作:《时光一去不复返》中“颤抖是白色的”这一开篇,以通感的方式将抽象的时间具象化为可感知的色彩与动作,“时间不可逆转地逝去了”的慨叹与“你穿越我的梦”的幻觉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个亦真亦幻的象征世界;《爱之夜》中“爱之夜仿佛在两个周日间遁逃,/像一只双翅雪白的大黑鸟”,将爱之夜比喻为“双翅雪白的大黑鸟”,雪白与黑色、翅膀与遁逃构成了矛盾的意象,而这也正是象征主义美学的典型特征,通过看似不合逻辑的组合唤起深层的心理共鸣;《今天是星期天》中“空气是蜂蜜的颜色”同样以通感手法构建了一个感官化的象征空间,“一个孩子的笑声刺穿干燥的院落:/仿佛投向天空一枝剑兰”,这种将听觉转化为视觉的书写方式,让诗歌充满了奇幻的色彩。在这些诗作中,图莱不再直接描写爱欲或死亡,而是通过象征性的意象来暗示情感的流动与存在的本质,这标志着他诗歌艺术的成熟,也让他的作品超越了单纯的个人抒情,进入了更为普遍的人类经验领域。

从爱与欲的具身性上升到神性,又从神性跌落到死亡、命运的现实性,这就是图莱诗歌中的宿命性内核。然而,在象征主义和奇幻美学之外,图莱对于现实主义的关注虽然不多,但却打开了另一种维度。《唉!请您心软一软》中那个“假如我不卖花,为了活下去,/也许明天/我就会死去,小身子覆满霜雪,/死于饥和寒”的卖花女,最终“死在大街边/卧在一扇门旁的雪中,/花仍在手里攥”,这是图莱笔下少有的对社会底层人物的真实书写,没有神性的光环,没有梦境的遮蔽,只有冰冷的死亡与残酷的现实;《致一个缺席者》中“那个让人听得见岁月流逝的老欧罗巴,/那个灰蒙蒙度日的古老、悲伤、悒郁的欧洲”,则展现了图莱对欧洲文明命运的深切忧虑,“总有一天,您会了解凛冽寒风中的欧洲”,这种预言式的书写让诗歌带有了批判现实的力度;《给一位看门的老妪》中,图莱以罕见的同情笔触描写了一个“被风月场的灯红酒绿搞垮的松垂身体”,“如梭岁月刻下的累累伤害/你的乳房看似两个空酒袋”,但更重要的是,他透过这些外在的衰败看到了“被命运锻造的钢铁骨骼”,这种对底层女性内在尊严的肯定,让诗歌超越了单纯的怜悯,进入了人性的深度。

然而,即使在这些现实主义诗作中,图莱也依旧无法以一个战士的身份对抗现实,《岁月像一头贪食的野兽》作为诗集的同名诗作,集中体现了他的虚无主义倾向:“岁月像挡不住的贪食野兽,/人刚一出生就遭它暗算:/地平线已是殷红的暮晚,/可你还当它是惊喜的晨间。”图莱对生命本质的认知是悲观的,在他看来岁月不是温柔的流逝,而是“贪食的野兽”,人生不是渐进的成长,而是“刚一出生就遭它暗算”,更深刻的是,这种暗算的本质在于时间的欺骗性,当我们以为身处“惊喜的晨间”时,实际上已经处于“殷红的暮晚”。图莱的诗歌由此带上了更为浓郁的存在主义虚无感,即使他试图通过神性的赋予或梦境的建构来对抗这种虚无,最终仍然无法逃脱,“痛苦,徒劳地回忆往昔瞬间的痛苦/未来不会期许我一个黎明/荒林里也空响你走来的足音。”回忆是徒劳的,因为过去无法追回;期待是徒劳的,因为未来不会给予黎明;甚至连爱欲的追寻也是徒劳的,因为“荒林里也空响你走来的足音”,那个期待中的“你”始终只是一个空响,一个回声,一个无法触及的幻影。

当然,虚无主义也构成了图莱的美学追求,正是因为意识到一切的徒劳,他才更加执着于在短暂的瞬间捕捉美的痕迹,“明天,假如我死,/您也将不复如斯,/如果我的手没定格你的形象。”(《柔软海岸的画面》)这种对美的定格欲望,是他对抗虚无的唯一方式——即使明天就会死去,即使一切都会消逝,只要诗歌能够将瞬间的美丽凝固,那么至少在文字的永恒中,美可以获得某种胜利。同样,《温柔海岸是娩出我灵魂的产床》中“远处,笑盈盈的大海/对着珊瑚大声求爱”,这种将自然拟人化的书写,让大海与珊瑚的爱情成为灵魂诞生的见证,在虚无的背景上涂抹了一层浪漫的色彩。

在图莱的诗歌世界,是一个体弱多病、多愁善感诗人的个人抒情,更是一个关于爱、死亡与命运的根本性思考,他试图通过具身性的爱欲进入神性的永恒,却发现神性本身充满了不安与神秘;他试图通过梦境与异域的建构逃离现实,却发现梦境终究只是虚幻的庇护;他试图通过象征主义的美学捕捉瞬间的永恒,却发现时间如“贪食的野兽”般吞噬一切。这种层层递进的困境构成了图莱诗歌的悲剧性内核,也让他的作品在表面的优雅与精致之下,隐藏着深刻的悲观与虚无,“当你爱我在墓园”,图莱将爱欲书写的核心意象结合在一起,也是他整个诗歌世界的隐喻:爱只能在死亡中绽放,美只能在消逝中定格,诗只能在虚无中寻求意义。这或许就是百年前在那个四月发现了“复苏与新生的欢乐”的图莱留给我们的最终启示:在岁月的野兽吞噬一切之前,让我们至少在诗歌中,完成一次对爱与美的神圣祭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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