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30《猎人笔记》:这就是旧俄罗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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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现在应该结束了。我正好又讲到了春天:在春天容易离别,在春天,幸福的人也会被吸引到远方去……再见了,我的读者,祝您永远如意称心。
       ——《树林和草原》

在春天,猎人们全身笼罩在清新的气息之中,呼吸是自由的,四肢的动作是爽快的;到了夏天,早晨能体会到脚印在白鹭沾湿的草上留下绿色的痕迹,夜里则会被濡湿的树枝散发的暖气所包围,还有空气中苦艾的鲜苦味、荞麦和三叶草的甘香,当然更重要的是,阳光下橡树林会发出闪闪的红光;秋天的季节,白桦树像神话里的树木一样呈现出金黄色,在淡蓝色天空的衬托下分外美丽,白杨树林光明透彻,光秃秃地站着是愉快而轻松的,霜花在山谷底上发白,清风追赶着卷蜷曲的落叶,而河里欢腾地奔流着蓝色的波浪,载送着逍遥自在的鹅和鸭,鸽子则在明亮的空气中斑斑驳驳地闪耀着;冬天,最重要的则是在呼吸刺骨寒风的时候,在雪堆上追逐兔子,还有橙红色的树林上空的晴天,“这一切是多么可爱啊!”

春夏秋冬,对于猎人来说,永远充满着打猎的乐趣,而在季节的周而复始中,人融于自然所体会到的也是完全的愉悦,这是一种纯粹的自由,无拘无束。这样的状态在屠格涅夫看来就是德语“fur sich”所表达的意境:“就其本身”,“纵然您并不生来就是猎人,但您总是爱好自然和自由的,因此也就不能不羡慕我们猎人……”《树林和草原》完全是屠格涅夫对于自然的抒怀,是对于打猎这一项活动的完美享受,它构成了《猎人笔记》全书浪漫主义的氛围。但是屠格涅夫抒发的浪漫主义情怀也许只是猎人的一种“绝唱”,只是猎人献给读者的一种“饰品”,因为纵观整本书,虽然屠格涅夫一直作为猎人在书写笔记,以打猎的方式听闻和记录有关俄罗斯大地上发生的故事,但是这些故事绝不像最后所描写的景色那样充满诗情画意,生活在其上的俄罗斯人也并不如猎人那样享受大自然的馈赠。

第一篇笔记《霍里和卡利内奇》中,屠格涅夫其实就通过奥廖尔省和卡卢加省截然不同的“景观”表达了自然和人文的区别:“在奥廖尔省,再过五年光景,最后一批树林和大片的灌木丛林势将消失,沼地也将绝迹;卡卢加省就同它相反,禁林绵延数百俄里,沼地有数十俄里,珍贵的松鸡尚未绝迹,温良的大鹬还可看到,忙碌的沙鸡突然飞起,使得猎人和狗又欢喜,又吃惊。”奥廖尔省的“树林和草原”将会在五年之内消失,而卡卢加省则存有着最自然的风貌,它们之间如此巨大的差别是自然本身造成的差异?从奥廖尔省和卡卢加省的差异延伸出生长在这两个地区的人的性格差异,而这种差异在“霍里和卡里内奇”身上体现出来,霍里是小地主波卢特金的佃农,他家住在沼地上,每年五十卢布支付给波卢特金租金,他拒绝为自己赎身,“现在我很了解我的主人,我的代役租也能照付……我们的主人很好。”为什么宁肯每年代议租也不想赎身?按照当地的风俗,要是成为了自由人,“凡是没有胡子的人,就都管得着霍里了。”所以宁可每年只交付给波卢特金一个主人也不想被那些没有胡子的人管着。而卡利内奇就不一样了,他是波卢特金的仆人,每当主人出去打猎,他就替他背猎袋,替他背枪,还要取水、采草莓、搭棚、侦察鸟儿在哪儿,“没有了他,波卢特金先生寸步难行。”

也许在霍里看来,虽然每年都要交租金,但是这种独自生活在沼地的生活也是自由的,而卡利内奇完全是为主人服务的人,而这样的身份区别导致了两个人的性格呈现出截然相反的特点,在屠格涅夫对他们的观察中,他认为霍里是一个积极有为、讲究实际的人,他理解现实,所以造房子、攒钱,不仅自己拥有一个人丁兴旺、和睦相处的大家庭,而且和主人以及其他的有权势的人和睦相处。而卡利内奇富有热情但是好幻想,他穿着书皮鞋只能勉强度日,曾经有过老婆,但是没生过孩子,他对主人崇拜之极,也能说会道,拥有念咒、镇惊、止血种种特长……一个是现实主义者,一个则是浪漫主义者,但是更重要的是,在屠格涅夫看来,霍里代表着理性,而卡利内奇则完全沉浸在幻想之中,所以,“卡利内奇所最感兴味的是关于自然、山、瀑布、特殊的建筑物、大都市的描述;而霍里所感到兴味的,是行政和国家的问题。”两个地区的现状,两个人的性格,它们之所以截然不同,是因为他们代表俄罗斯人的两种关注点,而当从最后一篇吟咏自然转向第一篇两种人生的对比,屠格涅夫自然回到了《猎人笔记》真正的主题:接近人类和社会的霍里代表着俄罗斯的希望?还是接近于自然的卡利内奇更能获得自由的状态?

