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18《高老头》:我必须留在地狱

从这时起,他的喜怒哀乐意识消失了,脸上只留下脑子里生死搏斗的痛苦表情。要抹去这种表情也只是迟早的事了。
——《六》
他最后的泪是为女儿而落下,他说出的最后一句话是:“啊,我的天使!”他发出的是浓缩了一声的叹息,但跪在他床边的不是他朝思暮想的两个女儿,“我的天使”缺席了,伸出手揪住的两个医科大学大学生的头发,当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微弱的声音,“灵魂清晰地说出这句话以后,便飞走了。”然后是喜怒哀乐的意识消失,然后是脸上生死搏斗的表情抹去,然后是生命最后的颤动——大女儿德·雷斯托太太终于见了高老头最后一面,即使她的眼泪夺眶而出,即使她送了父亲最后一程,但是当这个69岁的老头走到了生命终点,他对女儿的爱是否有过一丝的后悔?
“我父亲死了!”这是德·雷斯托太太发出的喊声,死了就是高老头再不可能为女儿还债,死了就是高老头再无法期待女儿回来看他,死了就是变成了一具尸体,然后被入殓、放入棺材、推进墓地,第二天,德·雷斯托太太没有现身,德·纽沁根夫人没有出现,只有当棺材被搬上灵车的时候,“驶来了两辆漆有德·雷斯托伯爵和德·纽沁根男爵家徽的空车”;而当高老头的遗体被放进墓穴,站着的是两个女儿家的差役;是一起在廉价公寓租房的大学生欧也纳垫付了教士的钱,是西尔维帮忙裹尸体缝裹尸布,是医科大学生负责把尸体入殓,当掘墓人用土盖住了棺木,向欧也纳讨要酒钱,欧也纳摸了摸口袋,他已经没有一个铜板了,向克里斯朵夫借了一法郎之后,属于高老头的葬礼才匆匆完成,所谓入土为安,只不过是完成了最简单的程序,但是就像高老头死亡前的最后叹息和眼泪一样,他也许真的会死不瞑目。
“我必须留在地狱”,这是欧也纳曾经对忘年交的高老头说的话,这个学法律的大学生之所以说出这样的话,是因为他已经看到了这个社会的悲剧所在,但是这句话却完全变成了对高老头命运的解读,这个相信有上帝的天主教徒,这个为女儿全身付出的老头,这个期待着爱回到身边的孤独者,最后却以这样的方式走向了死亡,这是怎样一种“人间地狱”?这却是巴尔扎克所命名的“人间喜剧”的开篇——用三天三夜完成的中篇小说《高老头》于1835年3月出版,之后他又进行了删改和增补,使之成为他的长篇小说代表作,篇目也从《巴黎生活场景》编进了《人间喜剧》的《私人生活场景》。但是用高老头打开的“人间喜剧”绝不是一部喜剧,它是19世界巴黎社会的风俗画,以高老头的故事进入“私人生活场景”也绝非是一种私人生活,它是巴黎生活的一面镜子,在小说一开始,巴尔扎克就用“惨剧”形容这个故事的本质,“近来的文学时兴表现痛苦,惨剧这个词用得太滥、太过,以至于让人无法相信,然而此处却是非用不可,倒不是如这个词的本义所示,而是因为这是个悲惨的故事,读完这部作品,城墙内外的人或许会掉几滴眼泪。”
这是一个惨剧,是而和巴黎生活有关的惨剧,是和高老头的遭遇相关的惨剧,“你们应该知道,这惨剧既非虚构,亦非小说。”惨剧不是虚构而是真实的故事,“真实到每个人或许都能从自己身上、自己心里找到和剧中相似的地方。”他如何从个体的、私人的、真实的故事中发现巴黎社会“惨剧”的本质?巴尔扎克给出的答案是空间,一个被命名为“伏盖公寓”的廉价公寓,一个被巴黎遗忘的角落,一个被社会抛弃的底层栖居地,伏盖太太经营着这个廉价公寓,这个年约五十的女人,“跟一切受过苦难的女人一样,睁着一双无神的眼睛,显出几分拉皮条女人佯装怒容以抬高身价的神气,此外,为了改善命运,她可以不择手段。”