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23《一桩事先张扬的凶杀案》:宿命让我们隐遁无踪

多年以后,我为了认识自己,过了一段漂泊不定的生活,在瓜希拉一带的乡间售卖百科全书和医学书籍。
距离1951年1月——也是一个礼拜一上午——马尔克斯的朋友被卡耶塔诺奇卡兄弟杀死已经过去了30年,距离悲剧“多年以后”,马尔克斯返回到凶杀案发生的小镇,寻访了事故相关的参与者和目击者,拼凑出了事件的真相,而且已经将它写成了小说,这部小说成为继《百年孤独》之后影响最大的小说,而小说出版的第二年即1982年,马尔克斯获得了当年的诺贝尔文学奖。
也许,当马尔克斯动笔写下这句“多年以后”,他会回想起1965年开始创作《百年孤独》时的情形,当然更会回想起朋友在凶杀案中失去生命的过程,“多年以后”是一次对过去记忆的回想,是对事件真相的拼贴:“‘他总是梦见树。’”这是二十七年后,被杀死的圣地亚哥·纳萨尔的母亲普拉西达·利内罗面对我,“回忆起那个不祥的礼拜一的种种细节”时说的话;多年以后,圣地亚哥家的厨娘维多利亚·古斯曼也终于对我承认,当他走进厨房喝咖啡之前,她们已经听说了安赫拉的孪生兄弟佩德罗·维卡里奥和巴勃罗·维卡里奥要杀圣地亚哥的消息;也是在多年以后,在昏暗的卡拉菲尔疗养院隐居的阿马尔多神父向我坦白,他其实收到了克洛蒂尔德·阿门塔而和别人带来他们要杀圣地亚哥的口信……当“多年以后”马尔克斯再次面对这起“事先张扬的凶杀案”,他想到的到底是什么?
“多年以后”的经典句子完成了从《百年孤独》到《一桩事先张扬的凶杀案》的连接,但是和《百年孤独》构筑的庞大体系和史诗故事相比,《一桩张扬的凶杀案》的确只是一件发生在小镇上的“小事”,在安赫拉和圣尔曼举行婚礼的那个夜晚,她被发现不是处女,孪生兄弟追问安赫拉“告诉我们是谁干的”,安赫拉没有丝毫迟疑说出了圣地亚哥的名字,于是在那个礼拜一的早上,婚礼上喝多了酒但是一早穿着白色衣服准备迎接主教下船的圣地亚哥在广场上被维卡里奥兄弟砍倒,最后死在了自己家里。这起凶杀案发生时,身为朋友的“我”还和圣地亚哥一起喝酒,还去了玛利亚·亚历杭德里娜·塞万提斯的妓院寻欢作乐,只是当凶杀案发生,甚至当教堂警钟敲响时,“我”还没有彻底睡醒,可以说,在事件发生时,“我”并不在现场,而当“多年之后”,我再次回到小镇对这起悲剧进行调查和还原,最后完成这部小说,那个30年前的“我”变成了走进故事的我,由此完成了一次身份的转换,更是让我在他人的回忆中成为了直面这起悲剧的在场者,那么,当我在场,这起事件是不是真的可以在还原中在场?
