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17《十三篇》:生命的终点就是静静躺着

“你怎么打算?”印度连长对布兰德说,“我们每一个人该怎么打算?打了这仗的整一代人今晚都死了。只是我们还不知道。”
——《飞向群星》
我们都活着,我们戴着英国飞行章,我们还在喝酒,但是印度连长却说我们死了,不仅死了,而且还对死去的我们“还不知道”——比死亡更可怕的是不是连死亡都无法感知?是不是死亡本身就是一个空无?是不是活着也是死亡的一种方式?印度连长用“水中人”来比喻真实而残酷的死亡:“我们就像困在水里,动弹不得的人,屏着呼吸,望着我们可怕而渺小的四肢,望着彼此的停滞,可怕的停滞,没有触碰,没有联络,被夺走了一切,只剩无力和需求。”甚至还不是作为人在水中,而是漂在水面上的虫子,“与世隔绝,漫无目的,不知疲倦”,甚至不是在水面之上,而是在水里面,不是在水和空气隔开的界线里,“时而沉到线时而停在线里。”
像一只虫那样渺小,像只是呼吸的生物,对于面前的一切没有反应,对于被夺走的一切无法更改,“水中人”就是活着的境遇,就是死去的状态,而这到底是什么造成的?也许是战争,三年或者更长,它发生了,它结束了,在这过程中当然有很多人直接走向了死亡,但是关键是当战争结束,和平到来,依然无法逃离这“水中人”的状态,一种囚禁的感觉,是“所有人都是兄弟”的同一性,是“战斗比真理更重要”的虚无感,所以当十二年后的和平时期回望战争,每个人也都无法逃离,甚至把水换成了酒,“不间断的酒精,人陷入孤立,开始叫喊、发笑、争斗,不是彼此争斗,而是和无法承受的自我争斗,酒劲上头,这些自我便更不值得留恋,甚至也不再那么难缠。”麻木而遗忘,遗忘而死去,即使选择自杀,所结束的也只是身体而已,于是,选择自杀就变成了对身体唯一的保留,“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身体无关紧要,可能的话,让它保持干净就行。”
和三年前有关的战争,和十二年后有关的和平,被包裹在水里的虫子生活,沉醉在酒精里的孤立状态,这就是威廉·福克纳在《飞向群星》中描写的死亡状态,就像曾经驾驶飞机逃离地球的引力,它却不是一种飞翔的自由,那个宪兵被拳头集中,“就横身飞向半空,越过人群,不见了影子。”是不是另一种飞翔?而布兰德把整个脑袋浸在水中然后大声哭泣,是不是对“水中人”命运的短暂逃离?无法飞向群星,无法获得自由,这不是个体的命运悲剧,它就是整个时代的主题,“打了这仗的整一代人今晚都死了。只是我们还不知道。”今晚都死了,再无幸存者,一个时代死了,再无拯救者,无知而未知,福克纳为整整一代人甚至为人类自身设下了死亡的寓言。出版于1931年的《十三篇》是福克纳第一部短篇小说集,他把这本书题献给他的长女阿拉巴马,她于1931年1月11日出生只有9天后夭折,无疑,这也是福克纳写给死亡的一本书,个体的死亡背后是意外,但是当整个一代都已经在活着的时候死去,在未知中死去,死亡到底是什么?