这是一个被苦难塑造的女人,她的无神的眼睛里藏着巴黎最隐秘的密码:在这个城市里,改善命运是唯一的信仰,而不择手段则是唯一的手段。伏盖太太的公寓不是避难所,而是竞技场,每一个住进来的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与命运搏斗,而伏盖太太则是这个竞技场的看守人,她冷眼旁观,伺机而动,在高老头身上,她甚至“就像炉火烤着的山鹑,欲火中烧,辗转难眠,一心想摆脱死鬼伏盖的裹尸布,在高里奥身上找回青春。”这种欲望是粗鄙的,却也是真实的,它撕开了巴黎温情脉脉的面纱,露出了这座城市最赤裸的底色。
而公寓所在的区域,更是巴黎的“另一面”,“要是一个巴黎人迷了路,误入这一地段,看到的不是贫民公寓,就是收容院;不是苦难,就是烦恼;不是行将就木的老人,就是被迫干活的青年。”这里的一切都在诉说着同一个真相:巴黎不是天堂,巴黎是地狱的入口。那些“死气沉沉”的房子散发着“牢房的气息”,构成了一个巨大的隐喻,这个社会本身就是一座破败的牢房,囚禁着所有试图改变命运的人。住在这里的七个房客,“社会的各种成分应有尽有,只不过具体而微罢了”,他们是一个微缩的社会,是一个被压缩的巴黎,是巴尔扎克为这出惨剧搭建的舞台。在这个舞台上,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剧本:库蒂尔太太带着维克托莉·泰伊番,像母亲一样爱护着这个孤女;波阿雷老头和伏脱冷,一个懦弱,一个强悍,却同样被困在这个廉价公寓里;米旭诺小姐和高老头,各自守着各自的秘密;而拉斯蒂涅,这个从昂古莱姆附近来巴黎攻读法律的青年,每年只有一千二百法郎的供给,却怀揣着出人头地的梦想。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着不同的过去,却在这个公寓里相遇,共同演绎着巴黎的悲喜剧,他们历经磨难,却不得不向命运低头,因为在这个城市里,低头不是选择,而是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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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个公共空间真正的主角是高老头,当他第一次出现在伏盖公寓时,“他年约六十九岁,1813年便退出了生意场”,起先每年付一千二百法郎的膳宿费,人们以为他是一个富有的商人,一个体面的退休者,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高老头的行为变得越来越令人费解,他不断缩减开支,从二楼搬到四楼,从每年一千二百法郎降到每月四十五法郎,“把鼻烟也戒了,理发师也打发了,头上不再扑粉。”公寓里的人开始猜测他的秘密,“他从不曾有过什么妻子、女儿。因为纵欲贪欢,荒淫无度,结果变成了一只蜗牛。”这些猜测是恶毒的,却也是人之常情,在这个城市里,任何不合常理的行为都必须被解释,任何神秘都必须被祛魅。直到拉斯蒂涅的出现,高老头的神秘面纱才被揭开,“我无论如何都不相信,”大学生叫道,“美丽的德·雷斯托伯爵夫人会属于高老头。”而当真相大白时,人们才发现,这个被误解的老头,竟然是一个伯爵夫人和一个男爵夫人的父亲,“他给了每个女儿五六十万法郎,让她们嫁一户好人家,过上好日子。自己只留了八千到一万法郎养老金,以为女儿始终是女儿,这样也等于是给自己安排好了下榻之处,那两个家,他在哪里都会被敬爱、被照顾。”这是高老头的逻辑,这是一个父亲的逻辑,这是一个相信爱的逻辑,但是,这个逻辑在巴黎是行不通的。“谁知还不到两年,两个女婿就把他当成穷光蛋,赶出了他们的圈子。”女儿们不认他了,女婿们嫌弃他了,他从一个体面的父亲变成了一个被抛弃的老人。
