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21《慢》:时代迷上了速度魔鬼

“你经常跟我说,你要写一部通篇没有一句正经话的小说。一部逗你一乐的大傻话。我担心这个时刻已经到来了。我只是提醒你:要小心。”
——《26》
这是度假的周末时光,这是和妻子薇拉的旅行,这是城堡改为酒店的休闲一晚,一切都在现实里发生着,属于夫妻间的幸福生活,但是当在行车的路上遇到飞驰而过的摩托车,当思绪被速度所影响,当在入住的酒店开始思考并且写作,这样的幸福生活是不是受到了侵扰?这样的休闲时光是不是发生了改变?虚与实的交错体现在薇拉的那个梦里:出现了长长的走廊,走廊里走过来一个人,那个人开始大叫,你想,他讲捷克语!完全是蠢话:‘密茨凯维奇不是捷克人!密茨凯维奇是波兰人!’那人走近梦中的薇拉,满脸凶相,当意料之外的危险即将发生,“我”叫醒了薇拉,把薇拉又拖回到了现实中,再没有陌生人制造的危险?再没有捷克语背后的困境?但是,“我”却认为薇拉已经成为了“我深夜写作的受害者”而感到抱歉。
深夜的写作是“我”在敞开的窗子里进入18世纪法国作家维旺·德农的小说《明日不再来》中贵妇人和年轻骑士的故事而开始的,在这个意义上,18世纪被打开的故事进入到20世纪末的一次深夜写作中,这一种进入也在现实的薇拉进入讲捷克语的陌生人中发生,德农的小说、“我”的书写和薇拉的梦共同构成了这个周末之夜侵入现实的东西,而当薇拉说“我”的小说“通篇没有一句正经话”,它更是成为了对现实这一维度的解构,没有正经话和德农贵妇人T把骑士当成爱情的挡箭牌,和梦中男人用捷克语讲“密茨凯维奇”不是捷克人一起,构成了“深夜写作”非现实的存在。作为米兰·昆德拉移民法国后用法文创作的一部小说,它宛如一个解构现实的梦境,对人类的世纪末生存进行了嘲讽,但是这“要小心”的背后是清醒者的提醒,还是混入噩梦的每个人的迷失?
答案或许就在小说的名字“慢”之中,当“我”和妻子去一座已改为酒店的城堡度周末,驾车行驶在公路上时,一辆摩托车飞驰而过,薇拉想到的是速度可能造成的事故,“法国公路上每五十分钟要死一个人。”这握着方向盘制造速度的人,在她看来就是疯子。但是对于“我”来说,快的背后则是一种“出神”状态:飞驰的那一瞬间,脱离了时间的连续性,人可以抓住的是“跟过去与未来都断开的瞬间”,也就是说,在那个瞬间他置身在时间之外,处在一种出神的状态,出神可以忘记年龄,忘记家人,忘记忧愁,更重要的是对未来也不再害怕,而“未来是害怕的根源”。速度性是机器的属性,它是摩托车、汽车制造的速度,在人制造出神的速度时,这一种机器的属性超越了身体属性,或者说身体被交给了一种无形的、非物质化的、纯粹的、令人出神的速度,“这是奇怪的联盟:技术的无人性冷漠与出神状态的烈焰。”
这是对速度的阐述,但是昆德拉绝不是批评机器和技术的无人性冷漠代替身体的感觉和入神的理性,而是在快与慢的并置中提出了一个时代困境:慢是休闲,慢是自然,慢是幸福,慢就是一次和妻子在一起的周末城堡之旅,“他们凝望仁慈上帝的窗户。凝望仁慈上帝窗户的人是不会厌倦的;他幸福。”而快就是在失落、在无所事事、在无法凝望上帝窗户中享受幸福,它以出神的状态、越过障碍的宣泄达到一种存在,按照存在主义教学,慢与记忆、快与遗忘之间有一个秘密联系:“慢的程度与记忆的强度直接成正比;快的程度与遗忘的强度直接成正比。”如果慢是记住,快是遗忘,当大家在快中追求速度和出神的状态,他们要遗忘的是身体原始而纯粹的感觉?他们要涂抹时间从过去到未来天然的轴线?他们要对抗记忆带来的伤害和凝望上帝的窗户具有的欺骗性?而从存在主义的方程式得出的推理似乎更清晰了时代病症:
我们的时代迷上了速度魔鬼,由于这个原因,这个时代也就很容易被忘怀。我宁可把这个论断颠倒过来说:我们的时代被遗忘的欲望纠缠着;为了满足这个欲望,它迷上了速度魔鬼;它加速步伐,因为要我们明白它不再希望让大家回忆;它对自己也厌烦了也恶心了;它要一口吹灭记忆微弱的火苗。
慢与快的背后是记住与遗忘、过去与未来、身体与机器、享乐与休闲、欲望与圣洁、上帝与魔鬼之间的对立,但是在昆德拉“通篇没有一句正经话”的小说里,它更是现实与书写、真实与虚构、爱情与谎言之间的对立,而小说书写就是为了在荒诞的世界里重新找回到“慢”的状态,这就涉及到另外的问题:为什么要遗忘?遗忘的不可能性如何变成荒诞?遗忘背后是对未来的害怕,为什么会害怕?快达到的出神是不是更是一种困囿了自我和时代的病症?从遗忘的维度重新审视快的出神,我们会发现昆德拉的批判并非仅仅指向速度本身,而是指向速度所承载的一整套现代性机制。这种机制首先表现在享乐主义的畸变上,伊壁鸠鲁曾以一种近乎忧郁的明智告诫弟子,“不痛苦就是快乐”,“懂得排除痛苦的人才是幸福的人”,他嘱咐世人享受“节制平凡的乐趣”,如“喝一口清水,看一眼天空(面对仁慈上帝的窗户),抚摩一下”,这是一种闭门的哲学,是将世界关在门外以守护内心宁静的审慎,然而现代享乐主义却彻底颠倒了这一逻辑:它不再是排除痛苦后的宁静,而是主动制造征服快感的机器。正如昆德拉在分析拉克洛时所揭示的,“书中人物不做别的,就是寻欢作乐。可是读者渐渐明白,使他们心动的不是欢乐,而是征服;不是欢乐的欲望,而是胜利的欲望主宰全过程。”在这种征服逻辑中,享乐不再是私密的、节制的、面向自我的,而是表演性的、竞争性的、面向他者的,快之所以成为时代的迷狂,正因为它提供了一种征服的幻觉:对时间的征服,对空间的征服,对他者的征服,最终是对遗忘的征服。但悖论在于,这种征服恰恰以被征服告终:人征服了速度,却被速度所征服;人征服了瞬间,却被瞬间所遗忘。
| 编号:C38·2260517·2491 |
T夫人的夜晚是理解这种遗忘美学的关键文本,在维旺·德农的《明日不再来》中,T夫人将青年骑士引入一场精心编排的骗局,让他充当侯爵的挡箭牌,“一切都是安排的、编造的、人为的,一切都经过导演,没有东西是坦诚的,或者用另一句话,一切都是艺术。”这是一种“延长悬念的艺术”,还可说得更有意思的,是“尽情维持亢奋的艺术”,小屋过夜的第二阶段,她把这点表现得淋漓尽致:他们进屋,他们拥抱,他们跌倒在一张卧榻上,他们做爱,但是“这一切都做得太仓促。我们感到自己的错误……太激奋就会不够细腻。好事包含的种种妙处来不及品味就匆匆奔向欢乐”。T夫人以渐慢的方式刹住了速度,让事件在预期中延宕,从而在新的背景下重新获得绸缪缱绻的可能,在这里,爱情不再是两情相悦的自然流露,而是一场导演出来的戏剧;骑士不是情人,而是演员;夜晚不是时间的自然流逝,而是被切割、被设计、被形态化的时间产品,T夫人向自己的丈夫说谎,她向情人侯爵说谎,她向青年骑土说谎。这种“艺术”手法的本质,正是将慢所要求的自然时间、身体在场、情感真诚,全部转化为可操控的、可表演的、可重复的技术,当爱情变成技术,当夜晚变成导演,当身体变成道具,遗忘便发生了:不是对爱情的遗忘,而是对爱情之真本身的遗忘。
