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31《米格尔在智利的地下行动》:发生在现实中的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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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候,皮诺切特正带着他的随从们,走出办公室,慢悠悠地穿过空寂的长廊,踩着铺设了地毯的华贵阶梯下到一楼,却没料到身后拖着我们给他装上的三万二千二百米长的驴尾巴。
      ——《第十章 警方助力,皆大欢喜》

机场最后的检查有惊无险,精确到秒的登机终于顺利完成,当米格尔·利廷终于在仅有的两个空位上坐定,当五分钟后飞机越过了已经染成玫瑰色的安第斯山脉,智利圣地亚哥机场已经在身后,留着着记忆的街巷和日渐苍老的母亲在身后,12年前离开、6个星期前返回、现在又告别的祖国在身后,但是对于他们来说,再次告别却带走了通过六个星期的冒险拍摄的三万二千二百米的胶片,这是一段拍摄一九八五年智利生活的素材,这是纪录了皮诺切特领导的独裁政府现状的影像——它也成为了一段“身后”的真实故事,是皮诺切特和他的政府官员无法甩掉的“驴尾巴”,“把尾巴贴到纸驴的屁股上”的儿童游戏成为了智利历史的真正见证。

历时六个星期,拍摄了三万二千二百米长的胶片,离开智利之后,利廷的摄制组在马德里花费了六个月的时间,经过后期剪辑,最终成为了一部四个小时的电视片和两个小时的电影——这部在冒险中拍摄完成的电影就是1986年上映的纪录片《关于智利的全记录》。利廷化妆成乌拉圭商人,携带假的护照、假的身份进入流亡12年的祖国智利,通过三个摄制组的协同努力,在抵抗组织的配合下,在激进人士和爱国阵线人员的帮助下,最终完成了任务,这六个月的艰苦拍摄最后变成了一部可以在全世界得到展映的纪录片,而当利廷拍摄纪录片的经历被述说、被记录、被整理成文字,最后由加西亚·马尔克斯完成书写,这也是一部精彩而真实的纪录片,而且它还是一部纪录片的纪录片,就像利廷自己所说,“这不是我此生最英勇的行动,却是最值得做的事。”通过第一人称的视角,通过叙说完整的冒险故事,文字版的纪录片还原了那段惊心动魄的拍摄经历。

然而,这部“纪录片的纪录片”最动人的地方,恰恰不在于那些惊险的接头、紧张的追逐或精密的伪装,而在于一种更隐秘、更细腻的质地——记忆的质地,这是一部“发生在现实中的电影”,它从现实进入,在现实中寻找,又必须回到现实。当利廷以乌拉圭商人的假身份踏上圣地亚哥机场的那一刻,他所进入的不仅是一个被独裁统治了十二年的国家,更是一个被乡愁浸泡了十二年的私人世界,他声称重返祖国是为了拍摄一部反映智利现状的纪录片,这个目标当然是真诚的,可当我们跟随他的叙述走过国家街、孤儿街,当我们看见他在戏剧学院旧楼前驻足,当我们听见他在宵禁的寂静中泪流满面,我们便意识到,还有另一部电影在同时拍摄,那部电影没有胶片,没有摄影机,却比任何影像都更为持久、更为顽固,那便是记忆的电影,是流亡者在异乡的每一个不眠之夜里反复剪辑、反复调色、反复配乐的电影,它的素材不是三万二千二百米胶片,而是十二年来所有在乡愁中变得模糊却又拼命想要清晰的面孔、街道、气味和声音。

利廷走过电视台和视听局的旧楼,“我正是从那儿开始了我的电影生涯”;他路过戏剧学院,“十七岁那年,我从外省赶来,参加了一场决定我人生的入学考试”;他在武器广场的某个角落,辨认出当年组织人民团结政治集会的痕迹……这些地点对于任何一个路人而言不过是寻常的建筑或空地,可对于利廷,它们是被记忆反复标记过的坐标,每一个坐标都承载着一个具体的时刻、一种具体的情绪、一个具体的名字,而当这些坐标在十二年的流亡中被反复回想、反复擦拭,它们早已不再是客观的地理位置,而变成了一种内心的地图,一种只有在梦中才能完整展开的图景。正因如此,当他真正重返这些地点时,那种“噙满泪水的喜悦”才会被“一种不安的心情所取代”,因为现实中的街道与他记忆中的街道之间,存在着一道无法弥合的缝隙。记忆中的街道是活的,是流动的,是有声音和温度的;而现实中的街道虽然依然繁华,却笼罩在一种“恐怖的死寂”之中,“宵禁期间那种恐怖的死寂……那寂静就压在我胸口,压迫感越来越强,无休无止。熄灯之后整座空寂的城市没有一丝声响。听不到管道里的水流,听不到埃莱娜的呼吸,甚至听不到我自己身体里的声音。”这段描述写出了独裁统治下城市的压抑,更写出了一种更深层的失落,记忆中的祖国是有声音的,而现实的祖国却是沉默的。流亡者回到故土,却发现故土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无声的布景。