福克纳将这个问题抛向全书,抛向十三个故事,抛向三个部分,抛向三种死亡面向:战争之死,秩序之死,以及超越之死,这是福克纳用十三种方式对死亡做出的十三次凝视,每一次凝视都在试图看清那个“静静躺着”的终点,而每一次凝视又都在途中迷失,因为死亡从来不是终点本身,而是通向终点的所有道路,是所有道路上那些“不知道”的行走者。“那个潮湿的清晨,在里昂车站看见他从马赛快车上下来的人所看见的是个个子高拔、动作有点僵硬的男人,铜黄的脸,尖翘的八字胡,几乎满头白发。”这是《胜利》的第一句,也是全书第一部分“战争之死”的第一句。亚历克·格雷,一个从克莱德河边来的船匠之子,“还没到刮脸的年纪”就被征兵入伍,在惩戒营里用报纸和毛毯包裹自己,在泥地里给家人写信:“我很好。是的,《圣经》还在。”他不说《耶利米哀歌》早已撕完,不说排里的人一直用书纸点烟,他只是说“我很好”,然后向爷爷、杰茜、马修和约翰·韦斯利问好,这种“好”是战争中唯一的语言,是死亡尚未到来时最后的体面,是“水中人”屏住呼吸时勉强维持的姿态。
但是,当他在战壕里用枪托一下一下捶死军士长的脸,当他在军官负伤、士官全员阵亡之际“及时把控形势”,他获得的不是胜利,而是一纸嘉奖令和一枚军功十字勋章。但格雷真正失去的,远比他在战场上获得的多得多,他回到伦敦,坐到一间办公室里,加入军官协会,捐助孤儿遗孀,存钱,等待某天重渡英吉利海峡;三年后他真的回去了,却先去了里维埃拉,“在那儿住了一个星期,一个人,像绅士一样生活,像绅士一样花钱,在那阳光明媚的大鸟笼里,孑孑于来自欧洲各地、身材苗条的女人之间。”这不是回归,这是逃避,是对记忆的恐惧,是对那个“失而复得的生命”中深深埋葬的场景的拒绝直视。当他终于站在皮卡迪利广场,当沃克利认出他,他投来的目光却是“彻底的死寂”,然后变成暴躁,“火柴!火柴!先生!”那根火柴总是划不着,就像他的人生总是无法点燃,就像他“到了刮脸的年纪”却从未真正长大。
| 编号:C54·2260517·2493 |
福克纳用“胜利”作为这篇小说的题目,构成了一种近乎残忍的反讽,战争没有带来胜利,嘉奖令没有带来胜利,甚至生存本身也没有带来胜利,胜利的是死亡,是遗忘,是那张“被蜡胶的胡子托起的脸”上彻底的无知——格雷从船匠之子变成军官,从军官变成乞丐,从乞丐变成连自己都认不出的影子,这不是堕落,这是“胜利”的本来面目:它让活着的人变成行尸走肉,让归来者变成永远无法抵达故乡的异乡人。而《所有死去的飞行员》则将这种死亡凝固成一种存在状态,“因为他们都已死去,所有老飞行员,都死在一九一八年十一月十一。”那一天是停战日,是和平降临的日子,却也是所有老飞行员集体死亡的日子。福克纳在这里玩了一个残酷的时间游戏:肉体的死亡可以发生在战场,但精神的死亡必须等到和平确认之后,那些“神气过人”的年轻人们,在更摩登的相片里已经“有些另类”,因为他们活在照片里,而照片是“随便哪个小孩拿根火柴,擦出个人畜无害的小火苗子就能立刻抹消的东西”。死亡一旦被日常化,就“闪不了光,耀不了眼”,就变成“没有纵深,也没有景深”的平面,就变成“头裹硫黄的木棍不过一寸,却比记忆和悲伤更长;火苗不过六便士大小,却比勇气与绝望烧得更旺”的悖论。
这就是第一部分的“战争之死”,它不是关于战场上血肉横飞的死亡,而是关于战后那些“不知道”自己已经死去的死亡。福克纳以“迷惘的一代”的颓废与虚无气质书写这种死亡,但他比海明威走得更远,海明威的虚无里还有硬度的抵抗,还有“压力下的风度”,而福克纳的虚无是一种彻底的溶解,是“水中人”的无力,是酒精里的自我争斗,是连自杀都无法解决问题的绝望,“战斗比真理更重要”,印度连长说,因为真理会暴露虚无,而战斗至少还能提供一种虚假的充实。但当战斗结束,当“所有人都是兄弟”的和平到来,那种充实就瞬间瓦解,只剩下“没有触碰,没有联络”的停滞,只剩下“被夺走了一切,只剩无力和需求”的赤裸,这不是某个人的悲剧,这是“打了这仗的整一代人”的命运,是二十世纪为人类设下的第一个巨大的死亡陷阱。