这种遗忘的逻辑从私密情爱扩展到公共政治,便呈现为蓬特万所阐述的“舞蹈家”现象,昆德拉将政治与舞蹈并置,揭示了一个深刻的现代悖论:“今日的政治家个个算得上是舞蹈家,而舞蹈家个个都跟政治沾边。”舞蹈家的本质不在于舞蹈,而在于“裸露癖”,在公众生活中展示道德优越性的强迫性冲动,他们施展“道德柔道”,“把对方逼入处于道德劣势的境地”,通过不断抛出手套向全世界挑战,来证明自己是“更勇敢、更诚实、更诚恳、更愿作出牺牲、更说实话”的人。这种政治表演的核心是遗忘:遗忘政治应有的审慎、妥协、沉默与闭门度日,代之以一种永不停歇的展示与喧哗,蓬特万作为“虔诚的伊壁鸠鲁信徒”,看穿了这种表演的本质,他“发明和发挥自己的想法,只是因为这给他带来乐趣”,他拒绝“改变世界”,因为“一切只会愈改变愈糟”,“一切公之于众的想法迟早都会反弹到提出这个想法的人身上,使他再也感觉不到当初想到它时的乐趣”。然而讽刺的是,蓬特万本人也无法逃脱舞蹈家的逻辑,当文森特指责他“在那个女人面前,你的表现就像贝尔克在摄像机前那样”时,蓬特万辩解说自己要显得“更坏”而非“更道德”,但这恰恰说明他仍在舞蹈家的擂台上,只是换了套姿势。
政治的遗忘,就是对政治之重的遗忘,对“闭门度日”的审慎哲学的遗忘,对伊壁鸠鲁式宁静的遗忘,而贝尔克则是这种遗忘在政治现实中的喜剧化身。这位知识分子在摄像机前滔滔不绝,将“布拉格”误说为“布达佩斯”,将波兰诗人密茨凯维奇当作捷克人,面对纠正时“像个学生那样回答”,却又继续以“他过去不能从事他的工作,却在监狱里蹲了大半辈子”来渲染捷克学者的苦难。贝尔克的误读不是偶然的知识错误,而是一种结构性的遗忘:他遗忘的是历史的具体性、地理的精确性、他人的真实苦难,记住的却是自己的道德姿态、自己的表演位置、自己的光荣时刻。这种历史误读与T夫人的谎言在结构上同构:都是为了维持某种表演而进行的现实篡改,当捷克学者在泳池边被贝尔克当作匈牙利人或波兰人时,当“密茨凯维奇不是捷克人!密茨凯维奇是波兰人!”的喊声在薇拉的梦中变成威胁时,昆德拉揭示了一个残酷的真相:在快的时代,历史不再是需要敬畏的记忆,而是可以随意取用的表演道具;他人的苦难不再是需要倾听的声音,而是可以被消费的景观。
文森特的情爱游戏是遗忘在个体欲望层面的微观显现,他追求朱丽,并非出于爱情,而是出于一种复杂的表演冲动:既要报复“三件套男人的形象像扎入文森特灵魂中的一根刺儿”所代表的侮辱,又要在想象中的群众面前完成一场征服的壮举,他对朱丽的身体充满矛盾:“白色月光照在少女身上,使她艳若天仙,有一种令他猝不及防的美,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美:精致,娇弱,圣洁,不可接近”,然而与此同时,“他在想象她的屁眼”,这种分裂正是快的遗忘在身体层面的症候:身体被分裂为神圣与亵渎、天使与魔鬼、可见与不可见,而真实的身体却在分裂中被遗忘了。文森特无法说出自己的真实欲望,因为他已经被快的逻辑所捕获:快要求的是越过障碍的宣泄,是“尽快越过性交出现的障碍,以求达到心驰神往的宣泄”,而不是面对身体本身的复杂性与暧昧性。最终,“插入没有实现。没有实现,因为文森特的器官太小,像树林中的干瘪草莓,像曾祖母的针箍儿。”这一荒诞的细节是象征性的,当欲望被快的逻辑所掏空,身体本身也失去了实现欲望的能力,剩下的只是一具被速度撕裂的、无法完成自身的空洞躯壳。
