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26《魔鬼女大兵》:只不过是一场女权实验

我从未见过野性之物
为自己感到悲伤
一只从枝头掉落的冻死的小鸟
不会为自己感到难过
——D.H.劳伦斯《自怜》
一册D.H.劳伦斯的诗集,打开是用红线划线的这首诗,而夹其中的是军方授予欧尼尔成功入选海军海豹突击队的十字勋章。诗歌与勋章同在,就是抒情和意志的结合,它们都在回答“我是谁”的问题,而总指挥官厄格之所以以这样的方式赠予她这一礼物,用以也是明显的:从来没有野生动物为自己感到悲伤,欧尼尔面对政治偏见、男性歧视、制度困境和社会认知滤镜,成为成功入选的唯一女性,打破了种种束缚,成为了不为自己感到难过的存在——比野生动物更难的是人,而比人更难的女人,欧尼尔从不会自己身为女性而困扰,这就是一个关于女人“我是谁”的最坚定回答。
在实战中受伤的厄格瘸着退走了出去,回过头来是对欧尼尔赞许的微笑,包括礼物在内,都不是男性和女性之间暧昧的情感的流露,在已经用实际行动回答了“我是谁”的问题,欧尼尔也回到了“什么是女人”的问题,而他们的对视在另一个意义上就是教官对学员的对视,甚至就是撇除了性别,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对视——但是问题就在这里,当欧尼尔完成魔鬼训练,当欧尼尔入选海豹突击队,当欧尼尔成为第一个女性,她到底还是“她”,还是已经成为了“他”:如果厄格对她成绩的赞许,对她不悲伤的肯定,一定是因为欧尼尔用事实证明自己不是柔弱的女性,而是一个和男大兵一样的“他”;但是当她抹除了性别,归于男人的行列,是不是在某种程度上她的成功是在一种女性意义上的?她反而更成为了“她”?雷德利·四斯科特无疑更偏向让她成为他,并在他和他对等的凝视中让电影最终成为一部关于女权主义的电影,但是这是不是一种反而制造了二元对立的偏见?或者说,电影就变成了一部关于女权主义的“影像实验”?
没有标注“真人真事”,斯科特没有强调故事的真实性,这就是一个可能基于虚构的故事,而对于女权主义的设定,斯科特的《异形》《陌路狂欢》都可以视为这一思维的证明。电影很明显,女权主义首先被置于政治视野中成为了一个“政治实验”,参议院狄海雯攻击海斯关于海军中根深蒂固的性别歧视,所以她提出了全面接受女兵的计划,挑选女兵进入海豹突击队的魔鬼训练营,并认为女性同样可以在这场淘汰率达60%的测试中胜出,所以欧尼尔上尉成为了狄海雯这一计划的“天选之人”。但是狄海雯的用意是明显的,她攻击海斯为代表的海军权力系统根深蒂固的男性思维,并不是身为女性为女权主义摇旗呐喊,和海斯一样是为了自己的政治仕途,在这个意义上,狄海雯也是一个去女性化的存在,也是男权系统的代表,所以她选择人员的时候,排除“乳牛”般强壮的女性,而是挑选欧尼尔这样具有女性特质的女人,就是为了突出女性,这种突出的背后是要强硬将女人变成另一个男人,而另一方面,当欧尼尔凭借自己的能力,取得了和男人同样的成绩,她的计划几乎要“成功”的时候,她却故意利用摄影师拍摄欧尼尔和女性朋友在沙滩上嬉戏的照片,从而捏造她是“女同”,以此为借口让欧尼尔失去入选的资格,“政治人物不能让女人为国捐躯。”她的这句话就意味着让欧尼尔入选只是她制造舆论的一步,只是她为了自己政治待遇的目的,所以当欧尼尔成为狄海雯“政治实验”的一个组成部分,女权主义也变成了被利用的政治工具。
| 导演: 雷德利·斯科特 |
斯科特通过故事揭露政客的阴谋,这是他的一种意图,但是当他让欧尼尔成为最终入选的人,无疑在表达着女权主义思想,但是斯科特的女权主义只不过是西方第一代女权主义的思想,核心就是“异中求同”,这一思想认为女性与男性具有平等的政治、经济权利,打破“女性天生能力弱于男性”的刻板偏见,在公共领域的权利、机会、规则层面追求与男性的平等对齐,而非刻意放大性别对立。斯科特让欧尼尔完全男性化是基于身体素质、意志力、指挥能力等方面而进行一种“求同”的设定,她断然拒绝塞勒姆军官为她提供的“性别调整”方案,不需要私人帐篷,不需要女厕所,“我只想完成训练,争取作战的机会——就跟别人一样。”无论是各种艰苦的训练,还是面对敌人的实战,欧尼尔从来没有败于男大兵之下,她用自己出色的身体素质、意志能力达到了和男大兵一样的水平,并最后成功入选训练队。
欧尼尔达到了自己的目标,是斯科特让她达到了这一目标,但是欧尼尔之所以成功,是因为她把当成了男大兵,是因为她证明了一种公正,更在于她在求同中去女性化了,但是这难道不是斯科特实施的一场女权实验?一方面欧尼尔本就是通过狄海雯政治滤镜选择的人员,而且只选择了一个,单独的一在男性世界里,就是孤立的存在,这难道不就是一件实验品?如果真的要证明女性和男性一样可以胜任魔鬼训练成为突击队队员,这个计划就应该安排更多的女性,单单一个欧尼尔即使成功,也无法脱离实验的本质,更是成为了一种女权的孤立现象。另一方面,斯科特让欧尼尔证明和男性一样,反而取消了女性的本质性属性,欧尼尔偷偷剃掉头发、和男兵同住集体宿舍,都在证明她在去女性化,但是魔鬼训练更是让会让她停经,欧尼尔也没有丝毫犹豫,在这里“停经”对于女性来说,是对固有标签的完全抹除,是在生理上对女性的完全取消,她不再是女性,不再是“她”,所以那句“操你老爸”更成为了和男性粗暴一样的女权宣言。
不再是“她”,得到了公平但也失去了公正,而真正理解“我是谁”对于女权主义来说,恰恰不是异中求同,而是同中存异,同中存异也是西方第二代女权主义者的观点。异中求同的关键词在“求”,这是一种努力达到甚至人为抵达的同等状态,它的潜台词不是女性的独立,而是女性的男性化,是按照男性的标准、要求来实现女权的目的,但它却恰恰失去了自我。而“同中存异”的关键是“存”,男性和女性之间的异是客观的,是天然的,是本质的,也是不可更改的,这不是指社会习俗、政治权力上的差异,而是身体等一切生理性上的异,所以女性需要不是用男人的目光要求自己,而是在存异中成为自己,使女性真正成为其所是。
所以,当欧尼尔提出“就跟别人一样”的要求时,当欧尼尔完全抛弃了身为女人的生理型特点时,欧尼尔就是在求同中去除了最可贵的“异”,那么“我是谁”的问题又成为了她刻意忽视却又无法回答的问题,而在斯科特的这个影像实验中,欧尼尔也成为了他的“天选之人”,一种男性视觉中塑造的女英雄,一种男权思想中设定的女大兵。

《魔鬼女大兵》电影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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