而这种无声,在利廷与母亲重逢的那个夜晚,达到了全书的情感巅峰,那是全书最安静的段落,却也是最震颤的。他驱车穿过沉睡的村庄,走过空荡荡的走廊,穿过阴影中的庭院,最后在一间灯光昏暗的客厅里看见了母亲的背影,“她背对着门,旁边放着一只火盆,侧面还有一把同样的座椅,里面坐着她弟弟,也就是我的舅舅巴勃罗。两人都沉默不语,面带天真的表情愉快地注视着同一个地方,仿佛在看电视,但其实,对面不过是光秃秃的墙壁。”两个老人坐在空墙前,以看电视的姿势凝视虚无,这是一种被独裁统治剥夺了所有外部刺激之后,仅存的、对于陪伴的固执坚持,而当利廷终于开口,母亲站起身说:“你一定是我儿子的朋友吧,让我抱抱你。”那一刻,连化妆和伪装都失效了,因为母亲认不出儿子的面孔,却依然本能地想要拥抱一个与她儿子有关的陌生人。利廷忍不住笑出声来:“可你怎么会认不出我呢,我是你儿子米格尔。”母亲脸色惨白,这一段短短的交锋,比任何关于流亡的政治论述都更有力地揭示了独裁的罪恶,它不仅割裂了人与祖国的联系,还割裂了最亲密的血缘之间那种无需言说的辨认能力,日常被抽走之后,连母爱都只能通过拥抱一个“儿子的朋友”来迂回表达。

编号:E65·2260804·2531
作者:【哥】加西亚·马尔克斯 著
出版:南海出版公司
版本:2019年07月第一版
定价:49.00元当当21.80元
ISBN:9787544277006
页数:193页

这一夜,母子二人聊到天亮,利廷说他们“几乎像一对朋友”,母亲十六岁就嫁给了父亲,一年后生下了利廷,“所以我还清楚记得她二十岁左右的模样,非常漂亮、温柔。她经常跟我玩耍,就好像我不是她儿子,而是她的一个布娃娃。”这段回忆将时间折叠得极为精妙,他此刻面对的是一个已经老去的母亲,可他的记忆里依然保存着那个二十岁左右的、像布娃娃一样与他玩耍的母亲。流亡的十二年没有被时间填满,而是被封存了,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录像带,当他回到这间老宅,暂停键被松开,画面重新开始播放,可画面的两端,离开时的年轻母亲和归来时的苍老母亲被并置在同一个空间里,形成一种无法调和的断裂。这种断裂,正是所有流亡者重返故土时都必须面对的情感现实:你离开时人们还是那个样子,你回来时他们却已经老了,而你错过了他们老去的整个过程。那些皱纹、那些白发、那些沉默的凝视,都是你没有参与的时间留下的证据。“母亲分毫不差地还原了这一切,究竟是为了有一日我归来时不必想念旧居,还是为了万一我客死异乡能借此悼念。”母亲保存书房、保存文稿、保存一切旧物的样子,究竟是出于对重逢的希望,还是出于对死亡的准备?独裁统治最残酷的,或许不是它杀人,而是它让活着的人不得不以一种“悼念”的方式来保存对失踪者的记忆。

然而,利廷的镜头并不只对准私人记忆,他同样以猎人的耐心,去捕捉这个国家在独裁统治下的真实样貌。五个基准点的拍摄,拉莫内达宫外景、森林公园、马波丘桥、圣克里斯托瓦尔山和圣方济各教堂,表面上是对建筑和景观的记录,实际上却是对历史的回访。拉莫内达宫是阿连德总统战斗到最后一刻的地方,森林公园和圣克里斯托瓦尔山承载着智利人民在民主时期的欢愉与集会,马波丘桥连接着城市的过去与现在,而圣方济各教堂则象征着在独裁阴影下依然坚持发声的团结圣公会。利廷选择这些地点,绝非仅仅出于视觉美感的考量,而是因为它们各自对应着智利历史中的某一个节点:民主的、暴力的、希望的、绝望的。他想要拍摄的,不是一座城市的风景,而是一座城市的记忆,当他在武器广场做笔记时,那位上了年纪的女士向他“毫无保留地讲起了智利缺乏个人自由,还面临严峻的失业问题”,他意识到,真正的记录并不在于那些宏大的政治宣言,而在于这些日常的、琐碎的、低声的诉说,独裁统治最擅长的,是制造一种表面的繁荣与秩序——“智利在秩序与和平中前进”,可这种繁荣与秩序之下,是四万多人遇害、两千多人失踪、百万人去国流亡的血污。