“一桩事先张扬的凶杀案”,书名本身就形成了一个令人细思极恐的悖论,凶杀案之所以是凶杀案,因其暴烈、突至、不可预知,而且它已经发生;而一旦被“事先张扬”,它便不再是通常意义上的凶杀,而变成了一场公开的演出、一次众人围观的仪式,但是它却没有被阻止。马尔克斯将这两个彼此撕扯的词并置在一起,便在小说的第一句话之前就划出了一道深渊:这桩凶杀案在发生之前就已经被宣告,在隐秘之处却已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它不是谋杀,不是暗杀,而是一场事先张扬的、光明正大的杀人——整部小说中,几乎所有人都知道维卡里奥兄弟要杀圣地亚哥·纳萨尔,但这些知道的人,这些“在场”的目击者,却无一例外地以各自的方式选择了缺席。
厨娘维多利亚·古斯曼看见那封从门缝塞进来的信,信上写着维卡里奥兄弟的杀人计划、地点和动机,但她没有拆开,也没有告诉圣地亚哥。多年后她终于承认,“在她走进厨房喝咖啡之前”,她已经听说了那个消息,但她端着兑了甘蔗烧酒的苦咖啡递给他时,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个曾在清晨向她女儿说出“是该驯一驯你的时候了”的男人,她心里翻涌着被易卜拉欣·纳萨尔引诱的旧事,那激情退却后她被带回家里做女佣的屈辱,以及女儿迪维娜·弗洛尔注定被圣地亚哥悄悄弄上床的焦虑,这些积压的恨意让她选择了沉默。店主克洛蒂尔德·阿门塔是第一个看到维卡里奥兄弟拿着裹好的两把刀坐在店里的人,她把消息告诉了警察莱安德罗·伯诺伊,伯诺伊报告给了镇长阿庞特上校,上校在清晨四点多钟刮完胡子,赶到店里找到了兄弟俩,但他“觉得他们是在虚张声势”,因为他们“不像我想象中醉得那么厉害”。他没收了屠刀,喝令他们回去睡觉,甚至用一种近乎荒谬的语气问道:“你们想一想,要是主教看见你们这副模样,他该怎么说?”至少十二个来店里买牛奶的人听到了维卡里奥兄弟说他们要杀了圣地亚哥,这其中就包括我的弟弟路易斯·恩里克,他喝得太多,记忆模糊,只记得佩德罗·维卡里奥让他喝了口酒,“简直像咽下一团火”,睡着的巴勃罗被惊醒,朝他亮了亮手里的刀说“我们要杀了圣地亚哥·纳萨尔”,但我弟弟却始终不相信,“谁他妈的相信那对孪生兄弟会杀人呢?尤其是还拿着杀猪刀!”阿门塔又把口信带给了阿马尔多神父,神父承认他收到了消息,但他“首先想到这不是我的事,而是市政厅的职责”,他决定顺路给普拉西达·利内罗捎个话,可是穿过广场时他已经忘得一干二净。
厨娘、店主、警察、镇长、神父、我的弟弟和那十二个买牛奶的客人,他们都知道了,凶杀案被一张张嘴巴传递,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后荡开的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开来,几乎覆盖了整个小镇。然而,知道的人越多,阻止的力量却越稀薄,每一个知情者都将责任推给了下一个,每一个人都以为别人会去阻止,每一个人都在某种隐秘的心理中为自己找到了不作为的理由,于是,“事先张扬”非但没有消解凶杀,反而成了凶杀得以完成的共谋。他们都在场,又都不在场,他们的在场,恰恰构成了另一种更深的缺席。而比这些证人的“知道”更为幽暗的,是那些附着在圣地亚哥·纳萨尔身上的预兆,它们像蛛网一样纤细,像雾一样难以捉摸,却在小说的每一页都投下不祥的影子。那个礼拜一清晨五点半,圣地亚哥起了床,去迎候主教乘坐的船。“夜里他梦见自己穿过一片飘着细雨的榕树林,梦中他感到片刻的快慰,将醒来时却觉得浑身都淋了鸟粪。”他的母亲普拉西达·利内罗告诉我,“之前那个礼拜,他就梦见自己一个人坐着锡纸飞机,自由自在地在巴旦杏树林里飞行。”可她从这些梦中没有瞧出什么端倪,“他在被杀之前的好几个早晨都向她说起与树有关的梦,她却没有看到丝毫噩兆。”母亲以她的方式解读:“凡是梦见小鸟,都是身体健康的预兆。”