如果说第一部分的死亡是外在的、时代的、战争的,那么第二部分的死亡则是内在的、历史的、秩序的,福克纳在这里回到了他最熟悉的领域——印第安人的历史与美国南方的小镇生活,但这一次,他写的不是约克纳帕塔法县的传奇,而是秩序的崩溃与重建中那些必然的牺牲者。《红叶》的标题本身就是一个精妙的隐喻,“Red Leaves”,血色加离去,暗指殉葬。两个印第安人穿过种植园往黑奴生活区走去,“头裹披巾,腿上支着盖好的篮子,厚实的双手一上一下,静静叠在篮子上。”他们要追捕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不是肉体已死,而是在秩序中已经被宣判死亡的人。伊赛提贝哈咽气了,他的儿子莫克土贝要继承头人之位,但“得先带队抓人”,得先完成殉葬的仪式,那双红鞋子才能“光明正大地穿”,这是一个关于鞋子的秩序,关于权力的传递,关于死亡如何被制度化的故事。于是,“一众随行浩浩荡荡,早晚轮替,肩负一具罪恶的化身、一个罪恶的使命,稳稳穿过荆棘,越过沼泽。”他们追捕的不是活人,而是“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他们维护的不是正义,而是“罪恶的使命”,当他们在沼泽里找到那个黑人,“他一丝不挂,满身结块的泥巴,在一根木头上坐着,正放声高歌。”而且,那个黑人“一言不发,久久凝望着印第安人”,他的凝望是对整个秩序的无声质问,而他的歌声则是对死亡最后的蔑视。
那双红鞋子终归穿在了莫克土贝脚上,但穿上鞋子的莫克土贝依然“木着一张苍白的大脸”,因为秩序的胜利从来不是人的胜利,而是死亡的胜利,是“静静躺着”的终点的又一次确认。《头发》则是一个关于南方秩序与人性的故事。霍克肖,一个从亚拉巴马来的理发师,在杰斐逊的马克西理发店站了十二年,每年圣诞都给孤儿苏珊·里德送礼物,看她上学、放学,给她剪头发,“世界上不存在一个生来就坏的女人,因为女人都是生来就坏,生来就怀着女人的坏”,这是小镇上的声音,是南方秩序对女性的规训与恐惧,苏珊“长得太快”,于是她退学,到杂货店打工,“浓妆艳抹,穿那种料子轻薄、颜色艳俗,露胳膊秀腿。穿了跟没穿一样的衣服。”但霍克肖看到了什么?他看到的是那个五岁时第一次坐在他椅子上的小女孩,是那个他每年圣诞都送礼物的孩子,是那个他答应过要保护的人,当苏珊“惹上了麻烦,还想用松节油把自己治了,结果治出了大病”,霍克肖做了什么?他取出了银行里一年的积蓄,那是他“攒了一年的劲儿”,然后带她走了,“三个月前,霍克肖休假回来那晚,他们就结婚了。这次他带她一起走了。”在死亡栏里,苏珊的名字“紧挨着最后一个名字”,而霍克肖在数字下写上“全款付清”,“这样,老太太就能安息了”,但安息的不是老太太,而是霍克肖自己,是那个在“昏暗的时间和绝望”中被渐渐吞没的人。
福克纳在这里提出了一个深刻的问题:在秩序的死亡中,是否还存在某种人性的复活?霍克肖的故事是不是一种“和死亡有关的复活”?霍克肖确实以自己的方式拯救了苏珊,或者说,与她共同走向了某种救赎,但这种救赎的代价是彻底的消失,他离开了杰斐逊,离开了那个他站了十二年的椅子,离开了所有认识他的人,变成了无名者,“全款付清”不是复活,而是另一种死亡,是对原有身份的自愿抹除,是“静静躺着”的另一种形式。福克纳对南方的批判从未停止,但在这个故事里,批判之外还有悲悯,有对人性微光的捕捉,有对“在制度说你是时候坏出自我了之前”就抵达自我的人的敬意。然而这种敬意是沉重的,因为它知道,任何对秩序的反抗最终都将被秩序吞噬,任何复活最终都将走向新的死亡。“秩序之死”成为对秩序与死亡之间共生关系的深刻揭示,印第安人的头人制度、南方的道德秩序,它们都需要死亡来维持自身,都需要牺牲者来证明自己的合法性,那些被排斥的人、那些被献祭的人,他们“静静躺着”,成为秩序脚下的基石,而秩序本身则继续运转,直到下一个祭品出现。
第三部分“超越之死”,是福克纳对死亡最形而上、也最诗意的探索,如果说战争之死是时代的病症,秩序之死是历史的宿命,那么超越之死则是存在的本体论追问:死亡之后还有什么?“静静躺着”就是终点吗?还是有一种飞翔,能够超越“静静躺着”的宿命?《密史脱拉》以“米兰白兰地只剩最后一点”开篇,唐“把余下的倒出”,“酒泼在焦渴的土上,溅出一片亮了又暗的麻点”,这是一个关于听说的故事,关于一个女人的叙述:朱利奥·法里扎勒本来要在秋收后和神父的养女结婚,但“两天前,他死了”,死亡在这里是遥远的、间接的,是通过叙述传递的,是“听说”的产物。但福克纳让死亡在叙述中逐渐逼近,让那个“本来”的未来在“已经”的过去中显露出残酷的轮廓,“谁敢说命是自己的呢?”那女人说,“都是主的意思。”但主的意思是什么?是朱利奥被召进军队?是他和养女的婚期推迟三年?还是他最终的死亡?