很明显,昆德拉笔下的捷克昆虫学家遭遇揭示了政治遗忘与身体遗忘奇特的交汇点,这位学者在“一九六八年布拉格”这个“典型的全球历史时事”中找到了自己的自豪,“至今还感觉到额头上的吻”,但这种自豪是一种奇特的遗忘:他遗忘的是脚手架上的二十年苦工,遗忘的是被开除出昆虫研究所后的艰辛,记住的却是“打上聚光灯的时刻”,这种“受到一件大气魄的全球性历史时事的恩宠”所赋予的自豪感,本质上是一种自我示众的快感,是将私人苦难转化为公共景观的作秀。当他“半裸着身子照镜子,曲臂二头肌鼓鼓的很神气”,想着“谁要是否定我的过去,我这身肌肉就是不可驳斥的明证”时,他已经在无意识中成为了贝尔克的同谋:将历史的重量转化为身体的展示,将政治迫害的记忆转化为肌肉的线条,昆德拉早这里的讽刺是双重的:他既是历史的受害者,又是历史的遗忘者;他既是被展示的对象,又是展示本身的困惑旁观者。
正是在这种普遍的遗忘图景中,昆德拉“通篇没有一句正经话”的写作策略显露出其深刻的严肃性,这种不正经不是轻薄,而是对荒诞本身的忠实呈现。T夫人与骑士的夜晚是一场谎言的狂欢,名人变成了“公共机构,就像卫生事业、社会保障组织、保险公司、疯人院”,左派的遗产缩减为“反抗,红,裸体”三个词,所有这些看似滑稽的叙述,都在指向一个核心命题:当快成为时代的唯一尺度,真实与虚假、严肃与荒诞、神圣与卑俗之间的界限便彻底模糊了。昆德拉写巴黎女记者对基辛格的爱,写她“希望扩大自我,走出自己狭隘的生活圈子,闪闪发光,光芒四射”,把基辛格当作“一匹神话中的坐骑,一匹飞马,她的自我将骑在它的背上纵横天空”;他写左派人士“身上剥得光光的,一边怒吼,一边游行在德国大城市的街道上”,以裸体作为“一切自由中最宝贵的自由”或“一切价值中最肮脏的价值”的矛盾象征;他写文森特将屁眼转化为“戳在天空的一个屁眼”,以“抒情隐喻的手法”来谈论“自由派美好的缠绵”……所有这些,都是“通篇没有一句正经话”的具体展开,它们共同构成了一幅荒诞的现代图景:在这个图景中,身体被解构了,欲望被技术化了,爱情被导演化了,政治被表演化了,历史被误读化了。
昆德拉以惊人的坦率书写了被快的逻辑所置换的身体,文森特的“小器官”不仅是生理的喜剧,更是存在性的隐喻;巴黎女记者对基辛格的爱同样是一种身体的置换:她“看不中基辛格,更看不中他的身体”,她爱的是一匹“神话中的坐骑”,一个可以让她“骑在它的背上纵横天空”的抽象符号;捷克昆虫学家在游泳池边的遭遇则是身体的另一种置换:他的肌肉被当作历史的证明,他的游泳被当作政治的学习,他的身体在拯救他人的过程中变成了一个荒诞剧的角色。至于裸体,昆德拉提出了一个深刻的悖论:裸体在左派的传统中既是自由的象征,又是污秽的武器,但在文森特与朱丽的场景中,它最终呈现为:“一个裸体,不代表什么,既不是自由也不是污秽,一个不附任何其他意义的裸体,赤裸裸、原生、纯洁、叫男人失魂落魄的裸体。”然而这种“原生”的裸体在小说中只是一个瞬间的闪现,它立刻被群众的目光所吞噬,被表演的机制所征用。真正持久的,是屁眼,阿波利奈尔在战壕中领悟到的智慧,被昆德拉用来对抗整个时代的抒情化:当文森特只能用“月亮多么像戳在天空的一个屁眼”来表达他对自由派缠绵的景仰时,“他牺牲自由思想的精神而保留诗的精神”,屁眼成为了一种不可被完全征用的身体剩余,一个抵抗总体性隐喻的顽固物质性符号,它提醒着我们:身体总有其不可化约的、粗鄙的、真实的维度,这一维度无法被快的出神所消化,无法被舞蹈家的表演所展示,无法被历史的误读所篡改。
