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邦暴力团(上、下)

编号:C28·2140224·1058
作者:[台]张大春 著
出版:上海人民出版社
版本:2011年01月第1版
定价:72.00元亚马逊55.30元
ISBN:9787208096608
页数:820页

“这是一个关于隐遁、逃亡、藏匿、流离的故事”,民国百态、江湖暗战、台海风云,一笔勾魂写尽中华民族百年风雨背后的秘辛。这是武侠的世界,还是更真实的现实?漕帮帮主万砚方领八千子弟参加抗战,落得播迁渡海隐居台湾,最后触怒“老头子”(蒋介石)离奇被杀。书呆子张大春意外读得七部奇书,误打误撞拆解谜团惹来杀身之祸,奇侠逸士出手相助又揭开更多真相——庙堂权谋缘何与江湖之争纠缠一处?地下社会与特务统治如何勾连一体?淞沪抗战、桐油借款、黄金运台究竟有何不为人知的隐情?张大春把百多年的时事人物,一一评说,真假莫辨,如万砚方身上有杜月笙的言行、周鸿庆事件青史留名、张大春与高阳确有师徒之谊。表面上是写武侠,实际上是用看似飘渺无稽的江湖来遮蔽张大春父母匆匆离乡再不得归的黝黯记忆,大时代与小人物的纠缠就这样被写入了《城邦暴力团》。


《暴力城邦团》:世乱隐于谍阵

原来孙小六探指往楼柱上戳了一个窟窿、塞进去一个被人撕碎了、又黏合复原的白色信封,我把它从窟窿里抽出来、展开,认出它正是很久很久以前红莲临别之际留下来、辗转交给我的那封信,里头当然是空的。不过,封纸印着奇特的莲状无色浮纹——它,会是另一个故事的线索么?
——《47 我应该如此开始述说》

信里头是空空如也,红莲也已经踪迹全无,只是这奇特的莲花状无色浮纹并非是年幼时玩“追踪旅行”里的那种联络表记,那窟窿里隐藏的也并非是一个新的故事线索,那大大的“全书完”赫然在隔开一段之后出现在破折号之后。就像孙小六在跃下南机场公寓的那一刻,所有的悬念并未着地,他停驻在空中,以一个绝世的方式定格——宛如那本叫《城邦暴力团》的图书封面上,泥黄色的背景之下少年跃空而起,却再无落地的可能——即使“全书完”宣告一条线索的终结,另一个隐藏着的故事也必须以反转的方式再次回到开头。

开头便是封面的泥黄色的背景,便是那一跃而起的少年,便是那《城邦暴力团》的书名,也便是那积聚力量拂去历史尘埃的第一句:“孙小六从五楼窗口一跃而出,一双脚掌落在红砖道上;拳抱两仪、眼环四象、气吐三分、腰沉七寸,成了个蹲姿。”从下册的《我应该如此开始述说》到上册的《看不见的城市》,从序号第47到01,从第820页“全书完”到第13页的开场,结束和开始,在一种轮回中完成了叙述,完成了阅读,完成了追踪,而在这被切开成上下两半部分的文本里,孙小六分明是指错了那方向,一记闷棍之下即使是天涯海角,即使是追往前去,谁又能找到那必然的线索?

在竹林某处歇脚,与汪勋如、李授武、钱静农、魏谊正、万得福和爷爷孙孝胥会合,与赵太初见最后一面,都已经不是孙小六身上背负的重担,一九九九年的那一跃是为了直奔那看不见的“竹林市”,是为那个“八博土事件”的凶杀案中的弹孔找到时间隐喻,而“只晚了片刻”的我却并不想要真正将孙小六拉住,那个名叫张大春的作者和“我”只不过要在另一本名为《暴力城邦团》的小说中倒退十七年,十七年可以为“兰坊不肖生”这个人找到时间背景,可以发现和“里根爷爷”同行中那一段手指的错误——十七年不是一个时间段落,十七年是相同的飞跃和离开,十七年是破布上那一阕《菩萨蛮》字谜的破解历程,十七年也是看不见城市里那看不见的秘密:“它可能是任何所在。一个绝大的乱数。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倏而灭、倏而生,看不见的一座城市。非由人误闯不可。”

“误闯”进去的是一九六五年八月十一日晚上的台北市植物园荷塘小亭,“竹林七闲”欣赏“百叶柬”上的竹图之后的枪声响起在这个神秘的晚上,隐居台湾的漕帮帮主万砚方被杀,其余六老神秘失踪,“恶竹应须斩万竿”的骇人句子在那一个晚上复活,而这十七年的夜晚最后留下的是“静坐练功、气血逆行”的定案,可是这外间无人能详其情的神秘夜晚却留下了更为神秘的句子,万砚方用指甲尖儿刻下了文字——右手五指底下写着:“泯恩仇传香火会六龙知天命”,左手五指底下则写着:“小山重叠谁不语相思今夜双飞去鹊起恨无边痴人偏病残问卿愁底事移青灯字诸子莫多言谢池碧似天”。

“六龙知天命”是活着的线索,四十四个字的一阕《菩萨蛮》是死去的线索,左手和右手,刻下生死之谜。而这被个神秘之夜并非如那左右的两行字成为历史的悬案,它们反复出现在十七年的时间段落里,它可以是:“一九六五年八月间,我刚读完小学二年级。”的个人记述,也可以“小五送我玛瑙石那天之前的六年”的倒叙故事,当然最为可靠的似乎是在文本里的记载:“设若灾难仅止于此,笔者或许仍未警惕醒悟,然而一九六五年八月荷塘之会的那个夜里,万老爷子砚方无故殒命,世人皆讳莫如深,真相亦云山雾沼,汪家医是不是能够避祸脱险,得一妙手而传、而兴、而淑世救人,则更是笔者残朽的、破败的一个梦了。”

张大春:在真实中寻找倒影

这句写在那本《天地会之医术、医学与医道》书里的自序写到了灾难,写到了无故殒命,写到了云山雾沼的真相,也写到了汪家医残朽、破败一个梦,但这只是在文本里零碎提到的事件,当若干年后“我”读到这本书的时候,才发现“万老爷子砚方无故殒命”事件和那场新生戏院大火之间的奇妙联系,“至少这本书(于一九六六年一月)脱稿出版之前,汪勋如尚未遭逢亦不可能预见新生戏院会发生一场大火,是以像火灾这么明显的人为灾难,并未见诸是书文字。”

时间仿佛被刻意隐藏起来了,时间也只是变成了一种合理的推测,一九六五年八月十一之夜就是乙巳年七月十五,在“竹林七闲”的聚会上,那杜甫的诗句里“密藏可待乙卯约”像是一种错讹,也像是神秘天象中的预言,魏三爷把“密藏可待乙卯约”的乙卯定在三十四年之后,“那是一九九九年间的事了。咱们兄弟若非作古,也是九旬上下的老朽啦!”一九九九年当然没有了画出竹图的万砚方,也没有了作古的魏三爷,甚至也没有那零碎记述的汪勋如,一九九九年的时候,孙小六从五楼那个破窗一跃而出,奔向竹林市而去,奔向那”看不见的城市“,而在孙小六一跃而下的时候,我也开始动念要写一本名叫《城邦暴力团》的小说。

这是一个时间的圈套,这是一个时间的陷阱,不管是一九六五年八月的殒命之夜,还是一九八二年的手指错误,或者是一九九年的小说写作,在十七年的诡异段落里演化成无数的线索,而这隔开了过去和现在、现在和未来,隔开了生与死,隔开了传说和记叙的“十七年”里,到底有什么样的真相?或者说传奇里的故事是不是真实,而真实的现实是不是就是另一种传奇?那个一九九九年的夜晚是被预言的“乙卯”之约,而我只不过是早就被写进了那枪声响起的谋杀事件里,所以我在孙小六离开的时候同样以离家出走的方式响应一种传奇,一种对于过往传奇的注解:“我会把他们搅浑、搅乱的世界搅得再浑、再乱一点!”而我用文本的方式去触及十七年,去触及“乙卯”密约,只是想把混乱、诡异的世界再弄得复杂一点,以致所有的历史在这里消解,所有的读者这文本里迷失。一方面是在表相之上寻找历史中的真实线索,唯有透过一本小说,我也才能将‘他们’多年以来亟欲掩饰、淹没、埋葬的真实历史完全暴露出来。”而另一方面,却是故意要将历史和虚构打乱在810页的文本里。“即使本书作者的名字及身而灭,这个关于隐遁、逃亡、藏匿、流离的故事所题献的几位长者却不应被遗忘。他们是:台静农、傅试中、欧阳中石、胡金铨、高阳、贾似曾。他们彼此未必熟识,却机缘巧合地将种种具有悠远历史的教养传授给无力光而大之的本书作者——另一位名叫张东侯的老先生不肖的儿子。”隐遁、逃亡、藏匿、流离的故事是依赖那些真实存在的长者,却反而在真实的名义下寻找文本的自我解构,“这些个神奇的、异能的、充满暴力的世界——无论我们称之为江湖、武林或黑社会——之所以不为人知或鲜为人知,居然是因为它们过于真实的缘故。”所以即使像孙小六在唯一的时间中定格为纵身一跃的封面图景,那也只不过是从真实事件的一个倒影:“那样一个世界正是我们失落的自己的倒影。”

倒影里是真实的存在,也是虚幻的神秘,就如作者“张大春”和“我”的名字张大春,那本我要写作的《城邦暴力团》和已经分隔成上下两册的《城邦暴力团》,你无法在一种安然的状态下把作者和读者,把文本和小说区别开来,就像你永远不知道一九六五年的谋杀案真实,还是一九九九年的写作真实,或者你二〇一四手捧上下两册的图书真实。“我的初衷只不过是想透过一部充满谎言、谣诼、讹传和妄想所编织起来的故事让那些看来堂而皇之的历史记忆显得荒诞、脆弱;让那群践踏、利用、困惑、惊吓过家父和我的‘他们’尝尝当猎物的苦头。我并没有预期会和我老大哥重逢,而真正生同那几乎已遭掩饰、湮没、埋葬的真实历史再会。”“他们”遍布在十七年时间的每一个角落,也遍布在与历史相遇文本的每一个句子里,“他们”是每一个倒影,“他们”是每一种意象,“他们”是每一串谜语,“他们”自己制造了历史,制造了文本,也制造了自己。

而倒影必定是需要一个看得见的东西,如果从万砚方殒命的那个夜晚作为一个坐标,前后左右完全可以衍化出一个“已遭掩饰、湮没、埋葬的真实历史”,这个真实历史上可追述到清雍正年间的江南八侠,再到民国时期欧阳秋及万籁声的武术国考,后到抗战期间欧阳昆仑、居翼同和李授武关于“武藏十要”、佛头的追查及江南八侠的“无量寿功”、“吕氏铜人图”、泥丸功,直到国民党淞沪抗战、桐油借款、黄金运台等不为人知的隐情,那里有漕帮与天地会、竹林六老,有地下社会、特务统治,有蓝衣社、武功秘笈,在一个竹林七闲、江南八侠、奇门遁甲、武功秘籍、闹市隐者、世外高人、盖世武功、一代宗师以及大元帅、老头子、帮主所组成的隐秘历史中,谁是那个唯一看见倒影的人?或者说谁是真正设置迷局的人?“这个世界上的一切——包括文字、符号、图像、陈述以及非语言性的行为、活动、现象、状态等等——都可以被看成谜。”所以在这诸多的倒影里,只有那镜子,那水,那透明的文字才是真正的谜面,才能真正造出谜语。