福克纳在这里设置了复杂的叙事层次:我们听女人说,女人听别人说,而那个别人“又是听神父说。”死亡在层层转述中被稀释,也被神秘化,当送丧的队伍“从街上经过”,“人的衣服,特别是神父那一身锈黑,都往前鼓着,看着有种急着送人归西的错觉”,福克纳用密史脱拉风,那种“满携似火冰尘的凛凛黑风”来烘托死亡的急迫与荒诞。风是死亡的中介,是超越尘世的力量,它让蜡烛“像画一样一晃不晃”,让神父的声音“像翅膀在拍打冰冷的石头”,而当“我们”在教堂外看到神父“脸面朝下,就趴在墙里”,“黑乎乎的外衣一下、一下,微微动着”,死亡与生命的界限再次模糊,那是风在动,还是人在动?是神父在为死者祈祷,还是他自身就是死者?“对于死亡最具深刻性的描写是《卡尔卡松》”,它是福克纳最实验性、也最晦涩的文本之一,它放弃了传统叙事,让“骨架”说话,让“骨架”呻吟,让“骨架”在“柏油纸铺盖”下展开冥想,“我知道生命的终点就是静静躺着。这你还不知道呢。至少从没听你提过。”骨架对“他”说,这句话是福克纳对死亡的终极定义,但“静静躺着”不是消极的放弃,而是一种奇异的活跃,骨架在躺着,但骨架也在说话;骨架在腐烂,但骨架也在观看,“一匹灰黄色的小马,它的眼睛像蓝色的电,鬃毛像纷乱的火,它飞奔上山,奔向世界之巅,冲进高高的天堂。”
小马在飞奔,在骨架的冥想中飞奔,在死亡的内部飞奔,“马仍在飞奔,冲到外面;它仍在飞奔,隆隆登上长长的天堂蓝丘,打着金卷的鬃毛翻滚似火。”这种飞奔是对“静静躺着”的超越,是对《飞向群星》中“无法飞翔”的命运的浪漫改写。但福克纳从不让这种飞翔变得廉价,骨架的飞翔发生在冥想中,发生在“柏油纸床想象成一副眼镜”的幻觉中,发生在“夜夜研读梦的构造”的虚幻里,它不是真实的飞翔,而是对飞翔的渴望,是死亡内部对生命的最后回望。“战马和骑手隆隆向前,隆隆声越来越弱、越来越小:一星高临夜空,无垠的黑暗与寂静里,大地,他的母亲,显出悲怆的形体,坚定、模糊,暗着深深的胸壑和庄严的侧影,正默然沉思。”这最后的画面是悲怆的,因为骑手终将消失,小马终将停止,“静静的躺着”终将覆盖一切。但悲怆之中也有庄严,有“深深的胸壑和庄严的侧影”,有大地作为母亲的永恒沉思,福克纳在这里召唤的不是骑士精神的回归,而是对骑士精神之不可能性的深刻认知。
从战争之死到秩序之死,再到超越之死,福克纳完成了对死亡的三个面向的勘探,但他从未声称找到了出口,“打了这仗的整一代人今晚都死了。只是我们还不知道”——这种“不知道”贯穿全书,是所有死亡面向的共同底色:格雷不知道自己是乞丐,飞行员们不知道自己是照片,莫克土贝不知道自己是秩序的傀儡,霍克肖不知道自己的“全款付清”是另一种死亡,骨架不知道自己的飞翔只是冥想,“不知道”是人类的宿命,是活着的死亡,是死亡的活着。而福克纳自己呢?他在1931年1月失去了出生仅九天的女儿阿拉巴马,他把《十三篇》题献给她,这本书因此成为一封永远无法送达的信,一个父亲对死亡的私人追问。但个体的死亡只是入口,真正的深渊是“整一代人”的死亡,是人类在二十世纪面临的集体精神危机。他写战争,写秩序,写超越,写骨架的呻吟与小马的飞奔,他写这一切,不是为了安慰,不是为了解答,而是为了让我们看见,看见那个“静静躺着”的终点,也看见终点之前那些徒劳而庄严的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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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前:亚特兰大上空的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