但是这种简单的二分法绝不是屠格涅夫想要找到问题的答案,霍里讲究现实,以理性做事,但是他自命不凡,甚至有玩世不恭的态度,虽然他感兴趣的是行政和国家问题,但是这会是一种民族的希望?而卡利内奇虽然对自然感兴趣,但是他盲目信任一切,当自然如奥廖尔省一样逐渐消失甚至绝迹,他这样的人是不是也会消失?性格决定命运,当屠格涅夫从自然转向社会,当他将截然不同的性格在两个人彼此充满“温情”的农民身上得以展示,实际上屠格涅夫想要从他们不同的性格中看见俄罗斯人处在那个时代面对的种种命运。《猎人笔记》被认为是一部揭露俄国农奴制的作品,他在书中给农奴时代的地主们、农民和仆人以及女人们都画了一系列独特而逼真的肖像,他塑造了自命不凡的地主兹韦尔科夫、穷奢极欲的地主彼得·伊里奇伯爵、千方百计折磨奴仆的地主科莫夫,《两地主》里的斯捷古诺夫说出的那句“老爷总归是老爷,农人总归是农人”就是农奴制的罪恶体现,他“为了爱而惩罚”管餐室的老头儿瓦夏,“带着最仁慈的微笑”倾听这鞭打声,而屠格涅夫之所以通过“猎人”的视角记录这一切,也是呼应了他内心的憎恨,“我诞生并成长在殴打和折磨的环境里。”“那时候我心中就已产生了对农奴制的憎恨。”

编号:C37·2260804·2533
作者:【俄】屠格涅夫 著
出版:人民文学出版社
版本:2015年03月第一版
定价:29.00元当当17.70元
ISBN:9787020102785
页数:346页

但实际上,屠格涅夫在整本书中核心词只有一个:命运。地主之所以是地主,是因为有地主的命运,农民之所以是农民,是因为有农民的命运,包括女人,包括孩子,包括马车夫,他们的生存和生活都被命运所束缚,这是一种在固化的制度下导致的命运悲歌,似乎谁也无法解除束缚,似乎谁也无法逃离。屠格涅夫没有将命运处理成简单的、黑白分明的控诉,他是一位画家,而非布道者,他的笔触总是带着一种特殊的、近乎悲悯的观察距离,他让那些被命运碾压的人,依然保留着尊严、温情乃至某种执拗的力量。他笔下的农民并非总是沉默的受难者,他们之中,有霍里那样从烈火中重建家园的智者,有卡利内奇那样对自然充满诗意的感知者,甚至还有那位在《白净草原》中果敢地说出“一个人的命运是逃不了的”的帕夫卢沙,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凛然的宿命感,仿佛他不是在谈论别人,而是在为自己的结局做注脚,是的,他后来坠马而死。但这句箴言,连同他那双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却留在了书页之间,命运或许可以夺走他的生命,却夺不走他曾经清醒地凝视过命运的瞬间,这种清醒,是屠格涅夫给予他笔下人物最珍贵的礼物,即便这礼物本身带着苦涩。

那些地主,他们的命运图谱同样复杂。斯捷古诺夫式的残忍固然令人憎恶,可屠格涅夫没有止于塑造脸谱化的恶人,他写了《塔季扬娜·鲍里索夫娜和她的侄儿》,这位老太太无疑是善良的,她拥有“健全的思想、坚强的性格和落落大方的态度”,她像一棵老橡树一样扎根在自己的土地上,为周围的人提供荫蔽。她代表着旧式贵族中那部分淳朴、正派的力量。可就是这样一个近乎完美的女地主,她的命运也未能善终。她出于慈爱,将侄儿安德留沙送往彼得堡学画,原以为是为他开启了一条光明的道路,结果呢?那个曾经“纤弱而苍白的安德留沙”,变成了“壮健的安德烈·伊万诺夫·别洛夫佐罗夫”,一个“粗拙的鲁莽、令人难忍的肮脏”的所谓艺术家,他“常常好几天不执笔;一旦所谓灵感来了,他就苦闷地、笨拙地、絮聒地装腔作势”,塔季扬娜·鲍里索夫娜的宁静晚年被彻底打破,而她的侄儿,这个被命运抛入城市泥沼的青年,也并没有获得拯救,反而在另一种虚妄中沉沦得更深。这难道不也是一种命运的捉弄?它告诉你,善良的意愿并不总能结出善果,身份的改变有时只是从一个牢笼跳入另一个更精致的牢笼。

