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21《雪日》:愁在我心堆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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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钟声不期入耳时,我就不由得想,怀着和前人同样心境静听钟声的,也许只剩我一人了吧……
        ——《钟声》

钟声,曾在西行、芭蕉、皮埃尔·罗奇、小泉八云的人生中响起,它们变成了文字中悠扬的声音;钟声,曾在永井荷风麻布区旧宅的二楼上响起,它们唤起的是催人奋进的力量;钟声,现在却很少能再次响起,即使会在寂静中传递给等待的人一种希望,听者也“只剩下我一人了”……那些在寺院静听钟声的情形已经不再,那些僧人半夜起来敲钟的习惯不再,那些在钟声中令人想起美好岁月而留恋的日子也早已不再,经历了一九二三年的关东大地震,经历了一九三二年世事的变迁,对于永井荷风来说,不只是因为悠扬的钟声很难听到,而且钟声早已经在灾难的低诉中变成了忍辱和悔悟,而对钟声的留恋也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这是孤独,这是看不见希望的孤独,这是没有呼应者对话的孤独,对于永井荷风而言,这种孤独在钟声的消失中变成了某种逃避,“不论是曾经还是现在,无一人在其作品中提起过这隆隆作响、催人奋进的钟声。”也只有在这样的孤独中,永井荷风只能退避到回到从前的记忆之中。几乎是同一天阅读了德富芦花的散文集《春天七日》和永井荷风的《雪日》,两位日本作家通过散文似乎传递着相同的人生心态:避世,身为基督徒的德富芦花选择在千岁村过上了一种深居简出的农夫生活,和自然为伴,把自己融入自然,以赤裸的方式感受着纯粹,而永井荷风最后选择的也是隐居生活,年纪比德富芦花更小的他在1916年辞去了教授和杂志编辑的工作,开始了长时间的隐居生活,他的散文克服了自然主义平板单调的缺点,呈现出一种唯美主义的风格,但是他所追求的唯美却伴随着颓废,清新雅丽却哀愁惆怅,一种想要摆脱却无法摆脱的缠绵、一种想要改变却无法改变的忧伤弥漫期间,也许文字是他的一种救赎,但是当孤绝地走在这条路上,它只能让人越陷越深,终于,在1959年,永井荷风死在独居的陋巷里,他的死就像钟声一样,无人知晓。

这一结局并不意外,“事实上,我不愿活那么久。”在他的《雪日》中,对于死亡有着这样的叙述,但是如果让死亡降临,他又感到惊惧和忧伤,所以对于他来说,“我不愿活着继续受罪,却也不愿立即死去。”生是一种受罪,所以逃避,所以隐居,但是这依然还是一种生,依然还是一种受罪,但是当死亡降临,连受罪也不再可能,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受罪?“生和死这一哲学问题,日夜盘旋在我脑海中,不明不灭,不消不散。而我的心情却也是不阴不晴,就像雪日的黄昏,静静等待夜幕的降临。”似乎在无法对生与死做出抉择的时候,只能等待,被动的等待,入钟声一般,有人半夜起来敲响寺院的钟,然后悠扬声传递到自己的耳朵,或者那些古典的文人将钟声写进文字里,等待后来者在打开中进入相同的境界。

等待钟声响起,等待生与死有答案,等待雪夜的降临,在等待中保留了希望。于是,在寒冷的日子里,在阴沉的天空下,雪花终于飘落,无声无息降临人间,而当雪花飘落,故事便展开了它另一种讲述的方式,“雪,总能勾起我关于东京明治时期的一些记忆,那个没有电车、汽车的年代,让我难以割舍。”一场雪,让永井荷风想起那首家喻户晓的歌泽调《藏锦衣》:“藏锦衣,牵广袖,今夜可停留/倚窗棂,凭栏望/漫天雪纷飞”;一场雪,让他想起和发小井上哑哑一起去向岛赏梅的情形,在抵达达言问站的时候,透过雾霭蒸腾的河面看到对岸灯火阑珊,“正在出神之际,天空中洋洋洒洒地飘下片片雪花。”雪花下茶屋老板娘的亲切问候带来的是一种温暖;一场雪,也总让人想起曾经居住过的庭院里那只黑色野鸽,它悄悄地飞来,又悄悄飞走;一场雪,更让永井荷风想起在剧场看演出的情形,而最让人难忘的是演出结束后结伴而行的那个至今不知道名字的女人,寂寥的街道因为有同行者,而倍感温馨,“尤其是在月色朦胧的夜晚,这里分外美丽。一边走过小桥流水,一边目送成群的大雁。”或者在酒馆里喝温热的酒,或者吃一碗热腾腾的乌龙面,即使喝醉了酒,有了她的照顾,回想起来和那晚的雪一样让人难以忘怀。