但是高老头没有怨恨,他选择了另一种方式去爱,“两个女儿都爱我,我是个幸福的父亲。只是两个女婿对我不好。我不愿因和女婿不和,而让亲爱的女儿伤心,才宁愿暗地里去看她们。”这种偷偷摸摸的探访,在高老头看来“自有千般快乐”,“逢上好天气,先向女佣打听女儿是否出门,然后上香榭丽舍大道,等女儿们经过。她们的马车过来时,我的心怦怦直跳。”这是一个父亲的爱,卑微而执着,虔诚而盲目。他“把一生都给了她们”,他“无时无刻不在祈愿女儿得到幸福”,他相信“她们快乐,我才活得下去”,他满足于“只要她们开心、幸福,穿得体面,屋里铺了地毯,我就满足了,至于我穿什么衣服,睡的地方怎么样,就无所谓了。”然而,这种爱的本质是什么?巴尔扎克没有简单地将其歌颂为伟大的父爱,而是揭示了其背后的悲剧性。高老头的爱是一种物化的爱,是一种被金钱塑造的爱,他希望女儿“嫁一户好人家,过上好日子”,他给了她们“每人几十万法郎”的陪嫁,他以为金钱可以换来幸福,可以换来尊重,可以换来爱。但是,当金钱成为爱的唯一语言,当婚姻成为交易的筹码,当名誉成为衡量的标准,爱本身就变成了商品。高老头的女儿们嫁给了上流社会,她们“都嫁得那样阔绰体面”,但是她们的婚姻不是建立在爱情之上,而是建立在金钱之上:大女儿德·雷斯托伯爵夫人自私冷酷,挥霍任性,小女儿德·纽沁根男爵夫人虽然也很自私,却多少还有点儿人性,她们是上流社会的产物,是金钱社会的结晶,她们的人性已经被这个社会的规则所扭曲。
而当她们再次出现在高老头面前时,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需要。德·雷斯托太太的情夫欠了十万法郎,她需要父亲为她还债,而德·纽沁根太太被丈夫所骗,“黄金的枷锁是最沉重的”,她需要父亲为她解困。她们的出现是索取,是榨取,是最后一次的掠夺,“我是拿不出了。”高老头说,“除非去偷。可你要是告诉我了,我也会去偷的,娜齐,我会去偷的呀!”高老头子绝望地叫道,“谁能救你,我这一条命就交给谁了,娜齐!我可以为他杀人,可以干伏脱冷那样的事,可以进监狱!”这是一个父亲最后的疯狂,是一个被爱逼到绝境的人的绝望。他愿意“去偷”,愿意“杀人”,愿意“进监狱”,只要能救女儿,但是,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他的钱已经给了女儿,他的爱已经被耗尽,他的身体已经被掏空,他只能扯着头发“绝望地叫道”,只能在“什么都没有了”的空虚中等待死亡。这就是高老头的惨剧,一个关于父爱的惨剧,一个关于物化的惨剧,一个关于上流社会的惨剧。当高老头被推向生命的终点,女儿们在哪里?德·雷斯托太太在“为阿娜斯塔齐那件饰金箔的袍子”忙碌,德·纽沁根夫人在为“上流社会的舞会”准备,她们在上流社会中“在场”,却在父亲的死亡面前“缺席”,她们“踏着父亲的尸体走路”,她们“从父亲的躯体上踩过去”,她们“连一个钟头也不给我”。高老头最后的呼唤,“啊,我的天使!”就是对女儿的最后期盼,但是“我的天使”缺席了,跪在他床边的是两个医科大学的大学生,被他揪住头发的是两个与他毫无血缘关系的年轻人。这是怎样一种讽刺?这是怎样一种荒诞?这是怎样一种“人间地狱”?