在小说中,所有对记忆的遗忘,所有对快的出神,所有谎言的作秀,背后都有一个巨大的、无名的、既抽象又具体的推动力:群众,这些群众是“人数众多、追问不舍、要求很高、激动好奇,但同时面貌线条一成不变、完全无法辨认的人”,昆德拉追问:“这是不是说他想象的群众是舞蹈家梦中的群众?看不见的群众?蓬特万正在创造他的理论时作为依据的群众?全世界?没有面貌的无穷大?一种抽象概念?”这一连串追问揭示了群众的悖论性存在:他们是无名的,却是具体的;他们是抽象的,却是具象的;他们既是想象的建构,又是真实的压力:文森特“为着他们大喊大叫,他要获得他们的崇拜、他们的赞许”;贝尔克在摄像机前表演,是为了他们的目光;捷克学者展示肌肉,是为了他们的认可;甚至连左派人士的裸体游行,也是为了“震动他们,吓唬他们,激怒他们”。快的时代之所以迷上速度魔鬼,不仅因为个体想要遗忘,更因为群众要求遗忘,不仅因为个体害怕未来,更因为群众只消费当下,不仅因为个体想要出神,更因为群众只承认出神的表演。
昆德拉对群众的思考,与他对“慢”的追忆形成了深刻的对照,慢的时代是一个没有群众的时代,是一个“听众不再有”的时代,在那个时代,爱情可以在秘密中进行,谎言可以精心编织,夜晚可以被切割成“互不相连的不同板块”,因为没有一个无形的群众在旁观、在评判、在要求展示。慢之所以与记忆成正比,正是因为慢排斥了群众的介入,让时间重新获得了属于个体的形态与重量。然而,当群众成为无处不在的幽灵,慢便失去了其存在的社会条件,个体不再为自己的记忆负责,而是为群众的眼光表演,时间不再被形态化,而是被加速、被同质化、被消费化。于是,小说最终回到了那个现实的清晨,回到了度假的周末,回到了“我”与薇拉的旅行,文森特成为了那个在公路上飞驰而过的摩托车手,成为了“我”和薇拉在旅途之初所看到的“疯子”之一,而“我”,在目睹了这一切之后,在书写了这一切之后,在敞开的窗子前回忆了T夫人的夜晚之后,最终也“启动了汽车”。
“我”的启动汽车是否意味着彻底的投降?昆德拉留下了最后一丝暧昧,慢不是一种可以被直接实践的生活方式,而是一种书写的伦理,一种对抗遗忘的叙事姿态,一种在快的时代为记忆保留火种的微弱努力。薇拉在梦中听到捷克语的喊叫,“我”叫醒她,把她拖回现实,这种保护与共谋的悖论,正是慢在快时代的真实处境:我们不可能完全逃离速度,但我们可以选择记忆,我们不可能消灭群众,但我们可以保持个体的凝视,我们不可能拒绝汽车,但我们可以书写马车。所以,昆德拉的《慢》书写慢,承认慢已失传,它批判快,却展示快的不可抗拒,它召唤记忆,却深知遗忘的力量,也许慢的终极意义就是:它不是作为速度的对立面,而是作为存在的姿态,作为对“通篇没有一句正经话”的世界的最后一句正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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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前:《雪日》:愁在我心堆积
顾后:万里西风瀚海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