所以当一切写进一九九九年的小说《城邦暴力团》的时候,那个夜晚便成为所有谜语的夜晚,所有读者都看见了那奋力一跃而奔向看见的城市——竹林市,“我”作为叫张大春的作者也开始变成了理想的读者,开始用文字、图像、符号、陈述以及非语言的行为、活动、现象、状态,制造看起来像是倒影的谜语。那谜语是几十首应答的歪诗劣谣:“问:桃李树结子有多少?答:桃树结子三十六,李树结子七十二,共成一百零八。”有何为证?“答:有诗为证——桃子三六在树根/李子七二甚超群/两样相连成结阵/一百零八定乾坤。”那谜语也是漕帮六十四人被困远黛楼时壁上的那一首诗:“奋命孤悬入网罗/击星破月扫洪魔/诗才不若机栝巧/壁里乾坤似更多”,每句第一个字便组成了“奋击诗壁”的解救办法。那谜语写在天地会系统“海底”小册子,写在徐老三的黑色本子上,也写在家父电脑屏幕上,组合、拆解、互文,在文字游戏中发现那隐秘的线索。而最大的谜语却在那七本相关的图书里,接驳式的阅读是我对于这些图书的阅读方式,不读完每一本,从相关处直接插入到另一本,无始无终,或者彼此响应,这或许是真正的迷局,而那倒影就在这些接驳式的阅读中呈现。

“泥丸长隐/万象皆幻”,这个写在武侠小说《七海惊雷》中的句子是在吕元棺中所得,只不过九十八岁无疾而终却无尸首和遗骨,只留下这手写黄卷一本,这“万象皆幻”是求隐的注解,就像这本书的字迹可以即时隐去一般,从此不可复见。这是一种境界?还是另一个更大的谜?李授武那本化名为“陶带文”的著作《民初以来秘密社会总谱》的代跋何尝不是另一种隐匿,“留都龙隐”就是一个公布了谜底的谜面,而这谜面一旦已经设置了谜底,那么不管是真实还是倒影,不管是作者还是读者,都会受到威胁受到挑战。

那藏了十七年的破布上那阕四十四字的《菩萨蛮》:“小山重叠谁不语/相思今夜双飞去/鹊起恨无边/痴人偏病残/问卿愁底事/移写青灯字/诸子莫多言/谢池碧似天”就是万砚方临死之前的留言,而我竟然在随机中解开了这重重的字谜:“我从而将这张手抄了《菩萨蛮》的纸片拿远了些,顺着打上圈儿的旁注字一读,读到了下面这个句子:‘岳子鹏知情者也。’”岳子鹏成为知情者,所以我也被四个铁灰灰的人物追踪,我也陷入了自己设置的迷局里,甚至那和红莲的所谓爱情也变成了我最后在细雨中的呼喊,即使我把这一句“岳子鹏知情者也”变成了“物在大通悟学之上密取戒所得”也无法绕开这追杀。所以家父留下了:“这些人千万可别招惹,一个弄不好,什么样的臭事都会跟你一辈子!”的告诫。

而其实,解谜本身就隐含着制造新的谜语的可能,万象皆幻的隐语其实是指向一种虚构,我在那间屋子里被隔绝的时光似乎是离开那段传奇那段历史那个作者的最好机会,所以在完成论文的过程中,我学会了虚构,学会了从索隐中解脱出来,“在将近四个月的时间里,我创造了一百三十二个不存在的人、两百零五本不存在的书、三百二十六则不存在的论述。如果不是因为缴交期限已至,我还可以继续写下去,直到天荒地老。”论文理据的虚构让我顺利完成了论文,甚至顺利通过了口试,“每当我想不起一个人名、一个书名、一个地名……总之是闹名字荒的时候,这本黑皮小册子便成了我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圣经。”这是文本对于文本的替换,而历史的那些错乱的记录何尝不可以用这样的方式寻找解脱的办法?就如那接驳式的阅读:“每回我逛书店的目的就不再是为了购买,而是那里有更广大、更复杂、更能够容纳我逃脱、躲藏以至于产生消失之感的角落。”

“留都笼隐”,李绶武另一化名,而在《民初以来秘密社会总谱》代跋的注脚之中,还有另一个句子:“世乱隐于谍阵。”所谓谍阵是混乱,是谜语,是组合、拆解、互文,而掩饰、湮没、埋葬的真实历史在新的文本里又会形成新的谍阵,高阳的残稿交付于我,只是为了“召唤我、启发我在一本又一本我大多未肯认真读完的书籍里拼凑出早已存在着的答案”,答案早就存在,就像历史早就存在一样,而要将隐秘的东西揭露出来,无非是找到“理想的读者”:‘理想的读者’能够透过残破散碎的文本完全了解作品的意义;且基于这份了解而诉诸某种符合作者所预期的行动。”所以这“亟欲淹灭和‘周鸿庆事件’相关历史的诸般行动来指称”的迷局就在我从那些残存的记叙中抽离重组的完整叙述,“我应该如此开始述说”成为一个完全虚构的开始,一个从文本返回到文本的地点:“它包括了六个未完成的片段,每一个片段又都是过去八年以来我亟思取代最初那一幕‘孙小六从五楼窗口一跃而出,一双脚掌落在红砖道上……’的一次尝试。”而这样的尝试充满了替代的意义,正如把高阳残稿抄入《城邦暴力团》的情节一样,在反叙事、反文本的同时也创造了一个新文本,“可惜的是,它们都失败了。”

“我们平凡生活着的这个世界,其实只不过是另一个神奇的、异能的、充满暴力的世界的倒影而已。”其实为什么不是倒影反射现实,不是倒影照见历史?当历史成为一个谜团,当历史充满隐喻,那么倒影跟也必定是一个只留下一九六五年、一九八二年、一九九九年的空洞叙事,而在种种的“谍阵”面前,在种种“世乱”面前,唯一不变的却是那一个“鬼东西”:“一本不管它是什么样的书、装帧成什么德行、写了些什么内容、提倡了些什么想法,只有‘一个鬼东西’是完全不能改变的,那就是它的出版日期。一本书印出来的那个日期,就宣示了此书‘再无其他可能’。“再无其他可能”也是高阳曾经说过的话,而在这被理想化了的读者的迷局中,只有我“亏欠”的感情,只有空空的信,只有那“全书完”的注释,也只有泥黄色的背景里一跃而出却始终定格的虚构图景。

傅科摆

编号:C38·2140224·1057
作者:【意】翁贝托·埃科 著
出版:上海译文出版社
版本:2014年01月第1版
定价:69.00元亚马逊53.00元
ISBN:9787532759941
页数:750页

按照物理学的解释,傅科摆(Foucault pendulum)指仅受引力和吊线张力作用而在惯性空间固定平面内运动的摆。为了证明地球在自转,法国物理学家傅科于1851年做了一次成功的摆动实验,从而有力地证明了地球是在自转,傅科摆由此而得名。而在翁贝托·埃科的文本世界里,那个每过120年分散在欧洲各地的36名圣堂武士都要重新聚首一次,像傅科摆一样,拼合他们手上断简残篇的信息,以便掌握一种可以控制世界、改造人类前途的巨大能量。这个天大的秘密是子虚乌有,还是一个巨大的阴谋?或者只是送货的购物清单,但是三个朋友根本已经走火入魔,随后,所谓的秘密不过是他们三人自己的发明。今年正值《傅科摆》出版二十五周年,作者翁贝托·埃科对小说进行了修订,增补了数幅插图,并改写了其中一个章节。本书以翁贝托·埃科于2013年修订的《傅科摆》为底本。


《傅科摆》:如同穿上便装的上帝

不是傅科摆取决于地图,而是地图取决于傅科摆。你们听懂了吗?那可能是世界上最没有意义的一张地图,但只要将其置于傅科摆之下,六月二十四日黎明时那注定的阳光识别出那张地图——不是别的地图——上的那个点,耶路撒冷就出现了。
——《第六章 蒂菲莱特》

“取决”是一个动词,一个人为的动词,一个神秘的动词,和实证主义无关的东西,在傅科摆和地图组成的神秘主义历史中,时间成为一个摆动着的物体,它来回,它辗转,它甚至消失,只是当“六月二十四日黎明”出现的时候,那个基督受难的寓言,那个圣殿骑士受审判的传说,何以找到最后的那个点?找到六次寻找和会合的“耶路撒冷”?找到基督避难处?光天化日之下,是袒露在那里的状态,而在它的反面,是地下世界,是统治地下的潮流,那么这个从地下到地上,从阴暗到光明的通道在哪?

在马丁修道院?还是在巴黎国立工艺博物馆?是在没有意义的地图上,还是在创造的“计划”里?“圣殿骑士懂得秘密不仅仅在于全球潮流地图,而且要找到那关键的一点,脐,地下之脐,世界的中心,指挥的原点。”取决的时间是那个夏至的黎明,是圣约翰日的黎明,而阳光一定要到来,在那一刻缓缓地从窗户中透射进来,照耀着傅科摆,照耀着那一个点,那个世界的中心,指挥的原点,那个重新出现的耶路撒冷。古往今来,众所周知的事,只有等到众人聚到一起,只有等到历史重新演绎,只有等到阳光出现的时候,才会打开那个从别处而来的通道。但是,这太奇妙的见证如果只是一个传说呢?或者只是计划的一部分呢?如果傅科摆还在,那个点也在地图之上,“但如果是多云天气呢?”多云是阳光外的另一种存在,是从窗户透射进来的另一种存在,那个点一定会是模糊的,一定是没有意义的,那么,结果是:“那就要等待来年了。”

贝尔勃似乎并不是要提出一个假设,一个没有“取决”这一动词的假设,这一天,这一刻,这一点,都变成了如梦一样的东西,那么黎明就刚好是梦醒来的时间,在那个基督受难和圣殿骑士受审判的寓言就变成了阿布拉菲亚关于世界中心的回答:纪尧姆·波斯特尔死于一五八一年;培根是圣奥尔本斯子爵;在巴黎国立工艺博物馆里有傅科摆……就如萨隆所说,不是在阿加尔塔,是在别处的通道里。那么就这样在多云的天气里划出一道分割线,“我”所构建的秘密只是回到家里的一个计划。