在这种对历史的凝视中,利廷最为执着地寻找的,是两位逝者的身影:萨尔瓦多·阿连德和巴勃罗·聂鲁达,对利廷而言,他们并非死去了十二年的历史人物,而是依然活在智利人民记忆中的、进行中的存在。在棚户区,居民们回答问题时总是“离不开对萨尔瓦多·阿连德的怀念”,他们最为珍视的不是物质上的补偿,而是尊严,“住房和食物没那么重要,我们想要他们交还的是尊严。”阿连德的遗产不是政策或制度,而是一种信念:人民有权说话,有权投票,有权决定自己的命运。而聂鲁达的黑岛故居,则成为另一个朝圣之地,利廷前往那里时,聂鲁达的妻子玛蒂尔德刚刚去世不久,故居里的家具和收藏已被带走,可房子的空壳本身依然散发出一种无法被独裁政权抹去的诗意,聂鲁达的诗句曾经是整个智利民主时期的声音,而即便在独裁统治下,那些诗句依然被新一代默默背诵,那些“参天松柏间黄土铺就的小径”“时常掀起巨浪的绿色海面”,本身便带有一种聂鲁达式的抒情,仿佛他在用散文的笔触向这位逝去的诗人致敬。

利廷既是导演,也是演员,既是记录者,也是被记录的对象,他化妆、改名、伪造身份,他身处险境却仍要指挥三支摄制组,他要在母亲认不出自己的痛苦中继续完成拍摄。这种分裂的体验,使整本书的叙事始终游走在“行动”与“感受”之间,而加西亚·马尔克斯选择以第一人称转述,无疑是一种极为精妙的叙事策略,他让我们听见利廷的声音,看见利廷的恐惧,感受利廷的乡愁,却又不完全是利廷,因为那个“我”已经被马尔克斯的语言重新打磨过,变成了一种介于报告文学与小说之间的文体,“从调查方法和题材性质来看,这可算作一篇报告文学。但它不止于此:这是一个以感性重构的冒险故事。”马尔克斯并未满足于仅仅按时间顺序罗列事件,他让利廷的回忆、感受、思考和行动交织在一起完成“感性重构”,让读者在阅读紧张情节的同时,也能感受到流亡者内心的那种“继续在自己的身体里流亡”的撕裂感。

当然,这种文学性的处理方式也带来了某种局限,当读者跟随利廷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接头、拍摄、转移、躲避之后,叙事节奏有时会陷入一种近乎重复的模式:遇到危险,设法化解,再次遇到危险,再次化解。这种重复虽然在某种意义上忠实于地下工作的实际状态,却也让文本在某些段落中显得过于线性,缺少更为复杂的情感层次。而且,由于全书始终以利廷的第一人称进行,埃莱娜、弗朗奇、格拉齐雅,甚至母亲都只能通过利廷的目光被看见,缺乏独立的内心维度,这使得整部作品更像是一部单视角的纪录电影,而非一部多声部的小说。马尔克斯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有意地保留了利廷“有时是很私密的个人腔调”,但这种腔调在强化真实感的同时,也限制了叙事在广度上的展开。然而,这或许正是马尔克斯的用意所在。他并不想写一部关于智利独裁统治的全景式小说,他想要记录的,是利廷这个具体的人如何在具体的六个星期里,用一种具体的、危险的方式,去完成一件具体的、值得做的事。

利廷拍摄的纪录片《关于智利的全记录》,在全世界展映之后,成为一份重要的影像档案;而马尔克斯书写的《米格尔在智利的地下行动》,则成为这份影像档案的文字备份,或者说是它的“幕后花絮”,二者共同构成了一部关于智利的双重记录——一部用摄影机,一部用文字。而在这双重记录之外,还有第三重记录正在无声地进行,那就是读者在阅读过程中,在脑海中自行剪辑、自行配乐、自行上色的那部电影。马尔克斯所做的,不过是把这个“发生在现实中的电影”,重新写成了一部“发生在纸上的电影”,两者都是真的,两者都是虚构的,两者都在一个独裁者身后,拖着一条无法被剪断的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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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前:“三十”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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