她把梦推向了健康与吉祥,却不知那飘着细雨的榕树林、那浑身淋着的鸟粪,早已将死亡的气味渗入睡眠的褶皱里。圣地亚哥平时总是别着一把点三五七马格南手枪,“手枪的钢弹头能把一匹马拦腰击断”,睡觉时把枪藏在枕套里,可那天出门前他却卸下子弹,把手枪收进了床头柜的抽屉。“上了子弹的枪,他不会随便乱放的。”他母亲这样说,仿佛这是对谨慎的赞美,却不知那把卸去子弹的枪恰恰是他卸去了最后一道自卫的可能。他穿着一身“清水洗过的白色亚麻衣裤”,母亲以为他弄错了日期,提醒他那天是礼拜一,可圣地亚哥解释说,穿礼服是为了万一有机会,“他想吻主教手上的戒指”。厨娘维多利亚·古斯曼回忆说,“他起床时总是一副没睡好的颓丧相”,那个关于榕树林的梦似乎还没有彻底醒来。
| 编号:C65·2260804·2530 |
梦中的树与鸟粪、卸去子弹的手枪、不合时宜的白衣、起床时的颓丧,都是命运在事发前夜密写的信笺,一封一封塞进圣地亚哥的生活里,可是没有人读得懂,包括他自己。他看不见那些预兆,像他看不见从门缝塞进来的那封警告信一样,他带着一身浑然不觉的白色,走入了那个被所有人知晓却无人阻止的清晨。旁人的忽视与圣地亚哥自身的无视,像两条平行的暗流,最终汇合在广场上那两把屠刀落下的瞬间,于是,“事先张扬的凶杀案”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了,那些在场的人、那些知晓的人、那些看见预兆的人,都以各自的方式隐遁了。他们不在场,才是这场凶案最彻底的在场。而“多年以后”的叙事声音,正是为了在追忆中让那些缺席者重新在场,马尔克斯让“我”回到小镇,让厨娘、母亲、神父、镇长、兄弟俩、安赫拉分别开口,让散落在时间里的碎片一块一块拼回原处,可是,“多年以后”本身也标记着一个距离,一个三十年之久的时间深渊,那个在凶杀发生当夜“还没有彻底睡醒”的我,那个在玛利亚·亚历杭德里娜·塞万提斯温存的怀抱里从婚礼狂欢后的倦怠中渐渐缓过劲儿来的我,那个听见教堂警钟敲响还以为是迎接主教的钟声的我,这个“我”在事件发生时也是缺席的。多年以后归来的“我”,虽然走访了所有人、翻阅了预审报告、拼凑了碎片,可那些碎片终究是他人的记忆,是“别人记忆中的我”无法企及的真实。
每一次回忆都是重构,每一次讲述都是变形,每一次在场都是新的缺席,于是,这种双重的不在场构成了小说最底层的暗流,在这条暗流中,马尔克斯让我们看见的不仅仅是凶杀案本身的不在场,更是小镇生活深处信仰、信任与爱的溃散。主教没有下船。那个在信徒期盼中乘船而来的主教,在清晨的港口连甲板都没有踏上,便扬长离去,“到处都是鸡叫的声音”,我母亲回忆那天时这样说,可她从没把远处的嘈杂与主教驾临联系在一起,还以为那是婚礼的尾声,所以,主教的不在场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更是信仰意义上的;在上帝缺席的清晨,人间的杀戮便失去了最后的约束,巴亚尔多·圣罗曼是另一种不在场,这个拥有巨额财富的神秘外来客,“无事不通,无事不精”,像魔鬼一样难以捉摸,他带着用权势与财富换取幸福的幻想走入婚姻,却在新婚之夜发现安赫拉不是处女,便立刻将她退回了娘家,他像一个幽灵在人群中穿梭,展示财富与才能,却从未袒露过内心,他的不在场,是情感与真实的不在场;而安赫拉·维卡里奥,这个被退婚的姑娘,她之所以“不是处女”,是因为她心里早已有了一个不曾命名的心上人,她在父母严厉的管制下长大,“母亲不允许她单独和巴亚尔多·圣罗曼去看新房,而是由母亲和失明的父亲陪着,以保全她的名节。”母亲甚至对她说:“爱也是可以学来的。”这句话像一记耳光,将爱情从她生命中抽离出去,她的心上人始终没有出现在故事的前台,她的爱始终被压制在处女膜的血与羞耻之下,但更令人震颤的是,她在被退回娘家、被母亲痛打之后,却突然开始想念巴亚尔多·圣罗曼。“我不是因为挨了打才哭的,跟所有那些都没关系,”她告诉我,“我是为他而哭。”她在此后的半生里每周给他写信,她以为这些信像飞蛾扑火般扑向那个不存在的人,直到多年以后,巴亚尔多·圣罗曼带着两只行李箱回到小镇,一只装着换洗衣物,另一只装着近两千封信,“按照日期码放得齐齐整整,每一捆都用彩色绸带系好,一封也没有拆开过。”