等待一场雪的降临,生的时候学会等待,对于永井荷风来说,等待有时候会像死亡一样降临,“也许就连死后,我也要像活着的时候一样,和意中人相逢后,却面临再次分离,终将饱受离别之苦吧……”生和死的同一就是不能永远保留美好的东西,雪日里有飘落的雪花让人出身,有亲切的老板娘让人感到温馨,有相伴一起的女人叙说着人生的故事,但是这些回忆又是短暂的,就像梦境,就像生命,“梦醒后反而让人陷入绝望与悔恨的深渊,难以自拔。”回忆就是让人喜忧参半蒙着面纱的女神,和有人去的那家酒馆已经不见了,友人也已经早逝,庭院里的野鸽不见了,生活早已经是不断搬家的漂泊,剧场也已经关闭了,那个同行的女人也不知去向,一切都已经逝去,连同梦境,连同回忆,“雪在城上飘散,愁在我心堆积。抑或是雪在城上消融,思念在心消散。”所以对于永井荷风来说,这永远是一个颓废与等待、等待与回忆、回忆去逝去、逝去与哀伤的过程,而当最后的结局是“愁在我心堆积”,回忆是不是更是一种死亡?

编号:E42·2260505·2485
作者:【日】永井荷风 著
出版:陕西人民出版社
版本:2015年02月第一版
定价:22.00元当当12.30元
ISBN:9787224111064
页数:176页

永井荷风散文集里的这些文章都是触景生情的回忆,在《睛日木屐》中,他穿着木屐、拿着洋伞游走在东京街头,回忆起十三四岁时搬到鞠町永田町的官舍后行走在大街上的情景,那时没有电车,步行着穿过半藏御门,经过吹上御苑后面、老松林立的代官町,然后走过竹桥,沿着平川口御城门一路行走,“时至今日,在东京市内的漫步,对我而言,已经成为我回顾迄今为止人生的追忆之路。”在《巷之声》里,永井荷风回忆明治四十一年左右听着巷子里传来卖豆腐敲响的黄铜振钟、换烟袋管的小贩叫卖声、拉着车的大锅蒸汽吹得汽笛哔哔作响的声音,“在旁静观被那日子渐渐遗忘的街头景象,犹如戏看走马灯般,这是生活在都市人共有的乐趣。”在《小巷》里,那些隐遁其间的小巷都有“一段说不完道不尽的故事”,白天在柳条浮动的树影里,来往川流的人群时隐时现,就像是在观看极宫灯光里的舞台剧,而到了晚上,向灯火通明的大街看去,“这样的情趣,这样的景色,就更是珍品中的极品了。”小巷就像一部小说一般,用滑稽幽默的语言表达了一种隐讳的生活悲哀。

或者徜徉于乡间小道,游走在松林荒野之中,或者带着一张江户的老地图,走在背街小巷穿越时空,或者和素不相识的女人一起走在田间地头,邂逅一段婚外发生的感情,这些都构成了永井荷风的回忆故事,而回忆故事里充满着无法再现的美好,“目光从江户地图转瞬间到东京地图,仿佛在阅读法国革命史一般,颇为震撼,抑或是我们应当感慨时代变迁、人物已非。”在某种意义上,永井荷风用这样的方式回忆,是避世,却也是对现实的不满和哀伤而选择的逃避,在《晴日木屐》中,当他漫步在追忆之路上的时候,就因为那些名胜古迹随着城市开发而消失,便有了难以抑制的遗憾和悲凉,更因为遇见坐过了站而不顾体面务必挤下车去的乘客而感觉到羞耻,而小巷里的老人让他想起他们的贫苦生活,甚至会想象他们的女儿做了艺伎,于是便感慨日本自古以来的忠孝思想和人身买卖习惯的关系,这一切都构成了现实的颓废,“如果你想体会近代文学颓废的诗情,不用远赴埃及或是意大利,没有比漫步现在的东京更能让人感伤的了。”

而这种颓废并不只是永井荷风从他人的生活中想象到的故事,它更是源于自己的经历。《十六七岁》一文中他回忆了自己在那个年纪因为生病而休学,这是他第一次离家独宿病室,独处异乡让他感慨颇多,他在岩溪裳川先生那里看见了很多的书,客厅里还有孔子坐像,于是他第一次接触到了狄更斯的小说,后来在汉诗学习班上结识了好友井上哑哑,“十六七岁”似乎是一个美好的年纪,文学走进了他的生活,但是疾病的痛苦,孤独的滋味,好友故去的现实,都让这些日子不再平常,“透过今天的生活,正确地认识今天生活的基础,也就是过去,并把它们准确地记录下来并非易事。”在《十九岁的秋天》中,永井荷风回忆了自己随父母去中国上海时发生的故事,在吴淞江的入河口,永井荷风跟着父亲抵达了上海,这是和东京完全不同的城市,父亲喜欢中国文化,和当时的中国官员有很多接触,耳濡目染之中,永井荷风对中国人的生活也发生了兴趣,“中国人的生活里充满着绚丽的色彩。”他认识了何如璋、叶松石、王漆园等清朝名士的书画,他想在上海找个合适的大学读书,但是当时中国的革命结束了清朝的统治,旧文化分崩离析,和日本一样中国也开始吸收欧美文化,再后来,永井荷风回到了东京,上海,中国,清朝,旧文化都变成了一种逝去的存在,“十九岁的秋天”便在自己的亲身经历中充满了哀伤,“如今回首,这一切仿佛是自己三十六七年前做的一场黄粱美梦。”他引用苏东坡的一句诗就是:“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

