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25《黑雨》:如何走出灰色地带

电影开篇是一轮巨大的红日,慢慢地红日在叠印中褪去耀眼的光,变成了纽约街边巨大的地球仪模型,警察托尼克骑着摩托车从模型边经过……无论是色彩的变化,还是物体的更换,都有着雷德利·斯科特的一种特殊用意:片名“黑雨”又通过日本黑帮老大菅井之口说出了它背后的隐喻,在他10岁时,美国飞机进行了轰炸,他们制造了“黑雨”,无疑这是关于战争的一次无法抹除的“苦难记忆”;而尼克在大阪和日本警察松本对话中,松本问起他在缴获贩毒集团的脏款时,是不是也拿了?尼克并不否认,在他看来,“整个纽约就是一个巨大的灰色地带”,在这个灰色地带拿钱无可厚非。于是,红色的太阳、美国轰炸制造的“黑雨”和纽约无处不在的“灰色地带”构成了斯科特颇有用意的色彩叙事,而这种色彩叙事的背后依然是他创作的母题:决斗。
决斗之所以发生,需要的就是决斗者,它是矛盾的激化,它是冲突的体现,它和荣誉有关,它呈现为一种复仇,在电影中,斯科特构筑了不同层次的“决斗”故事。首先日本罪犯佐藤在纽约餐馆当场杀死了另一帮派的老大,拿走了制造假钞的雕版盒子,尼克和同事文森特刚好目睹了全过程,所以他们以警察的身份抓获了佐藤,但是日本使馆又要求将佐藤引渡回国,抵达大阪之后在飞机上进行交接,佐藤却被冒充大阪警察的黑帮截胡,尼克和文森特在陌生国度和日本警察联合抓捕佐藤,最后完成任务。无疑,这是一起跨国的犯罪事件和追捕过程,而日本和美国的复杂关系就呈现为片名所示的“黑雨”:按照菅井的说法,在自己10岁的时候美国飞机实施了轰炸,制造了“黑雨”,这成为菅井这一代人难以抹除的苦难记忆,他之所以选择伪造美钞就是对“黑雨”历史的一种报复,而这种报复在“决斗”意义上就是和历史进行决斗。
但是“黑雨”背后却是一个历史形成的灰色地带,美国飞机投下了原子弹,这是对日本军国主义的惩罚,但是那些在“黑雨”中丧生、留下痛苦记忆的普通日本人是不是无辜者?他们又该如何面对战后的美日关系?这是属于战争的特殊问题,也许在正义与邪恶、战争与和平之间永远难以有一个正确的回答。而在战后美国在日本驻军,当菅井等人成为了日本黑帮,他对于美国的态度就是报复,同样是日本人的佐藤却选择了另一条路,他们在美国文化的培育下走向了极端,就像在黑帮四堂主的会议上,菅井就指出佐藤完全将个人欲望置于帮规之上,在缺少秩序的约束下他们完全成长为叛逆的杀人犯,自残手指是帮规对他的惩罚,但是当菅井原谅了他,让他坐在自己身边为和解干杯,面露凶光的佐藤却拿出利刃扎中了菅井的手掌,这不仅是对菅井的报复,更是对帮规的完全颠覆。美国和日本的复杂关系,由此形成了两种决斗叙事,菅井带着苦难记忆用帮派力量实施和历史决斗,而佐藤背弃传统文化与现行秩序决斗。
| 导演: 雷德利·斯科特 |
但显然,关于美国和日本的复杂关系,在斯科特的叙事中只是一个背景,而回到故事中,它似乎是一个警察和罪犯之间的决斗故事,但是和菅井、佐藤等日本人面对的现实一样,作为美国人的尼克也在和现实进行着决斗,他和妻子已经离婚,却担负着孩子教育的巨大费用,所以和很多警察一样他利用职务之便贪污账款,在面对风纪部门调查时,他根本不把自己的行为看成是腐败和犯罪,“整个体制都在腐败,你们偏要找我?”而他在和文森特说起被调查的罗布时就说,他是一个好警察,“抓到毒贩那一点赃款,不该被钉上十字架。”在他看来,现实的压力让他走上了这条路,而整个纽约就是一个巨大的灰色地带,这就是他把自己的行为合理化的理由。所以尼克一方面作为警察和纽约的犯罪分子决斗,但是另一方面他又不得不和现实决斗,尼克的行为在合理但不合法的现实中,其实也是一种灰色地带。