那个梦在贝尔勃的文档里,那个后缀是.doc的文档替代着一个永远不会来临的神学传说,是梦中梦,又像是同一个夜晚连续发生或者交替出现的情景,和黎明无关,和阳光无关,和地图无关。梦无非是寻找到了自己的通道,自己的那个点,“您做出决定,十行,二十行,一百行,然后程序从电脑内置的计时器提取秒数,使其随机排列,简言之,总是从中提取出新的组合。用十行诗就可以获得成千上万首意想不到的诗篇来。”组合,提取,写作,就如做梦一样,将一个有关上帝的诗篇变成了电脑有关的游戏,“这使人想到,世界的任何表象、任何声音、任何字句或言语都不是它显露的意义,而是在讲述一个‘秘密’。标准很简单:怀疑,永远怀疑。甚至可以让禁止通行的交通标志背后的含义大白于天下。”

这个游戏一直在贝尔勃的世界里成为念念不忘的东西,在同样为.doc后缀的“阿布”文档里,他给这个游戏下了一个指令,将每一个“a”换成“akka”,将每一个“o”换成“ulla”,“那就会出来一段几乎带有芬兰语腔调的话来。”替代的符号,转换成了另一种语言,另一个意义,这种对于诽谤者的一次私人性回击就变成了一个设计好的计划,“神秘的哲学,字母和它那无限旋转置换的世界是一个极乐世界。”正像圣托马斯·阿奎那在行进的“五条道路”上如饥似渴地寻找上帝时,亚伯拉罕·阿布拉菲亚却为此献出了毕生的经历,而他的《贺克玛哈泽卢弗》既成为字母组合的科学,又是心灵净化的科学。正如迪奥塔莱维不相信阿布拉菲亚一样,那些字母的顺序完全可能变更,这样一样,一篇文章,一个文档,就可能产生出与其相悖逆的意义,“并且能预兆一些晦涩的推测”。BASIC,小程序,启动,安装,变换,替代,“试一下吧,当INPUT询问你时,你就书写I,H,V,H(雅赫维),并启动程序。也许你会感到不悦:可能的组合只有二十四种。”但是当有一台可以验证一百万个置换排列的电脑,只要用一千四百乘十亿年,上帝那个秘密的真实名字同《托拉》全书一样长。是的,在我眼前的屏幕上就会显示出上帝的七百二十个名字。

傅科摆图例
替换字母的轮盘

这是组合的上帝之名,这是被改写的上帝之名,没有范本,没有地图,也没有必定的一点,可是不管是我,精通中世纪历史的学者卡索邦,还是出版社的资深编辑贝尔勃、迪奥塔莱维,都在寻找那个点,寻找新的耶路撒冷,寻找唯一受难的寓言,那套“赫耳墨斯主义”的神秘学丛书并非像保存在电脑上以.doc为后缀的文档,充满了随机性和替换性,他们认为这是伟大的事情,是博学的见证,是解开历史之谜的计划。命名为“赫耳墨斯主义”就是一场冒险,一场随时可能遇到多云天气的六月二十四日的冒险,那个被写在神话中的赫尔墨斯是宙斯的信使、亡灵的接引人、梦神、盗贼之祖、财神、魔术师的庇护神,又是字母、七弦琴、牧笛、音律、重量和尺度的发明人,否定同一律,否定矛盾律,否定排钟律,在链状如螺旋的神秘主义下不断回复到自身,而对于自身的阐释,直接将变动和含混,将无限可能变成了世界的符号。而这一切的旋转创造的秘密就如傅科摆的那根线,就如光线,在绘制着一个令人着迷的旋转轮状,无限是散播,而那一个点就静止在那里,成为一切回到自身的终点。

“就在那时,我看到了傅科摆。”第一句话就说明了这个神秘主义计划的全部意义,这句被写在“凯特尔”里的句子就像是揭开那个世界的箴言,是的,迪奥塔莱维就说过:“第一个塞菲拉就是凯特尔,是冠冕、起源、原始的空茫。它最先创造了一个点,后来变为“思想”,从此设计了所有的形体……它曾经存在过,却又不存在了,曾经封闭在名字里,却又从这名字中逃了出来。它只有“谁?”这个名字,被人称呼其名的纯粹欲望……”谁的名字,是一个无限的可能,是一个充满疑问的开端,它从起源、原始的地方出发,指向的是所有,是存在和不存在,是封闭和逃跑,像傅科摆。

傅科摆,一个装置,一个无心无脑的自动装置,一个圆球,一条长线,上端固定在教堂祭坛上方拱形的天花板上,当圆球等时地来回摆动时,“描绘出它那宽阔的振幅”,铜质的圆球形锤摆上涂抹着一层从教堂彩色玻璃窗透进来的夕阳余晖,散发出暗淡的闪。这不是黎明,是夕阳,所以那个点成为一个像是与科学实证有关的圆周率,圆周、直径联系在一起,但是它确实一个无理数,一个像是有着神圣理念的数字,“圆球形锤摆从一端游移到另一端的时间,则是由最不受时间限制的一些尺度之间奥妙的协力作用而形成的结果。这些尺度就是悬挂点的单一性、抽象维度的双重性、圆周率的三元性、平方根神秘的四边性和圆的完美性。”悬挂只有一点,维度有双重性,而圆周的三元性、平方根神秘的四边性和园周的完美性,让傅科摆成为一种象征,“锤摆的末端无休止地重复刻划和描绘,在短暂的时间里继续讲述着他们从一个冰期到另一个冰期曾经做过、也许在成为‘主宰者’的使者之后仍继续在的一切——也许末端在从萨摩亚群岛前往新地岛的途中,在其平衡点上触及了‘世界的中心’阿加尔塔。”

计划开始了,在摆动中,在一个点的神圣性上,在圆周的完美性上,神秘主义的“赫耳墨斯”开始了,“六月二十三日下午四点的那一刻,傅科摆到达摆动面边界时减缓速度,懒洋洋地向中间移动,在移动途中又恢复了原有的速度,充满自信地杀向主宰其命运的神秘力量的隐形四边形。”而当锤摆的末端接触沙盘,每一次摆动在沙盘上划出的那一道凹槽逐渐扩大,形成缺口和沟谷形状的对称美,而这样的一种摆动形成的艺术,“像曼陀罗的轮廓,一个隐形的五角形结构,一颗星星,一朵象征圣母马利亚的玫瑰。”或者更像游牧民族常年迁徙的足迹,而这种迁徙的象征意义对我来说,就是一个独一无二的计划,“也许圣马丁修道院就是真正的圣殿。不管怎么说,理想的实验或许只有在极地才能实现。那里是唯一的理想之地,悬挂点正好在地球自转轴的延伸线上,傅科摆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明显的旋转周期。”

主宰者、世界的中心,就像那个永远静止的“固定点”,“它无体又无形,既无量又无质,看不见听不到,也难以感觉到;它无居所,不处在时空之中,它不是灵魂、智慧、想象、主张、数字、秩序、尺度、实质、永恒;它既非黑暗,也非光明,既不是谬误,也不是真理。”而这个具有科学意义在一八五一年进行的实验,从天文台转到了宗教先贤祠,最后以“摆锤线长六十七米,锤摆重二十八公斤”的物理形态悬挂在巴黎国立工艺博物馆的顶上。从科学到神圣,从天文台到修道院祭坛,傅科摆仿佛具有了启蒙的意义,具有了智慧的意义,而这样的转变是不是会离那个点,离起源、原始的东西越来越远,即使我告诫自己要像个科学家那样,但是那种顶礼膜拜,那种神秘主义,只不过是一种游戏,一种玩乐,而这样的危险性实际上是在违背博学和智慧,“你好像看到自己被铐在审讯床上,上面有某种活动装置可以把你翻转过来,让那些东西扎进你的肉里,直到逼出口供为止。”所以必须坚持计划,离开荒唐,离开失去理智的游戏。

不是从确定开始,不是从静止开始,“为什么这个有着实证主义色彩和上了油漆的小房子会站立在具有象征意义的雄狮与蟒蛇雕像旁边呢?”当口令变成砰的一响,那个世界用一种解构和暴力的方式打开了“贺克玛”的世界,“在第二个塞菲拉中,阴暗的阿里夫变成了光明的阿里夫。从黑暗之点涌现出《托拉》的字母。身体是辅音,呼吸是元音,两者皆伴随着虔诚教徒的赞美诗。当符号的音律移动时,辅音也跟着动起来。这就产生了贺克玛——聪慧、知识,这些原始的思想像宝盒似的包含了一切,并且随时都能在创造之中展现。”迪奥塔莱维的话响在耳边,阿布置换的字母,BASIC小程序,上帝的七百二十个名字,以及那可以移动的塔楼出现在计划里。那是四角形的小塔楼,有大拱门,有一口吊钟,而从左边伸出了一只同其他形象不成比例的巨大手臂,握着一支利剑,“好像隶属于被关在塔楼中的那个长翅膀的怪物,从右边则伸出了一支巨大的小号。”这一个装置出现在计划的路上,出现在神秘主义的路上,而那三十六扇窗和一百二十的数字,仿佛就是那个神秘玫瑰十字会的符号,“一百二十除以三十六等于3. 333 333”,保留七位数,也是无理数,也是过分完美,而这数字的组合,数字的逆反,像是走到了科学的归路上,走到了那个和聪慧、知识有关的“贺克玛”,只是它已经从文档变成了相悖逆的文章,“因为我是第一个又是最后一个。我既被尊敬,又被憎恶。我是妓女尊也是圣女。索菲亚”。照片上的这句话是对于索菲亚的一次命名,命名里的悖逆成为不可逃避的现实,而我在潜望镜室里看到的是一条名叫“比纳”的河流,“它从源头来,然后分成各种支流,直至全部汇流到最后的塞菲拉这个大海中去——而在比纳,所有的状态都已经事先成形了。”

一个点延伸开来的宫殿,在时间里,在历史中,在世界末日一样的暴政和反抗中。圣殿骑士是不是就是那个点,就是那个历史的源头,然后分叉成不同的河流,他们或者被写在一三〇七年腓力四世逮捕令中,或者在奥蒙率领大家去往苏格兰的逃亡途中,或者在大量的捐赠中在整个欧洲建立的领地上,也或者在围困阿什凯隆的那场大火里,而“一三一〇年四月,五十四名翻供者被判处了死刑。在日落时分,莫莱和沙尔奈双双被活活烧死。”的那个结局也远非是圣殿骑士的终点,即使在审判中被指控三次否认基督,向十字架吐口水,脱光了衣服接受亲吻……也都只是以惯用的宗教审判形式在河流上设置了障碍,那个贝尔勃写在电脑上的小运河.doc写出了“比纳”的另一种隐喻:“小运河的名称源于一股湍流,后来变成了一条臭水沟,它仍然流经最贫穷的居民区。小运河帮的那些小孩委实是一群卑鄙下流的家伙,是流氓无产阶级,是一伙暴徒。”分叉的河流,就像两个帮派,在大火中交锋,而经历过四次战争的上校阿尔登蒂成为解开这个谜团的活着的人,他提供的信息是:“好吧。众所周知,在腓力国王发出逮捕令的前两天,也就是命令执行的一个月之前,一辆牛拉的干草车穿过圣殿的围墙不知去向。”