永井荷风:只追求与自己最相近的东西

回忆东京的街道,回忆江户地图中的故事,回忆钟声,回忆小巷,回忆“十六七岁”的疾病和对文学的初接触,回忆“十九岁的秋天”的中国之梦,“回忆”构成了永井荷风的一种叙事风格,这是对现实不满的表达,更是背离现实的逃避,当回忆无法解决问题甚至更让人忧伤和颓废,永井荷风选择了转向的生活,1903年,荷风留学美国,又转道法国旅行,1908年归国后,陆续写了以国外见闻为题材的《美国故事》和《法国故事》,以明治知识分子的眼光表现了美国和法国。这里就有一个东方与西方的文化碰撞与融合的问题,《闲话洋装》一文中永井荷风通过衣服的变革谈及了这个问题:他的父亲是第一批在新前座的福泽私塾学习西方文化的人,小时候他看到家里的摆设都是西方化的,“十张席子大小的客厅里摆放着桌椅,冬天使用的是煤炉生火取暖。”而父亲下班回来也会脱下洋式上衣换上简便礼服,但是嘴里叼着的是英式的烟斗;自己上幼儿园的时候,社会上已经盛行西方之风,日本很多上流社会的社交聚会都学习西方的礼节;而自己在幼儿园时也穿上了洋装,十二三岁之前头发也像西方的孩子一样留得很长,被大家讥讽为“洋小子”。

后来留学美国、旅行欧洲,永井荷风接触了更多西方文化,走上文学创作之路后,避世的永井荷风在回忆无法解决现实问题的困境中,选择了另一条道路,那就是通过写作构建一个唯美的世界,但是这里的问题是:文学又该如何突围?《十日菊》中永井荷风谈到了自己写作遇到的问题,这篇《十日菊》本就是一篇弃文,为什么放弃?因为对如何表达“当时的新女性形象”这一问题,没有找到答案,这其实就是一个在中西方文化不同语境下如何找到一种时代性的问题,他笔下的女性受到西方文化的影响,但是回国后如何成为新女性,永井荷风没有合适的答案,“我眼中的新时代女性,就犹如妇女杂志封面上的彩色石版画。我对她们的感觉就像站在郊外新建的城镇上,看着霓虹闪烁的夜店,听着穷学生在街头拉小提琴卖唱一般。”塑造人物找不到手法,就像留学回国的自己找不到答案。

而回溯自己在欧美的经历,永井荷风更是陷入到了自我角色的难题之中,刚到巴黎的时候,他的心情是:“觉得即使活不过明天便死去也没有什么好怨恨的了。”他阅读的那些作品中的巴黎不就是眼前这个活生生的城市?而巴黎对于永井荷风来说并不只是旅行的一站,从这个窗口望见的西方文化能不能也适合日本?他一方面正视自己的骨子里的东西,日本的气候特征、风土人情、衣食住行等都入侵了我们的“身体”和“感觉”,甚至政治和社会形态让人置身在封建社会之中,另一方面,当他研读了西方小说回过头来注目现今的日本,又感觉到“不可思议”,尤其他举了西方作家的自由主义,“俄罗斯的小说家高尔基据说一贫如洗、家徒四壁。然而他却还是和妻子结伴去久违的意大利游玩。换作日本人的话,究竟有多少人得以和家人同游意大利呢。曾有一位名叫皮埃尔·洛蒂的法国海军士官,他驻扎长崎的时候与妓女来往甚密,进而以此为主题创作小说驰名世界文坛。”在他看来,他们就是在排除束缚中汲取了鲜活的生命之源,就是在文学艺术中构筑高远的理想,所以永井荷风认为,“我想去环游世界,不再理会当今日本的政治状况及社会普遍现象,把注意力转移到社会底层的无业人员和退休老人的生活上。”

而这也是他最终把唯美主义作为自己创作的风格,“我放弃主流艺术,追求兴趣艺术,不再顾忌当今文坛的趋势,而是跨越国界,超越古今,只追求与自己最相近的东西,从而获得内心的安宁。”从西方文学艺术中看到了生命之泉,从而放弃了对社会现象的揭示,文学的转向意味着永井荷风要拥抱生命拥抱自我,“如今,我致力追求跟自己的体质、境遇以及感情最贴切的艺术。”只有鸟语花香才能让人忘记忧愁和苦闷,才能摆脱日本这个“自卑的平民时代”。但是文学的构筑在永井荷风那里依然只是幻境,他只是从颓废的现实进入到了颓废的文学之中,更换了形式,改变了生活,颓废的本质没有变,它依然是一场梦境,如“雪日”的飘雪覆盖了现实的痛苦,但只是覆盖,只是遮蔽,甚至雪越厚,底下的忧愁也越厚,“雪在城上飘散,愁在我心堆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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