当然,故事的核心是尼克和佐藤之间跨越国界的决斗,尼克目睹了餐馆里佐藤残忍的杀人行为,冒着生命危险将他缉拿归案,但是在引渡时犯下错误,在日本大阪警察局长大桥要他们回国时,尼克选择而拒绝,“他是我的逃犯。”这一句话就构成了他们之间必须分出胜负的决斗。但实际上,在尼克看来,和佐藤成为宿敌,更多是一种个人恩怨,在参观杀人时的残忍,在追捕时的狂妄,在飞机上的挑衅,让尼克颇为不爽,他甚至趁着文森特不在的机会狠狠揍了佐藤,在作为“观察员”身份和日本警察进入佐藤的窝点时,面对尼克认出的那些佐藤手下,他一言不合就打了过去,幸亏被文森特拉住;而两人在大阪街头时,佐藤和他的手下用摩托车引开了文森特,最后残忍杀害了他,隔着铁丝网尼克亲眼目睹了自己最好的兄弟倒在地上,“他才28岁,他能一眼看穿人……”好友之死更是点燃了他内心的复仇之火,所以对于佐藤的恨已经慢慢从一个警察维护正义的角度转变为发泄自己的内心的愤怒,但这显然是冒失的、危险的,甚至它容易成为一种为决斗而决斗的无意义之中——斯科特的《决斗的人》就是在反思这个问题。

《黑雨》电影海报
所以斯科特将这种私仇又扭转到了警察对罪犯进行打击的“正确轨道”上来,这就是他们和日本警察之间的合作,但是这种合作一开始又是通过矛盾的激发呈现为一种决斗,尼克和文森特在日本言语不通,警察的作战计划又基本上不合他们通气,所以他们就像是边缘人一样,甚至当尼克发现假钞抽取了一张作为线索时,大桥和松本怀疑他是偷钱的贼,联系他在纽约被风纪部门调查,就对他更是怀疑了,这种不信任形成了双方之间的鸿沟。但是在尼克和松本之间交往越来越多,不信任的关系也渐渐被改变,而他们之间不同的办案作风也在磨合中得到了相互谅解,松本一直强调团队行动,对罪犯的打击依赖命令、计划和整体性推进,但是这种办案风格容易打草惊蛇,案件推进迟迟得不到关键线索。而尼克桀骜不驯,他而和文森特喜欢不按常规出牌,尤其是尼克完全是个人主义作风,而实际上他所谓警察可以贪污的想法也是一种个人主义,松本就对他讲,“你只要拿了钱,就侮辱了自己,也侮辱了我,侮辱了文森特。”实际上这句话的意思是,作为一个警察拿了赃款,就是侮辱了警察这个身份,这是一种整体主义的观点,它对于尼克的个人主义来说,的确是一种纠正,而尼克也发现了自己认识上的问题,从两个人的矛盾逐渐走向真正的合作。
最后尼克利用菅井想要拔出佐藤这一眼中钉而得到的信息,和松本以个人主义的方式追捕佐藤,电影开始前摩托车飙车是尼克赌博的工具,而在这里他成为了追击罪犯的一种正义之举。两人捣毁黑帮的窝点,抓获佐藤就是个人主义的表现,但是当尼克在和佐藤决斗时没有用私人性行为杀死佐藤,为文森特报仇,这就意味着个人主义式的英雄回到了松本所讲的整体主义,两国的警察完成了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合作,也使得在灰色地带上的决斗故事走向了一种完美。从和历史进行决斗,到战后不同价值观之间的决斗,从纽约作为最大灰色地带和现实的决斗,到两国警察之间不同观念之间的决斗,斯科特构筑了不同层次的决斗叙事,完成了在历史、现实、国际关系中“如何走出灰色地带”的命题,但是里面还是塞入了太多的东西,而最后的成功本质上依然是一种个人英雄主义的表达,尼克和乔伊丝之间的所谓爱当然变成了一种套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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