一辆牛拉的干草,穿过圣殿的围墙,而最后不知去向,在法国占星学家查丹玛斯的《诸世纪》中,记载如下:“在反刍动物牵引的/干草车中隐藏着骑士/他们的武器发出了响声”。骑士、武器、响声,作为一种预言般的记载,这个谜团就变成了圣殿骑士为雅克·德·莫莱进行复仇的计划。在这个计划中,普罗万成为新地下圣殿骑士的所在地,而特里特米乌斯掌握了圣殿骑士使用的密码体系,这个密码体系就像是博尔赫斯所写的“假人”一样成为一个更大的谜团,“原信息的每一个字母都被它前面的字母所替代。把A写成Z,把B写成A,以此类推。”而要实施这一计划,需要的时间就是一百二十年,六个地方有三十六个骑士,每个地方各为二十年,一百二十年的计划分布在每一个世纪里:“所以每一个世纪,或者每一个一百二十年,在每一个地方,总会有六个骑士在场,总共为三十六个守护骑士。”而在二〇〇〇年的时候,圣殿骑士就认为,这第二个千年将标志着他们的耶路撒冷、一个尘世的耶路撒冷、反耶路撒冷的来临,而在这个千禧年来临的时候,“他们仇视教会,自比敌基督。”

毕达哥拉斯的传统理论,喀巴拉的奇数和偶数计算,以及迪奥塔莱维的内和计算法则,上校的牛拉干草密谋解读,使得圣殿骑士的复仇计划变得完美,而寻找圣杯也从宗教意义变成了和历史有关的计划:“不管圣杯是什么东西,对圣殿骑士来讲,它象征计划的目标。”而那条绘制的计划路线,“从北方的古堡开始,然后从古堡到耶路撒冷,从耶路撒冷到阿加尔塔,从阿加尔塔到沙特尔,从沙特尔到地中海滨,再从那里到巨石阵。这样就会得出一个路线图、一种北欧古文字,差不多像下面这样。”对于中世纪的那段谜团,对于和复仇有关的历史,都被披上了神秘主义的外衣,就像尤利乌斯·埃沃拉在《圣杯的奥义》上所说:“中世纪在等待圣杯英雄的到来。神圣罗马帝国的首领变成了“世界之王”的形象和代表……隐形的皇帝也是宣言。而中世纪……也有中心世纪之意……隐形的神圣不可侵犯的中心,即将苏醒的君主,复仇和复辟的英雄,并非对少带点浪漫色彩而已消亡了的过去的幻想,而是在今天唯一能够合法地自称仍活着的那些人的真相。”

但是真相到底在哪里?当政治警察德·安杰里斯告诉我们的时候,阿尔登蒂已经蒸发了,没有尸体,就像是另一个谜团,而这个经历过四次战争的上校就像在编写一部想象的战争史,而他自己的卷宗上分明是记载着另一个叫阿尔登蒂的人:“阿尔登蒂不是他的真名,但他持有法国的有效护照。几年来,他会不定期地在意大利露面,他被指认为——尚不确定——在一九四五年被缺席判处死刑的阿尔科维吉上尉。他同纳粹党卫军合作将一些人送进了达豪集中营,他在法国也是被警方监控的人物,还因欺诈被审判过,差一点被判有罪。”

翁贝托·埃科才是最后逃脱的“我”

没有尸体是不是象征着对于圣殿骑士历史的解读就是一场阴谋?那些数字和历史纪年背后是不是还有一个更为神秘的东西?线索断了,历史是不是也被中断了。而我在完成了圣殿骑士有关的论文之后的离开,像是一次重新寻找线索的努力,只不过这样的寻找是以爱情的名义开始的。因为爱上安帕罗,我来到了巴西,这个和北半球完全相反的地方或许是悖逆的开始:“安帕罗对我讲,在她们南半球,当水从洗脸池下水口泄流时,旋涡是沿顺时针方向转,而我们北半球却正好相反,是沿逆时针方向转——或者恰好相反。”

是的,历史和现实,宗教和亵渎,上帝和敌基督,文档和传说,以及光天化日和地下潮流,都在悖逆的两面,都在相反的两面,而那写着一百二十年的普罗万密文,有一百二十年历史的型玫瑰十字会,也在南半球的摩尔人式典礼仪式、巴西东北地区游民无产阶级崇信的非洲巫术中搅浑在一起,而与安帕罗的爱情呢,在那个名叫阿列埃的世界里轻易被解构了:“世界充满了神奇的应和,惟妙惟肖的相似,需要通过梦想、神谕、魔法渗透它们和让它们渗透进来,这样就能借相似与相似之间的运动作用于自然和它的力量。”优雅与爱的“赫赛德”在南半球的巴西巴伊亚、萨尔瓦多变成了白火,变成了对文明的嘲笑。阿列埃竟然说,圣殿骑士团是在模仿玫瑰十字会,“玫瑰十字会会员贯穿整个中世纪这一事实,不仅从他们渗入了圣殿骑士团中被证实,而且有更为明确的文献记载。”这个手上没有生命线的人像是脱离了生命的必然规律,甚至脱离了肉体的属性,就像安帕罗所说:“只有一系列支离破碎的手纹,像溪水碰撞到了石头,又在一米之外再次汇聚流淌。那应当是死过很多次的人的手纹。”比纳的河流已经成型,而阿列埃却将这一切推到了颠覆的尽头,而那场附体仪式完全可以看做是他对于整个计划的破坏,“不信教的人比我们更脆弱”,安帕罗像一个陌生人一样离开我,离开了爱情,离开了躯体。

这是那一点的终结,“现代人有一种幻觉,总是认为时间的推移是直线性的,是从A向B前进的。但也可以从B向A运行,由结果产生原因……先来和后到是什么意思呢?那位漂亮的安帕罗是先于还是后于她那些混血的先人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么在阿列埃的体系中,那些一百二十年的复仇,那个地下潮流的通道,都只是一个点的骗局:“只有一个点,这个点在同一瞬间产生出所有其他的点。”就像贝尔勃《电动弹子球.doc》上写的那样:“弹子球从一处跳到另一处,毫无方向地游荡其间,但都是根据你的意愿。”是的,在和南半球的安帕罗爱情走向解体的时候,贝尔勃所爱上的洛伦扎·佩雷格里尼也只不过是一个计划的组成部分,贝尔勃所许诺的幸福像是一个无法企及的神话。而离开安帕罗回来的我在莉娅身上找到了爱情,那“砰”的枪响声变成了我们合二为一的标志,密码被打开了,关于上帝,关于宇宙,关于生命,也关于历史和神秘主义,其实都只是一种仪式,“要返回起点而又不走回头路的最好方式就是绕圆圈走。鉴于蛇是唯一善于蜷成圆圈的动物,所以那么多人把蛇奉为偶像,产生了那么多关于蛇的神话,因为很难让河马蜷起来代表太阳的复出。”莉娅说,“这就是为什么圆圈和圆周运动以及周期性的轮回对每一个偶像崇拜与每一个庆典仪式都是基本的选择。”所以爱情也一样,而在这返回自身的努力中,莉娅怀孕,一个新的生命体开始诞生。

但是计划远非是这样一种仪式就可以返回自身,实际上赫尔墨斯已经让我们陷入了无法逃脱的神秘主义陷阱里,“从赫耳墨斯计划诞生起直到那一天,我背着半个世界逍遥自在,十分惬意。现在,‘他们’开始算账了。我也是一只蜜蜂,奔向一朵花,但我并不知道那是朵什么花。”他们是谁,是恶的撒旦,是死过很多次的阿列埃,是洛伦扎,“我们更多的是帕拉迪奥主义者,但全世界都知道,对我们来说,撒旦是善的本原,很可能阿多尼斯才是恶的本原,因为这个世界是他创造的,而撒旦企图对抗他……”而洛伦扎大声宣告着:“我是索菲亚,为了摆脱天使的束缚,我要犯……犯所有的罪行,甚至最美妙的罪行!”恶和罪行,在“他们”那里变成了真正的计划,变成了上帝,变成了那一点,阿列埃的数字命理学,阿列埃的小剧场,都成为这一场神秘主义计划最后覆灭的场所。

这是邪恶与恐惧的”凯沃拉“,是的,“取决”的动词变成了一场阴谋,一场颠覆的阴谋,那张地图其实已经万群没有了意义,而普罗万的密文呢,那个干草牛车的计划在轮盘的字母替换中变成了:“在圣约翰路/一牛车干草三十六苏。/六匹打有印戳的新布/在白慢路上/十字军的玫瑰将用来撒在地上/六朵一束的六束玫瑰分送下面六个地方/每束二十旦尼尔,总计为一百二十旦尼尔。”莉娅把它们变成了一张材料和价格的清单,“三十六,这可能是一辆或每辆牛车所载干草的价格。”根本没有复仇,没有圣殿骑士,没有地下潮流。但是这样的解构却已经太晚了,一场“考验”等待着我们,那便是“那个象征着抵抗、忍受和耐心恒久的“耐扎克”,贝尔勃提着阿列埃的行李箱,只不过是这个死过无数次、没有手纹的人的另一个毁灭计划。

“我很高兴,卡索邦,您在纯粹中找到了准确的直觉。希特勒真正唯一的执念就是地下潮流。希特勒接受地球是空心的理论,即‘地球空洞说’。”世界之王就是独裁,最高未知者就是那个挂着傅科摆的祭坛:“只有‘计划’才能解释种族灭绝大屠杀令人费解的官僚主义!希特勒在犹太人身上寻找启示,寻求使他能借助傅科摆准确定位的那个点,在空心地球凹形拱顶下的那个点上,地下潮流纵横交错一一你们看看概念多么完美,它们就在这个点上同天上的潮流趋同了,空心地球的理论因此可以说将千年来的赫耳墨斯主义直觉具体化了。”是的,那个傅科摆,那根线却成为贝尔勃吊死的工具,而迪奥塔莱维在白化病的折磨中死去,六月二十四日的黎明,巴黎国立工艺美术馆,成为这个神秘主义最后溃灭的见证,那幅秘密地图呢?无非是子虚乌有的传说。

弗罗芒发动机、蓄电池、一架缝纫机,在“他们”的祭坛里,上演着“人的献祭”,傅科摆前说出的那句话成为邪恶的谶语,“摆已经不在它往常所在的交叉甬道里摆动了。它悬挂着,很大,挂在祭坛中央的拱顶石上。圆球更大,摆索也更粗壮,我觉得好似麻绳,或者拧在一起的金属缆绳。”阿列埃实施了一个“他们”的计划,而贝尔勃最后说的“拔掉塞子”已经无法挽救这计划,“傅科摆开始快速而猛烈地摆动,也带着它的受害者一起摆动。摆垂线在锤摆的重力下绷紧了,现在像绳套样,紧紧地拴在了我那可怜的朋友的脖子上,他已被抛到空中,悬空吊在摆锤线上,突然被拋向祭坛最东端,现在又荡回来朝向我摆动,此时他已经死了。”傅科摆从来不指明一张地图,从来不指向世界之脐。而即使这看起来像是一个寓言,像是一种梦幻,即使星期天的博物馆免费,一切如曾经的那样,傅科摆还在原来的位置上,但是计划坍塌了,神秘主义解构了,上帝呢,当然也变成了一切:“从人们不再信仰上帝的那个时候起,并不是他们什么也不再信仰了,而是信仰一切。”