屠格涅夫:一个人的命运是逃不了的

于是我们看到,在这片广袤的俄罗斯大地上,几乎无人能逃脱命运的罗网,地主任凭“血统论”压榨农民,可他们自己也被这套逻辑所捆绑,斯捷古诺夫坚信“如果父亲是贼,那么儿子也是贼”,这既是他剥削农民的借口,也是他理解世界的唯一方式,他的灵魂同样被这套僵死的教条所禁锢,失去了感受复杂人性的能力。而那位在《约会》中抛弃阿库林娜的维克托·亚历山德雷奇,作为豪富地主的宠仆,他的命运则呈现出另一种扭曲,他以为自己高人一等,可以随意践踏一个农家姑娘的真心,可他同样没有自由,他的冷漠、自负和装模作样,恰恰暴露了他作为“宠仆”的附庸本质,他是一个被主人驯化了的人,他的骄傲是借来的,他的灵魂是空洞的,当他“皱起他那扁扁的鼻子”,把矢车菊丢在草地上时,他丢掉的不仅是一个姑娘的爱情,也是他自己作为人最真实的情感能力。他那镶铜边的圆玻璃片滑稽地掉下来,仿佛一个隐喻——他试图用一种优雅的姿态审视世界,却连支撑这姿态的工具都掌握不好。

那个令人心悸的名字:阿库林娜,在《约会》中,在树林里独自等待、最终被遗弃的姑娘叫阿库林娜,而在《白净草原》孩子们的讲述中,那个“自从掉在水里之后就发疯了”的傻子,也叫阿库林娜,她们是同一个人吗?屠格涅夫没有明说,但这个名字的重复,如同一个悲伤的符咒,将两个女人的命运叠印在一起。一个是在爱情中溺毙了心灵的阿库林娜,一个是在池塘中溺毙了肉体的阿库林娜,无论哪一个,她们都是同一种社会结构的牺牲品,那个疯癫的阿库林娜,她“身上遮着些破衣烂衫,样子瘦得可怕……她常常一连几小时地在路上的某处踏步,像笼中的野兽一般慢慢地倒换着两只脚”。这个画面,是对被侮辱与被损害者命运的极致刻画,她退出了人的世界,进入了一种非人的、介于生死之间的状态,那蹒跚的、永无止境的脚步,仿佛是整个农奴制下,无数无声灵魂的永恒缩影。

屠格涅夫正是通过这些交织的个人命运,编织出一幅关于俄罗斯民族命运的宏大图景,他出身贵族,却憎恨农奴制,这种内在的撕裂感,使得他的观察既是内省的,又是批判的,他笔下那些关于“出路”的探讨,总是显得犹疑而深沉。在《霍里和卡利内奇》的对话中,霍里对彼得大帝改革的那段议论,几乎可以看作屠格涅夫本人的喟叹,霍里说:“彼得大帝本质上是俄罗斯人,正是在他的改革中看得出他是俄罗斯人。俄罗斯人那么确信自己的力量和坚毅精神,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他很少留恋过去,而是勇敢地向前看。”这似乎是一种对变革的肯定,一种对理性、对进步的呼唤。然而,霍里的理性是务实的,甚至是功利的;而卡利内奇的浪漫与虔诚,同样代表了俄罗斯灵魂的另一极,屠格涅夫无法在两者之间做出非此即彼的选择,他羡慕西方的理性与秩序,曾在柏林大学研习黑格尔哲学,但他同样深刻地意识到,俄罗斯有自己的土壤,有自己的“血统”,生硬地移植理性王国,或许只会造就更多像安德留沙那样“发展”得面目全非的畸零人。

这种彷徨与求索,贯穿了屠格涅夫的一生,“这就是旧俄罗斯。”他后来对亚历山大二世寄予希望,欢迎自上而下的改革,这固然是他贵族出身与渐进主义立场的体现,但何尝不是一种面对庞大而沉重的“旧俄罗斯”时的无奈?他看到了问题,却无法提供彻底的药方,他所能做的,就是拿起猎枪,走进那片广袤的、四季分明的原野,用猎人的眼睛去凝视,用笔记去记录,他用最细腻的笔触描绘春天的呼吸、夏天的热气、秋天的霜花和冬天的雪光,这并非是为了逃避现实,而是为了让那残酷的现实,在自然的永恒之美面前,显露出它本来的、不合理的面目。自然在书中是一个沉默的裁判者,它见证了所有的不公与苦难,却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运转,这种对比,构成了一种巨大的张力,人类的悲欢在自然的壮阔与静谧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又如此沉重。

屠格涅夫自己的身份,不也是一种宿命吗?他是一位开明的地主,一位游移于西方派与斯拉夫派之间的知识分子。他憎恨农奴制,却无法彻底拥抱革命;他同情农民,却始终与他们保持着某种文化上的距离。这种夹缝中的位置,使他的批判带有一种特殊的“体温”,它不是高高在上的谴责,而是置身其中的痛楚,他看到了斯捷古诺夫微笑背后的残忍,也看到了塔季扬娜·鲍里索夫娜善良背后的无力;他痛惜帕夫卢沙的早夭,也理解霍里的精明与自保。这种全面而深刻的同情,使得《猎人笔记》超越了单纯的“揭露”功能,成为一部关于人的尊严与困境的史诗,它告诉我们,命运并非仅仅是外在制度的压迫,它同样内化为人的性格、选择乃至局限,旧俄罗斯的悲剧,在于它使大多数人“不能成为人”,同时也在某种意义上,使人“不敢成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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