瞻园：恰似天上在人间_『行·者』＠地图册

2026-09-06瞻园：恰似天上在人间

一张照片是背对着洪秀全头像按下快门的，而对瞻园景致的记录更多则在亭台楼阁的穿行中举头而摄，背对有之，举头有之，这两种方式似乎构成了对瞻园浏览的两种面向：前一种指向激荡的历史，后一种指向的是山水闲情。

与昨天错过万仞宫墙“不得其门而入”的朝天宫不同，那一段焚香祈福、祭祀天地、朝见天子的历史仿佛被包裹在红墙之内，向上的台阶更是威严之等级的象征，而今天的瞻园呈现出一种完全开放的状态，从赵朴初题写的匾额“金陵第一园”入门，没有拾级而上的等级，没有朝见天子的威仪，有的只是还在锻炼、听曲的普通市民。但是瞻园却以东西分区的方式呈现出两种完全不同的解读空间：一进入院内，首先就是两边雕刻着的天平天国诸将画像，前面还陈列着各门大炮，而走进去就是“天平天国历史博物馆”：这是中国唯一的天平天国专史博物馆，这里收藏的天平天国文物为国内最多——有天父的玉玺、皇袍，忠王的金冠、宝剑，有高级将领的官服“团龙马褂”，更有太平天国印制的《钦定士阶条例》、《钦定军次实录》、《钦定英杰归真》原刻本，馆内收藏的相关文物达到2800件，其中一级文物42件，征集到的文物、遗址和遗迹照片超过1万张，另外还有清方原始档案、函扎资料2000余卷宗，有关太平天国的图书6000余册。

“瞻园”之名取自欧阳修诗“瞻望玉堂，如在天上”，在某种程度上，这一命名和“朝天宫”有异曲同工之趣。明初时朱元璋因念功臣徐达“未有宁居”而将这座曾经的吴王府赐予他作为府邸花园，徐达便成为“瞻望玉堂，如在天上”新的主人，在清朝时它成为各任江南布政使办公的地点，而现在瞻园之所以成为天平天国专史博物馆，最大的原因就在于它曾经先后成为东王杨秀清府、夏官副丞相赖汉英衙署和幼西王萧有和府。瞻园成为东王府，杨秀清便成为了这里的主人，这是天平天国占领南京之后事业巅峰的标志，而杨秀清从一个出身贫寒的“烧炭翁”，凭借“天父下凡”的宗教权威和卓越的军事才能，在天平天国从起义军发展为与清廷分庭抗礼的政权中起到了核心作用，后来他被分封为东王，号称九千岁，在天王洪秀全之下节制诸王，是天平天国实质上的最高行政与军事统帅。

天平天国要建立的是“天国”，身为东王的杨秀清手握大权，自然达到了“瞻望玉堂，如在天上”的地位，建都之后，天平天国分兵占领长江各省、派兵北伐西征、摧毁江南和江北大营，这其中杨秀清克武昌、围南昌，将“老妖头”曾国藩困锁在南昌古城之内，他还一举击溃江北大营，猛捣江南大营，最终使得清军主将向荣上吊自尽，解除了对政权威胁的三年之围。可以说，取得这样的功绩，杨秀清在天平天国中已经威势赫赫，人气达到了巅峰。但是等待杨秀清的不是“如在天上”的尊荣地位，而是“天京事变”带来的身死：洪秀全诛杀了杨秀清、韦昌辉，启用陈玉成、李秀成等将领，并以洪仁轩为军师推行新政。为什么杨秀清在如日中天的时候会遭遇厄运？洪秀全之所以发动“天京事变”，有“逼封万岁说”“告密说”等不同说法，但是不可否认的是，这是天平天国内部权力斗争的结果，权欲熏心、飞扬跋扈的东王最后惨死是这场斗争的必然结果，而天平天国也由盛转衰，不到10年时间，随着湘军攻破天京，天平天国最终走向失败。

从成为东王府，到发生天京事变，再到天京陷落，瞻园是这段历史特殊的见证者和承载者，更是彻底让“瞻望玉堂，如在天上”的政权梦破碎，1864年它在天京保卫战中毁于兵燹。天平天国没有建立起真正的天国，杨秀清也无法永远享受“如在天上”的待遇，从天国到地狱，也许仅仅隔着一张权谋之网，而现在瞻园东西的不同布局，也仅仅是一墙之隔：这一面是天国，是大炮，是杀戮的历史，是背向的政权，那一边是闲情，是逸致，是精致的亭台，是通幽的长廊，虽然已有600年的历史，那假山似乎还是曾经的假山，流水也还是以前的流水，静妙堂小窗迎风，岁寒亭独立池畔，扇亭之凉意和铜亭之暖风随季而变，南假山和北假山“相看两不厌”，也许只有那芭蕉，探出头去成“瞻望”之状，而它之所见，也无非是蓝天，是白云，是‌“如在天上”的惬意，作为“江南四大名园”之一，所谓“金陵第一园”，它享有的恰恰是那份变动不居‌中独守的“宁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