一切都是上帝,一切也都是撒旦,都是罪恶,而圣杯呢?是一个酒杯,也是一支箭,是温和的统治工具,射向天空,与大地的“神秘点”联系在一起,而它的目标是“马尔科特”:“叶索德是从箭中流出的一滴液体,为了产生树和果实,是anima mundi(世界的灵魂),因为它是生殖力在创造过程中所有存在的各阶段相联的时刻。”仅剩下贫穷、绝望和残破的“马尔库特”,只剩下不存在的神秘,只剩下重新开始的真理,而一切都属于“他们”,所以我在被追捕的时刻,在写与不写的矛盾中,看到了“他们”的阴暗,看到了他们试图重新解读隐秘文字的阴谋,“我写了还是没写,并无区别。‘他们’永远会悟出其他意思,哪怕我沉默也一样。‘他们’就这德性,‘他们’盲目追逐启示。马尔库特是马尔库特,就是这样。”

从欧洲到非洲,从巴西到中东,从羊皮纸到电脑,从伏尔泰到耶稣会,从笛卡尔到希特勒,从德鲁伊特到德鲁兹派,从圣殿骑士到共济会,历史就像傅科摆的那根线,在来回摆动,可是那个应该被阳光照到的点呢?那个耶路撒冷呢?或者那个世界中心的上帝呢?一百二十年,三十六骑士,以及七百二十个名字的上帝,干草牛车只不过是价格的清单,一切的权威,一切的原点被神秘主义的计划所覆盖,又用另一种寓言化和好奇心将知识变成一个零点,变成空心是岩柱,“让遍布全世界的你的孩子冠上别人的姓,就没人知遍道他们是你的孩子了。就如同穿上便装的上帝。”被命名的上帝,被诠释的历史,以及被拆解的信仰,解开谜团实际上变成了伪命题,因为无数的未知又让答案变成了新的谜团。

“他们”盲目追求启示,“他们”没有信仰,那么在“他们”这个第三人称面前,“我”在哪里?“就在那时,我看到了傅科摆。”小说的第一句就是一个隐喻,在“我”和傅科摆之间设计了陷阱,而种种只不过是让“他们”出场,让“他们”以破坏者和毁灭者的身份最终成为对“我”的追踪者,我看到了傅科摆,我成为那个“谁?”,我也叫“砰”,我是铁三角贝尔勃、迪奥塔莱维死去之后唯一的幸存者,当然我也是胜利者,那么“我”是不是就是那个点,那个和上帝,那个中心?“我曾以为,没有被如实揭开的谜团最可怕的,它能乔装打扮为疯狂。现在我却认为世界就是一个无伤大雅的谜团,是我们的疯狂使它变得可怕,因为我们企图以自己的真理来解释谜团。”这一段话明明白白写在738页的文本之后,写在无数个.doc的文档之外,那么这疯狂而可怕的谜团深处,是不是也同样站着一个密谋者,一个第一人称的“我”?

“为什么写小说呢?重写‘历史’。然后你就成为‘历史’。”当历史被重写,“我”就是历史,而这一部“关于隐姓埋名的上帝的小说”也终于有了被冠上被人的姓的可能,遍布全世界,摧毁全世界,“迷信招致噩运”这是对神秘主义的颠覆,这是对“诠释就是知识”的背叛,而上帝终于破壳而出:“因为你是上帝,如果你愿意的话,只要动一下指头,世界就灰飞烟灭了。”连同计划,连同秘密,连同历史,连同干草牛车,连同傅科摆,都被“我”的指头推向那拥有无数条河流,而每条河流都会淹死意义的世界。

“今晚,我明白了这一点:作者必须死去,读者才能发现他的真理。”是的,上帝拿掉了便装,上帝取消了冠名,作者的面前出现的就是那一本“万书之书”,而上帝的另一个名字就是:翁贝托·埃科。

庄子

编号:B22·2140224·1056
作者:
出版:中华书局
版本:2010年06月第1版
定价:42.00元亚马逊31.50元
ISBN:9787101072556
页数:591页

“其文汪洋辟阖,仪态万方,晚周诸子之作,莫能先也。”鲁迅曾这样评价《庄子》,它和《周易》、《老子》并称为“三玄”,其超常的想象和变幻莫测的寓言故事,构成了“意出尘外,怪生笔端”的奇特想象世界。《庄子》分内、外、杂篇,原有五十二篇,乃由战国中晚期逐步流传、揉杂、附益,至西汉大致成形,然而当时所流传的,今已失传。如今所传三十三篇,是郭象对司马彪五十二篇本“以意去取”,并删去其中“十分有三”之后的结果。全书以“寓言”、“重言”、“卮言”为主要表现形式,继承老子学说而倡导相对主义,蔑视礼法权贵而倡言逍遥自由,内篇的《齐物论》、《逍遥游》和《大宗师》集中反映了此种哲学思想。而外、杂篇发展则纵横百余年,参杂黄老、庄子后学形成复杂的体系。此版本《庄子》的三十三篇原文,以中华书局1986年5月重印《诸子集成》中郭庆藩《庄子集释》为底本。由方勇译注。


《庄子》: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

四时殊气,天不赐,故岁成;五官殊职,君不私,故国治;文武,大人不赐,故德备;万物殊理,道不私,故无名。无名故无为,无为而无不为。
——《庄子·则阳》

四季运行有序,国家治理有方,人们德行完备,这些都能使不同发展规律的万物在同样的大道面前“不私”,不私故不可名状,而不可名状是一种自然,“无名故无为,无为而无不为”,这或许就是一种理想状态,但是这样“比于太泽,百材皆度;观于大山,目视同坛”的世界却只是“丘里之言”,而非“道”。在大公调的看法里,这这是一种风俗的群体症候,这是聚合相异的东西而成为同一而已,就像那组成了各个部分的马依然不能叫马,而只有整合为一个整体栓于眼前的马才是真正的马,那么推而广之,得道之人合并了万物之异归于大同也仅仅是完成了“丘里之言”,完成了形式上的聚合,而大道如果只是用光大无边粗略地称之为大道,只是落入了“丘里之言”的陷阱,其实只是一个比喻而已,而真正的大道却是无法命名无法言说的,不管是大道无为,还是大道又为,都是拘泥于一种命名,都是在寻找一种聚合的“实”,有为和无为,都是疑惑者所做的假设而已,而真正的大道,是“道物之极,言默不足以载;非言非默,议有所极”,也就是说道的精微,物的至理,都是无法用言论和沉默来表达的;只有超乎言默之表,才不失为议论的极致。

从丘里之言到大道,从有为到无为,少知和大公调这两个虚构人物的对话到底能否指向大道?既然大道的精微在于既不言说,也不沉默,那么这些议论这些对话是不是也跌入了一种形式的窠臼中?从相对主义到彻底的绝对主义,道是不是也还要抛弃“道”的命名本身?而其实从言语的命名中跳出来,并非是将道变成一种虚无的东西,而是要将世界的人从贪图名利、追逐富贵中挣脱出来,物欲不存,形体自保,从而优哉游哉,无望而不自得。

这种命名其实就是一种“物化”,在《齐物论》中,庄子就指出:“道恶乎隐而有真伪?言恶乎隐而有是非?道恶乎往不存?言恶乎存而不可?道隐于小成,言隐于荣华。”也就是说大道被小智者的一孔之见所隐蔽,至言被浮华不实之辞所隐蔽。,这是一个被覆盖被命名的世界,就像“丘里之言”一样,已经隐含着比喻,正像“白马非马”的观点一样,不管是作为现象和个体的白马,还是作为整体的马,虽然在不同的范畴上,但都是一种命名,“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马喻马之非马,不若以非马喻马之非马也。天地一指也,万物—马也。”庄周取喻于手指、马匹,而用意却与公孙龙相反,就是为了破公孙龙之说,也就是说从道通为一的观点看,天地与一指,万物与一是没有区别的。而世人却时常要将大与小,多与少,白马与马做一个人为的分别:“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考有也者,有无也者,有未始有无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无也者。俄而有无矣,而未知有无之果孰有孰无也。今我则已有谓矣,而未知吾所谓之其果有谓乎,其果无谓乎?”是的,世界进入了一个“有”与“无”分开的阶段,但是问题是,这个“有”是否可认为是真有,这个“无”是否可认为是真无?人们总说秋毫之末是细小的东西,泰山是大的东西,殇子是短命的,而彭祖是长寿的象征,但是这本身就是一种命名一种比喻,即使反过来说,“天下莫大于秋豪之末,而太山为小;莫寿于殇子,而彭祖为夭。”那也是跌进了一种物化的过程中,“一与言为二,二与一为三。”这命名的三部曲就是从万物到有言,才从有言道无言,一而再再而三,在世界的“三”里,里真正的一也就相差太远里,“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所以既然为一,就不要用有言和无言来叠加,来命名。本来世界有大道、大辩、大仁、大廉、大勇,如果给它们的是不称、不言、不仁、不嗛、不忮这五个方面,就是圆通混成的,但是如果叠加了修饰,那便成了:“道昭而不道,言辩而不及,仁常而不成,廉清而不信,勇忮而不成。”也就是在昭、辩、常、清、忮等形迹中,这些东西就变成了四方之物了。

那宛如庄周的那个梦,“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到底是庄周梦见了蝴蝶,还是蝴蝶梦见了庄周,本来就没有探究的必要,但是世人却一定要用自己的眼光来分别,“此之谓物化”,也就是不管是庄周,还是蝴蝶,都变成了一种割裂开来的物,都进行了自我的命名,当然也远离了那个真正的梦。以梦为喻,正是因为“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才有意义,或者“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清醒的圣人才把梦当成是一场梦,而那些愚昧的人却自以为清醒,“而愚者自为觉,窃窃然知之”,而这种清醒就是破坏了梦的“一”,使之成为一个物化的东西。

物本来就是在自我的世界里,“物无非彼,物无非是”,这本来就是一种本真状态,而却要用“我”的观点来看物,所以有了彼此,也像生死,“虽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于是生有了死的相对,死有了生的相待,于是也就产生了恐惧、不安、始终,也就有了我执,有了是非,有了无为还是有为之争,也就有了天下“物论”的偏颇。而在庄子看来,真正的方法便是“逍遥游”,在天地之间,大至鲲、鹏,小至学鸠、斥鹦,甚或野马、尘埃,都是“有所待”而后行,不可谓怡然自得,有所待就是有所依靠,惠子为什么面对“五石之瓠”而茫然无措,为什么不“以为大樽而浮乎江湖”,就是因为“有蓬之心”,而那些生长在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的树为什么没有刀斧的砍伐,没有物体的伤害,而能“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就是因为它无所待,无所用,所以从来就没有困苦。所以逍遥的人生就是:“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故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也就是说,唯有泯灭物、我之见,做到无己、无功、无名,与自然化而为一,然后才可以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无所待”而游于无穷,在精神上获得彻底解脱。