信仰不在场,所以主教不下船;真实不在场,所以巴亚尔多像影子一样消失;爱不在场,所以安赫拉的信寄给了虚空,这些不在场的信仰、真实与爱,恰恰织成了那张让凶杀案得以“在场”的网。悲剧之所以发生,不是因为维卡里奥兄弟挥舞屠刀的手有多么凶残,而是因为整个小镇,包括教堂、包括法律、包括家庭、包括爱情,都已经在这些根本之物上坍塌了,他们用不在场的方式共同促成了在场之血的喷洒。于是,这种不在场与在场之间的撕扯,最终指向了一个更深的深渊:命运,或者说宿命。圣地亚哥·纳萨尔的生命在二十岁时被收缴,像一件尚未拆封就被归还的礼物,“他一直到死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遇害。”他穿着白色礼服走过广场,看见维卡里奥兄弟时,他的反应不是恐惧,而是“无辜者的慌张”,他在被砍倒后挣扎着站起来,“双手捧着垂下的肠子”,从广场一路走回自己家的厨房,脸朝下倒在血泊里,这是命运最荒诞的部分:他并非死于罪,而是死于一个他从未犯下的罪名;他并非死于自己的选择,而是死于他人对一个名字的指认。巴亚尔多·圣罗曼失去了名誉,但他失去的更像是某种幻象,他带着财富与权力来,以为可以买到幸福,结果连最基本的真实都买不到,他最终带着那两千封未拆的信回到小镇,却不肯打开任何一封,他拒绝阅读那些爱,也拒绝让爱进入他,他赢得了退婚的“尊严”,却输掉了整个人生。安赫拉·维卡里奥失去了爱情,但她在失去之后反而成了“自己命运的主人”,她发现“原来爱与恨是一对同消共长的激情”,她对母亲的怨恨与对巴亚尔多的思念一起燃烧了半辈子,可她燃烧的终究是一个从未被接收的地址。
圣地亚哥、巴亚尔多、安赫拉,被命运抛入同一场悲剧,各自领取了死亡的刃、荣誉的空壳和爱的灰烬,他们的命运不是在凶杀案发生时才被决定的,而是早在那个清晨之前就已经被写好了,写在圣地亚哥的梦里,写在巴亚尔多带来的行李箱里,写在安赫拉每周寄出的信笺上,那些梦、那些信、那些无人拆阅的字句,都是宿命的笔迹,而宿命最残忍之处,是它给了每个人看见真相的机会,却取走了他们辨认真相的能力。“宿命让我们隐遁无踪。”这句话写在预审报告第三百八十二页的旁注里,用红墨水写成,它不是一句感慨,而是一句判决,在这个小镇上,所有人都隐遁了:圣地亚哥隐遁进他的白色礼服里,维卡里奥兄弟隐遁进他们所谓的“名誉”里,镇长隐遁进他的职责推诿中,神父隐遁进主教到来的庆典中,母亲隐遁进对梦的误读中,安赫拉隐遁进那些未拆的信件里,巴亚尔多隐遁进他永不出声的沉默里……
马尔克斯用阴暗、压抑、生理性恶心的笔触,那被砍开后流出的“糖浆色的液体”、那“烂泥般的胃内容物”、那“沾在肠子上的尘土”、那“闻起来像他的气味”的血……将小镇的时空涂成一片令人窒息的灰,这不是一个可供呼吸的世界,这是一个早已被宿命抽干了氧气的地方,每一个人都喘不过气来,每一个人都在窒息中奔跑、喊叫、举刀、流血,却无人能够改变那已经被写好的结局,“事先张扬”的不仅是一场凶杀,更是命运本身的预言性宣告:它告诉你会发生什么,你听见了,你看见了,你甚至可以伸手去拦住它,但你最终还是会选择把手缩回来。因为宿命就像那封塞进门缝的信,你看见它躺在那里,却始终不会弯腰去捡。马尔克斯为这个荒诞的礼拜一写下了一部精密的悲剧。他像一个法医,在三十年后回到现场,用文字重新剖开那具早已腐败的尸体,不是为了寻找凶手,而是为了找出为什么大家都知道凶手是谁、凶案何时发生、凶器是什么,却依然让凶案完成了。他找到的答案是:因为每个人都在命运的裹挟中做了自己唯一能做的事,就是不做任何事——“宿命让我们隐遁无踪”,所以事先张扬的凶杀案才会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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