而目睹这一切的,是欧也纳·德·拉斯蒂涅,这个年轻人既是惨剧的旁观者,也是惨剧的参与者。作为家境贫寒的大学生,他从外省来到巴黎,“家里人口众多,每年省吃俭用,挤出一千二百法郎供他上学”,他“本性善良正直”,但是“到巴黎后为上流社会的豪华生活所吸引,一心想出人头地、飞黄腾达,逐渐变得世俗虚伪,并善于钻营”,他与高老头成为忘年交,是因为他在高老头身上看到了伟大的父爱,他感同身受于家人对自己的爱。他同情高老头,关照高老头,他甚至说:“从今以后,谁欺侮高老头,就是欺侮我。”这是一种真诚的友情,一种超越阶级的认同,一种在冷酷的巴黎中显得格外珍贵的温暖。但是,欧也纳也是这个社会的产物,他也有自己的梦想,也有自己的欲望,他要出人头地,他要飞黄腾达,他要进入上流社会,他参加舞会,他认识夫人,他成为了德·纽沁根夫人的情人。一方面,通过他这一层关系,高老头得以和女儿有了更多在一起的时间,“高老头便觉得离女儿但斐纳又近了一点,仿佛自己也更受女儿欢迎了一样。”高老头甚至乐意承认欧也纳和纽沁根夫人的暧昧关系,因为这是他接近女儿的唯一途径。
另一方面,欧也纳的每一步上升,都是对这个社会的妥协,德·鲍赛昂子爵夫人告诉他:“你越是冷酷无情,算计别人,就越是上升得快。越是无情打击别人,别人越是怕你。你要把男男女女当作驿站的马,扬鞭猛抽,跑得它精疲力竭,到了站就扔下,只有这样,才能到达欲望的顶峰。”这是上流社会的法则,这是巴黎的生存之道。面对现实,欧也纳在顺从、斗争和反抗中艰难选择,他“拿不定主意,不知该走哪条路”:“要他顺从,他觉得没意思;反抗,他做不到;而斗争呢,他又觉得没有把握。”他的内心在道德与欲望之间挣扎,在善良与冷酷之间摇摆,他“为了爱情,已经变得自私了”,他“既没有胆量来与她争辩,也没有勇气来惹她生气,更没有骨气离她而去”。但是,欧也纳并没有完全丧失人性。他为高老头料理后事,他垫付了教士的钱,他出钱做的短短祈祷,他甚至在掘墓人讨要酒钱时向克里斯朵夫借了一法郎,这是他对高老头的爱的最后表达,这是他对这个社会的无声抗议。当他对德·雷斯托伯爵说:“您岳父此时正在一间破烂的公寓里咽气哩,连买劈柴的钱也没有。”他对德·纽沁根夫人说:“哪怕死已经挂到你唇上了,你也得爬到你父亲身边去。”这更是他的善良,是他的正义,这是他在地狱中保留的最后一丝光明。
然而,小说的最后一句话,却将这种光明彻底熄灭。“作为向上流社会挑战的第一个行动,他上德·纽沁根夫人家吃晚饭去了。”这是一个怎样的“挑战”?这是对上流社会的对抗,还是妥协?是进入还是退出?欧也纳“朝那嗡嗡直响的蜂群瞪了一眼,仿佛要抢先汲尽里面的蜜糖一样,豪气冲天地说了一句:‘现在,该咱们俩来较量较量了!’”但是,他的“较量”不是离开,而是深入,不是拒绝,而是拥抱,他选择了上德·纽沁根夫人家吃晚饭,他选择了继续留在这个“地狱”里,他选择了成为这个“人间喜剧”的下一个演员。巴尔扎克通过高老头的惨剧揭示了巴黎社会的冷酷本质,但是他又通过欧也纳的选择批判了“人间喜剧”荒诞而残酷的一面,高老头的死是一个句号,是一个父亲生命的终结,是一个时代悲剧的缩影,但是欧也纳的选择是一个省略号,是一个年轻人命运的开始,是一个更大悲剧的预告。“我必须留在地狱”,这句话不再是欧也纳对高老头的安慰,而是他对自己的宣判,他留在了地狱,他成为了地狱的一部分,他将在地狱中继续他的“人间喜剧”,这不是一个选择,而是一种社会的宿命,这不是一个宣言,而是一个时代的哀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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