何为世界本性,何为天道?所谓真常自然之性就是“凫胫虽短,续之则忧;鹤胫虽长,断之则悲”;就是“曲者不以钩,直者不以绳,圆者不以规,方者不以矩,附离不以胶漆,约束不以纆索”;就是站在悬崖上射箭而“上窥青天,下潜黄泉,挥斥八极,神气不变”……这就是所谓的“常然者”,没有绳子,没有规矩,约束,没有分割,就如田子方曰所说:“其为人也真,人貌而天虚,缘而葆真,清而容物。物物无道,正容以悟之,使人之意也消。“缘而葆真,清而容物”便是一种常然,便是自然本性。庄子的妻子死了,他也要鼓盆而歌,因为他知道:“杂乎芒芴之间,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今又变而之死,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也就是说,生命就如四季轮回,是一种循环,而不是彻底的幻灭,“生者,假借也;假之而生生者,尘垢也。死生为昼夜。”滑介叔左肘长瘤,对于死生的看法也是超脱,而庄子在楚国路上遇到的髑髅,却从来不想恢复生命重新回到人世,“死,无君于上,无臣于下,亦无四时之事,从然以天地为春秋,虽南面王乐,不能过也。”没有君臣,没有四时,就在天地之间,独乐乐而无所顾忌,而列子遇到百岁髑髅,也说:“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

但是这自然本性,这常然,却并非是每个人都知道的,而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物化”的作为,“何谓天?何谓人?”河伯的疑惑正是这个世界的问题所在,天性不是唯一,还有人主宰的世界,“牛马四足,是谓天;落马首,穿牛鼻,是谓人。”牛马四足是天性,但是人却要“落马首,穿牛鼻”,“故曰:无以人灭天,无以故灭命,无以得殉名。谨守而勿失,是谓反其真。”而守住天然本性而不让它丧失,能复归天真的本性到底有多难?

“何谓道?有天道,有人道。无为而尊者,天道也;有为而累者,人道也。主者,天道也;臣者,人道也。天道之与人道也,相去远矣,不可不察也。”道分为天道和人道,而人道就是“有为而累”,就是天道之臣,它们相去甚远,而在人道统治的时代,“以刑为体,以礼为翼,以知为时,以德为循。”他们把刑律作为主体,把礼仪作为辅助,凭借智慧审时度世,以道德为遵循的原则。这就是所谓圣人之举,实际上标榜的仁义礼乐就是禁锢人的自由思想,“道德不废,安取仁义?性情不离,安用礼乐?五色不乱,孰为文采?五声不乱,孰应六律?夫残朴以为器,工匠之罪也;毁道德以为仁义,圣人之过也。”也就是说如果有道德的话,还用那些仁义干什么,有真性情的话,还有礼乐做什么?圣人提倡仁义,就是因为没有了道德,也就是说,所谓圣人的出现,就是礼崩乐坏的时代,就是大盗兴起的时代,“圣人生而大盗起。掊击圣人,纵舍盗贼,而天下始治矣!”所以要打到圣人,放走盗贼,这样天下才能太平,“彼圣人者,天下之利器也,非所以明天下也。故绝圣弃知,大盗乃止。”这是一个因果关系,而圣人作为一种利器,是不可以针对百姓的,而在这个圣人辈出,这个礼仪横行的时代,那些诸侯之所谓也是一种赤裸裸的盗窃:“彼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诸侯之门而仁义存焉。则是非窃仁义圣知邪?”圣人标榜的礼乐仁义就是一种人道,看起来是德,但其实是毁灭了本性,倏与忽是为了报答浑沌之德,“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但是这一凿,“七日而浑沌死”。混沌之死,完全是倏忽不知道真正的道德,不知道他的本性。

尊贵、富有、高显、尊严、名誉、利禄六者,是悖乱意志的;仪容、举、颜色、辞理、义气、情意六者,是束缚心灵的;憎恶、欲求、欣喜、愤怒、哀、快乐六者,是牵累道德的;舍弃、趋近、获取、给予、智虑、技能六,是阻塞大道的,而“至德之世,同与禽兽居,族与万物并,恶乎知君子小人哉!同同乎无知,其德不离;同乎无欲,是谓素朴;素朴而民性得矣。”素朴之世,才是至德之世:“至德之世:民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乐其俗,安其居,邻国相望,鸡狗之音相闻,民至老死而不相往来。”所以要“绝圣弃知”,要主张个性解放,“故曰,至礼有不人,至义不物,至知不谋,至仁无亲,至信辟金。”最高的礼不分人我,最高的义不分物我,最高的智能无须图谋,最高的仁爱就是无所偏爱,最高的诚信就是可以除去金玉不用。

对于仁义礼乐的批评,也直接指向儒家为代表的孔子,“子其意者饰知以惊愚,修身以明污,昭昭乎如揭日月而行,故不免也。”孔子围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大公任对他说:你有心文饰才智来惊醒愚俗,修养自身显露别人的污秽,明亮的样子就像高举日月而行于世,所以不能免于祸患。所以羞于此的孔子“辞其交游,去其弟子,逃于大泽,衣裘褐,食杼栗,人兽不乱群,人鸟不乱行”,也就开始混于自然,接受洗礼。而在以虚构方式创作的《盗跖》、《说剑》和《渔父》三篇中,更是用寓言和传奇的写法直指虚伪的仁义礼乐。盗跖是一个“从卒九千人,横行天下,侵暴诸侯,穴室枢户,驱人牛马,取人妇女,贪得忘亲,不顾父母兄弟,不祭先祖。所过之邑,大国守城,小国人保,万民苦之。”的坏人,但是面对孔丘,他却用一番辩论将孔子说得无地自容:“尔作言造语,妄称文武,冠枝木之冠,带死牛之胁,多辞缪说,不耕而食,不织而衣,摇唇鼓舌,擅生是非,以迷天下之主,使天下学士不反其本,妄作孝弟,而侥幸于封侯富贵者也。子之罪大极重,疾走归!不然,我将以子肝益昼铺之膳!”孔子的言辞,无非是一种谬论,无非是为了封侯富贵,所以盗跖提出的观点是:“今子修文武之道,掌天下之辩,以教后世,缝衣浅带,矫言伪行,以迷惑天下之主,而欲求富贵焉。盗莫大于子,天下何故不谓子为盗丘,而乃谓我为盗跖?”实际上矫言伪行、欲求富贵的孔丘也是一个欺名盗世的人,是另一种“盗跖”。“子之道狂狂汲汲,诈巧虚伪事也,非可以全真也,奚足论哉!”虚伪之事是“去真”,而在《渔父》中,当孔子问:“请问何谓真?”回答是:“真者,精诚之至也。不精不诚,不能动人。故强哭者,虽悲不哀;强怒者,虽严不威;强亲者,虽笑不和。真悲无声而哀,真怒未发而威,真亲未笑而和。真在内者,神动于外,是所以贵真也。”渔父也指出了仁义为被本真:“仁则仁矣,恐不免其身;苦心劳形以危其真。呜呼,远哉其分于道也!”而在《说剑》中,庄子辞却千金、见文王、夸剑法、就舍待命、宣言“三剑”,指出世上有三剑,一是天子之剑,一是诸侯之剑,一是庶人之剑。天子之剑,是“以燕谿石城为,齐岱为锷,晋魏为脊,周宋为镡,韩魏为夹,包以四夷,裹以四时,绕以渤海,带以常山,制以五行,论以刑德,开以阴阳,持以春夏,行以秋冬。此剑,直之无前,举之无上,案之无下,运之无旁,上决浮云,下绝地纪。“此剑是为了使“天下服”而诸侯之剑,则是“以知勇士为锋,以清廉士为锷,以贤良士为脊,以忠圣士为镡,以豪桀士为夹。此剑,直之亦无前,举之亦无上,案之亦无下,运之亦无旁;上法圆天,以顺三光;下法方地,以顺四肘;中和民意,以安四乡。”用诸侯之剑,“无不宾服而听从君命者矣”。而庶人之剑则是“蓬头突鬓,垂冠,曼胡之缨,短后之衣,瞋目而语难;相击于前,上斩颈领,下决肝肺。此庶人之剑,无异于斗鸡,一旦命已绝矣,无所用于国事”。天子之剑,既顺乎自然,又掺合人为,体现了人君天人并用的基本原则,因此庄周愿文王用来治世,至于诸侯之剑,以人治为主;庶人之剑,纯任人为,则更加等而下之。而这一番议论,则铸成了庄子之剑,是“天下无敌矣!”

“天与人不相胜也,是之谓真人。”把天和人看作是不抵触的,这就叫做真人。所以“死生,命也”,所以“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所以“闻在宥天下,不闻治天下也”,而大自然的真正目的就是“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而这也就是真正的道:“夫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高,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先天地生而不为久,长于上古而不为老。”所以即使庄子将死,对于那些厚葬的弟子,庄子谢绝一切,“吾以天地为棺椁,以日月为连璧,星辰为珠玑,万物为赍送。”真正实现了“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的理想。

看不见的大陆

编号:C38·2140224·1055
作者:【法】勒克莱齐奥 著
出版:人民文学出版社
版本:2009年12月第1版
定价:16.00元亚马逊7.80元
ISBN:9787020077366
页数:148页

“就在这一刻,帕利姆西河就是约旦河,尽管时间相隔甚远,尽管漫长的世纪如此沉重,尽管知识也许已经损害了一切,可一切又恢复了原来的简单。”看不见不是遗忘,而是被掩盖和蒙蔽,就像那一段历史。勒克莱齐奥的大洋洲拉迦岛之旅,开启的这块地球人视而不见的大陆,其实也是开启了重新发现的新时代,在探险的冒险家那里,它只是途经之地,是因为对历险的向往,那些原住民才挣脱了现代国家的政权囚禁,似乎在生命的每个时刻,他们都能够逃脱被关押的命运。而在那些西方主流文明中的商业、文化和政治对于这块古老土地来说,到底是文明的传播,还是扩张?看不见的大陆是不是永远不被留下印记,让它在自己的历史中闪耀出原本属于它的魅力,而勒克莱齐奥在岛上拾起那些古老的记忆和传说,告诉我们一个真实而美丽的大洋洲。


《看不见的大陆》:如何逃脱被关押的命运

有一天,在浩瀚的大洋上,如果自由能够重新建立,也就是说终止了太久的商业、文化和政治交流能够重建,也许这块古老的陆地可以重新开始,如果说它是看不见的大陆,只因为我们看不见。但许这就是另一个故事的开始了……

重新建立,重新开始,以及重新看见,对于在浩瀚大洋上的这些岛屿来说,它们必须用解构的历史、抵抗的艺术,用自己编织的草席文化来寻找新的开始,而那个已经跨过的起点,被放置在身后,放置在关闭的世界里,而那块叫拉迦的大陆,那个叫麦尔西西的岛屿,那个叫伊拉姆尔的村子,那个叫夏洛蒂的女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寻找重新转身的方式,只是无穷无尽的永恒痛苦,是不是能在这被看见的过程中转过目光,真正发现“智慧、怀疑和幽默的良药”?

那仿佛就是约瑟夫·唐拉德所说的“大海之镜”,浩瀚的大洋,总是有一种无限广远的意义,但是这意义是容易被吞噬的,在人类的可能看见的视野里,大海造就了茫然,对于那个未知的世界充满了奇特的想象,也充满了恐惧,而彷如一面镜子的幻境最后却成为突然出现的现实,从海平面过来,不只是波浪,不只是逆风,还有致命的威胁,还有那一艘艘的黑色轮船,里面装满雇工、传教士、征服者,装满了一心想要让世界按照自己的想法发展狂热的施恩者,装满了厚颜无耻、前来霸占土地和孩子掠夺者,是的,黑色轮船会占有大海的影像,在一个每时每刻都可能出现的地方破坏大海的宁静,“大海之镜”是一面魔镜,却在另一个意义上成为岛上居民的共同意识。

如果说那些掠夺者的到来对于岛屿世界来说是一个历史的改变,那么他们对于面前大海的想象和征服则是另一段自己重建的历史。这是“无法回头的旅途”,他们用面包树的树干做成小船,只不过用橫口斧挖空了长长的树干,然后装上用椰树木做的救生船,装上储存着水和食物的竹楼,装上印度榕树的桅杆,装上露兜树纤维编成的帆,装上竹制的横桁,然后再装上那些离开自己土地的家人,开始了自己的旅程。离开是因为这里的饥饿,因为这里的疾病,因为这里无法抵御的自然之力,“小船离开大陆后,大家都以为自己踏上了不归路。”其实是盲目的,是另一种劫难的开始,大海上的风暴和各种危险让一艘小船承受了生存的巨大压力,他们就像驶向天的尽头,男人在划桨,女人在照顾孩子,他们随时会被大海吞噬,但是还好友被称为玛努的天鸟,有满天的星星,这样他们就有了指引者,就有了方向,就有了活着的希望,而那个叫拉迦的岛屿出现的时候,他们就看见了那“大海之镜”,看见了没有战争、没有饥饿的世界,一个承载着希望的梦想的土地:“他们要向玛塔国王的密使献上他们带来的礼物,猪牙、螺钿和女人编织的席子。明天,或者再晚一点,他们就能够抵达拉迦,他们将与先前抵达的人们会合,他们会拥有土地,开垦森林,他们会向当地诸神祈祷,希望诸神接纳他们来到这片土地。”

仿佛是一个传说,不管是叫拉迦的大陆,还是叫麦尔西西的岛屿,他们的到来命名了一个新的传说,开启了一段新的历史。这里有山芋、薯蓣、卡瓦这些充满魔力的植物,像是他们的一个梦,可以给他们带来和平的植物,而这个梦的开始是为了忘记那片土地上的战争和暴力,忘记那些经历过的疾病和死亡,“他们的文化里,土地不是财产,而是本地人与祖先的魂灵之间一种神秘的纽带。”所以对于新的土地,他们像经历开天辟地的故事,他们来到这个世界开辟这片土地,就像是人类的先知,就像是一个离他们并不遥远的故事和梦想。而在这个新的传说中,他们依然繁衍着他们混乱、无法解释的神圣情感,粗矿的自然地貌和温和的性格结合在一起,而这样的神圣情感,是一种精神,而不是宗教。“也许应该用文森特·布勒克纳关于普遍意义上的文化——尤其是博物馆——的观点。至于拉迦,整座岛就是一座博物馆。同时,这座岛屿还是一个寺庙。”博物馆容纳了太多的植物,容纳了太多的故事和历史,也容纳了那些神圣的情感。那由作为陶泰的神从狐蝠变成一个女人,和男人结合的故事从此开始了他们的创世纪,而美拉尼西亚人的神话传说里猪变成了拉迦房子的装饰,挂在侧梁柱上的下颌骨像是一个图腾,这些传说和图腾,以及掷石子的占卜游戏,组成了新的符码,“古老神话与现代故事彼此碰撞,互相阐释,形成了美拉尼西亚新文化的根基,这片看不见的大陆的灵魂。”

“看不见的大陆的灵魂”是不是在这种逃离中变成永恒的符号,变成原始的欢愉?像是离创世不远,又像旧世界留下的馈赠:“它是山谷间升起的传闻和歌吟,围绕着高大的树木,和水滴的轻语混在一起,那是每天夜里,在黎明到来之前,从茅草房顶和生锈的锌板上滴落的水滴,安宁的水滴。”水滴安宁,按照它自己的方式滴落,与山谷间不被打搅的树木连接在一起,但是这安宁是会被打破的,那原始的欢愉背后却是“历经大自然造成的悲剧以及殖民时代混乱的光阴”,却是殖民者发现的传说,却是另一个“大海之镜”。

起初对于探险者来说,只是经过,只是看不见:“看不见,因为第一次到这里探险的旅行家们没有发现它,因为直至今天,它仍然不为外界所知,它只是途经之地,在某种程度上,它是不在场的。”不管是十六世纪地理学家关于阿尼阳和南半球大陆的传说,还是托勒斯的航程中发现那个无法确认位置的海角,或者仅仅是迪蒙·迪尔维尔认为波利尼西亚人是被淹没的大地的幸存者,不在场的岛屿都像是亚特兰蒂斯的另一个说法:“传说没有想象到的,是这片海洋如此广阔,有着成千上万的岛屿、小岛和环礁,它所开启的空间占到地球的三分之二,从北回归线(夏威夷群岛)一直到南极海岸(新西的海角),东边则是从复活岛开始一直到西边的印度尼西亚。这块大陆大部分都不是土地,连成一片的是汪洋大海、群岛、从大海深处冒出来的火山以及珊瑚礁,世世代代在此居住的人群诉说的是最为奇特的海洋冒险故事。这是最初的欧洲旅行家曾经穿越却视而不见的大陆,这是梦想的大陆。”

但那个梦想背后是欲望,是推动向前、需要看到的欲望,世界没有尽头,世界的背面一定是另一个世界,正是因为好奇心的存在,“哪怕他们知道世界最终将是吞没大海和大地的无尽深渊,他们也会前去看个究竟”,是的,直到有一天,英国和法国的冒险家真正在这块土地上登陆。登陆是另一个开始,那孤独的印象,那远离尘嚣的现实,那生活的宁静没有了,他们带来了知识、文化和生存规则,他们也带来了西方的殖民欲望。发现而后进入,进入而后掠夺,这样的路线图对于这片土地来说,是重建,也是破坏。那个叫夏洛蒂的女人,是拉迦岛为保护女性权益而战斗的女战士。一方面在她身上有着原始而野性的美,而另一方面,也是西方文化架构的代表。她不堪忍受丈夫的暴力,离开了丈夫和孩子,这是她为自己伸张权利,这是妇女解放的一种象征,在麦尔西西修道院,她使天主教团体在世界范围内完成了新的变迁,虽然在这个修道院附近,除了我到达这里的丰田越野车外,这里几乎没有任何现代世界的痕迹,但是这并不是说这里永远是人类最初的那个时刻。

葬礼仪式、教会仪式,以及边缘地带留下的帝国辉煌遗迹,无不表现着文化的侵袭,“夏洛蒂说服了自己所在的妇女协会,成功地让新政权的货币体制接纳了编席艺术。”那个拉巴穿越海峡与曼塔维普相会相爱的传说,里面有着纯真的爱情,有着席子起源的故事,但是这故事背后是刺穿敌人心脏的反抗,“我的坟头会长出一株藤,可以用它来为席子染色,这样,我的记忆就会永存。”当拉巴说完这句话死去的时候,席子文化侵润着一种反抗和死亡,而现在,席子象征着女性的解放,是对于大男子主义盛行的社会规则的颠覆,而另一方面,席子已经变成了一种商品,“来支付商品和服务,购买她们的日常必需品,支付诊所的药物或是孩子的学费。”这是商品化的时代,这是女子经济独立的象征,这是融入市场经济的代表,瓦努阿图最美丽的草席“是拉迦文化的象征和骄傲,也是商品交换的中介。而这种艺术完全由女人掌握。”

而在拉迦神圣的情感中,基督教也有了新的传说,那个叫斯蒂凡尼·塔比利的祖先把基督教带到坡岸岛,而塔比利的妹妹就是因为不小心烧了村长家的房子被杀死,所以塔比利在昆萨拉接受了基督教,想从此摆脱被焚烧的厄运。他们已经进入了现代,已经用草席编织女性的生活,用基督教来摆脱命运的救赎,首领维利还有参与电话、网络等现代世界建设的愿望,而维利·奥利翁·波贝在每天晚上,支起他的发动机,一遍又一遍地为年轻人和老人播放《火山》——一部讲述南太平洋火山的老纪录片,用电影的方式来讲述他们埋葬在心里的集体记忆,讲述关于一万年前火山喷发的历史,对于他们来说,这是新的被看见的自己。

自己看见自己,或者是他们的幸运,而在更多的时候,他们是被别人看见,他们是被别人征服,他们是被别人奴役,“欧洲最初的探险者,葡萄牙的奎罗斯、法国人布干维尔、英国人库克,他们接近海岸的时候,都曾提到过类似的感觉,仿佛这些岛屿在漫长的几个世纪中一直被凝刻在恐惧中。”是的,初期的探险者的精神实质就是劫掠和全面占有食物,他们劫掠成性,滥杀无辜,从1800年的一百万左右人口到1935年4万5干人口,汤姆·哈里森在他的《野性文明》中列出新赫布里底群岛在一个多世纪的时间里剧减趋势的人口数据则反映了这片土地遭受的劫难,而这种锐减人口,主要是法国和英国殖民者强迫推行了所谓的“黑鸟制度”,他们贩卖人口,残忍地破坏这里的规则,在丑陋的交易中制造一个个梦魇。“世界化,也许首先是疾病的世界化。”不管是黑鸟制度,在文化输出到这片土地的时候,那些艾滋病也迅速在这里蔓延,而一八三六年的流行病——天花,结核,百日咳,猩红热,脑膜炎,白喉也都威胁着他们的生命,而最终他们的命运只有一个出口:“活下来的土著居民宁愿生活在闭塞之中,他们对西方社会一直持怀疑态度,对殖民和引入新技术的企图抱有敌意。”因为他们确信,外国人的所有交易都必然伴随着谎言和欺骗。

于是便有了抵抗的艺术,“如果出生这个深渊边,就必须学会抵抗。”大海之镜原本是探索是探险,而现在变成了奴役变成了征服,甚至变成了战场:“世界上的强权国家在这戏剧舞台上相遇了——海洋也许是历史上最为广阔的战场。”对于抵抗,其实并非有一种向上的积极力量,那个卡纳克独立主义者和法国宪兵之间的惨烈战斗展示了人类最血腥的一页:“双重的屠杀,岩洞里,宪兵被卡纳克人用大砍刀砍死,而十九个卡纳克起义者则在灌木丛中遭到机枪扫射,有些还年轻,他们的尸体被匆匆装进垃圾袋里,运上了直升飞机。”双重屠杀,没有胜利者,没有失败者,没有征服者,也没有被征服者,而这一一个岛屿,在这场在场和不在场的抗争中,会在何种程度上被真正看见。

其实,这一切不是传说,也不是历史。“我”进入了这个世界,在抵达麦尔西西,在对话夏洛蒂,在感受拉迦的原始欢愉的时候,我所寻找的是土著人离开故乡而抵达这片大陆的求生欲望,还是冒险者发现这片土地时的破坏证据?“拉迦,这小片看不见的大陆,我几乎是一不小心来到这里的,我不知道它会给我什么,梦想、欲望、幻灭,新的希望,抑或只是简单的停留……”那些灾难,那些战争,那些疾病,那些死亡,仿佛都属于过去的时代属于过去的岛屿,而现在面对的这片大海,这些岛屿,到底如何寻找新的世界:“就在不久之前,太平洋还曾经是残忍战争的舞台,接着便成为露天的核武器实验基地。我们应该为此感到不安吗?这些些遥远的群岛不是从被征服之日起就成了公共海域了吗?难道趁我们没有权利占有它们,占有它们的居民,无需有任何的廉耻之心?被殖民强权分割成一块块,一段段,被他们瓜分的太平洋大陆于是变得看不见了。一个不存在的地方,住着野蛮的民族——而不久以前,他们还是食人部落。或者——这样我们又回到了老生常谈上——它被成一个伊甸园,什么都是那么的繁盛,花儿,水果,还有女人。”

是谴责征服者还是反思野蛮者?是保留这里的蛮荒和原始,还是创造新的文明?“岛屿的独特之处就在于,如果说很容易被占领,却也很容易被收复。”是的,对于那些人来说,重新夺回岛屿主权,摆脱殖民统治和托管是他们的目标,而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其实也已经去除了某种愚昧和落后,新的文化,新的语言,新的艺术开始影响他们的生活,而在更多人那里,这种影响是不被发现的,他们却把岛屿关闭了,把岛屿那段尘封的记忆关闭在暴力和征服的历史里,而这并非是他们唯一的出路,“他们所有的一切,艺术,音乐,咒语,甚至是语言的创建都显示了抵抗的愿望和对于学习的趣味。他们所有的一切,无论是存在的方式,还是理解这个世界的方式,都显示了他们改变自身,继续生存下去和重新塑造自己的能力。”实际上,真正的存在方式,是理解,是改变,是重新打开世界的大门,是在虚无和绝望中转过目光,创造新的历史。

“历史”变成了新的叙述,“历险是一个应该保留的名词。”它曾经是一个离开原来意义的词,是一个已经残缺的词,“曾经充当过杂物袋、赌注以及解决无能的词”。而现在,历史应该回归本义:“应该拔除它的外衣,因为在它的外衣下,隐藏着阴暗的征服主义的卫道士,隐藏着矫揉造作的所谓异国情调的受益者。”而那些岛上的人,也要在历史中战胜自己悲剧性的命运,成为全新的人。所谓全新的开始,全新的人生,在“我”看来,其实还是一个欧洲化的融入,是一个对现代国家政权的实践:“多亏了他们对历险的向往,他们对于相对性的天生意识,在生命的每个时刻,他们都能够逃脱被关押的命运。”

奥尼恰

编号:C38·2140224·1054
作者:【法】勒克莱齐奥 著
出版:人民文学出版社
版本:2010年12月第1版
定价:20.00元亚马逊8.80元
ISBN:9787020083091
页数:246页

“可是樊当,他却在每天清晨声音响起时惊醒,他的眼睛再也无法离开在轮船前部卸货甲板上生活的黑人。天一亮,他就赤脚跑到护栏边,脚抵着隔板,想透过栏杆看清楚。”黑人在甲板上捶打,变成了一首曲子,而这曲子像生猛的野兽一样在大海上嚎叫,作为一种寻找的旅程,樊当的父亲曾经说,“非洲像一个奥秘,像一场高烧,在灼烧。”但是,樊当并没有父亲身上那种虚妄的热烈迷狂,他只是懵懂而好奇,打量非洲的那双眼睛,是自然的,平静的,无邪的。父子似乎代表着不同的寻找体系:儿子樊当寻找亲身父亲之旅,父亲吉奥弗洛瓦寻找消失的文明之旅和梅洛埃黑女王寻找新城之旅,而那个交汇地的奥尼恰,已经变成了历史与传奇、梦想与现实的交错地带。作为勒克莱齐奥寻找历史踪迹的自传体小说,《奥尼恰》展现的是非洲的天与地,人与物,是非洲人与殖民者无望但勇敢的斗争,是非洲不绝的历史与文明。


《奥尼恰》:符号解放了刻了此符的人们

我是舒神,我的位置在父亲的眼睛里。
——埃及《度亡经》

当摩西说:“我还是孩子时,都是阿乌卡人称为太阳之子,因为他们忠于我们的神。”世界变成了一个闪过的影子,变成了一层面纱,里面闪现神所创造的的最古老名字,叫阿努,只是这在《圣经》里的名字变成了奥恩,但是当吉奥弗洛瓦在梦中听见摩西用比弗拉海湾的语言时,他仿佛听见了另一个神话,而《圣经》的传说也终于在埃及的《度亡经》中找到了命名。那有力回响的话活在奥尼恰,活在河边,也活在他在非洲的梦里。是的,那句话分明是在说:“阿努就像他,是一个神。阿努就像他自己,是拉。”或者在说:“阿努就像他自己,是拉。他母亲是阿努。他父亲是阿努,他是他自己。阿努,生于阿努。”

这是无穷尽的流淌,就像知识,就像河水,就像梦境。而在河面闪现的光亮里,吉奥弗洛瓦分明是在寻找脸上刻着伊特希之符的人,只是水面之上只有一条条独木舟,只有漂着的断木和枯枝,“像野兽的腿一样沉在河里”,而这衰败的景象就像在摩西的神话里,贝宁的众部落首领要向奥巴的独子吉努瓦报仇,奥巴用一个大箱子装了众部落首领的七十二个孩子,连同自己的孩子一起漂往大海,最后在乌戈哈雷吉的城市善感的时候,吉努瓦身后跟着的是七十二个孩子。而这只是一个梦中听来的故事,而在另一个传说,另一条河中,仇敌在七十二个同谋的帮助下,把欧西里斯关进了箱子,尼罗河上漂流,直到漂流到大海之上,而欧西里斯开始从死亡中站立,成为了神。而作为欧西里斯最后的代表,梅洛埃成为黑女王之城,只是劫难并没有因为神的出现而避免,梅洛埃的男女老少,智者和书记,一起离开城市,他们追随着黑女王,去寻找一个全新的世界。

这是出走,这也是找寻,对于这个在父亲的解救中而站立起来的神,一样无法避免后代被杀戮的命运,而梅洛埃的人们在无尽的跋涉中,在无尽的死亡面前,抵达了天河缘起的阿特布,而在阿特布的天河便,迎着夕阳的那一面,他们刻下了带着羽翼的圆轮,“就这样,诞生了每个头胎孩子都必须接受的神圣印迹,以纪念梅洛埃的人民来到河边的历史。”头胎的孩子,带着父亲的血统,也带着神圣的印迹,而年轻的女王阿西诺埃第一个接受了欧西里斯和何露斯的符号,而在符号被刻记的历史中,梅洛埃新城也建立起来,而阿西诺埃和热贝拉图祭司的女儿也在这里诞生,她的名字叫阿玛尼赫纳斯或坎达丝,与死在沙漠中的外婆同名。同名的故事里隐含着像河水一样不停歇的流淌,“她,名叫阿玛尼赫纳斯,是河的第一位女王,埃及帝国的继承人,她的诞生,是为了让河中的岛屿成为新世界之城,为了让所有的森林和沙漠之民团结在天之律法之下。”

那脸上的伊特希之符在额头上是太阳和月亮之符,在双颊上是鹰翼和鹰尾,这是光亮的普照,这是力量的象征,而那曲折的找寻逃亡之路却永远刻在梅洛埃人的心里,而这无非是黑女王的一个梦,“夜里,黑女王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看见了另一块土地,另一个王国。是如此遥远,任何一个成年人在有生之年都无法抵达,只有孩子们可以看到。”这也是吉奥弗洛瓦在玛乌身边做的一个梦,“只有孩子们可以看到”的箴言也一样让吉奥弗洛瓦想念自己的孩子,那个叫樊当的少年,只是当自己一个人在非洲那片土地上梦见那个故事的时候,樊当和母亲已经踏上了前往非洲奥尼恰的萨拉巴亚号。

这是一个漫长的旅行,“从前,有一个地方,要经过漫长的旅行才能到达,要忘却一切才能到达,那时候,你甚至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这是罗莎姨婆曾经对他说的话,而樊当在船舱里用软铅笔写下的故事也是一个漫长的旅行,UNLONG VOYAGE,大写字母,一个标题,就像开启了从此以后和非洲有关,和父亲有关的人生旅程,他写着的是一个叫艾丝苔尔的女人:“艾丝苔尔。艾丝苔尔于1948年抵达非洲。她跳到了码头上,在森林里行走。”只是这个叫艾丝苔尔的女人只是一种想象,“如今,黑女王叫奥雅,是她统治着河边的大都,然后,艾丝苔尔来到了那里。”这是一个现实和想象结合的故事,樊当为了她,用混合英语来写,“他创造了一种语言。他用符号在说话。”

符号之于符号,找寻之于找寻,实际上被母亲带着来到奥尼恰本身就是一次逆反的过程,与母亲玛乌来说,大西洋的航行就是在寻找和丈夫吉奥弗洛瓦过去有关的时间和爱情,“她疯一样地爱上了他,跟着他到意大利、圣莱莫和佛罗伦萨。她当时只有十八岁,可已经习惯一切由自己做主。她想要这个孩子,很快就要,以免再孤零零的,跟谁也不说要孩子的事。”那是许久以前的事,疯狂地爱着的故事,自由生活的故事,那个孩子在他肚子里的时候,吉奥弗洛瓦却只身来到了奥尼恰,虽然说在非洲联合公司干活,实际上在寻找梅洛埃有关的故事,那个黑女王的逃离和找寻,那个伊特希之符。玛乌爱着一个和梦有关的男人,而她自己也像是一个漂流着的梦:“她知道再也找不到什么了,也不会再遇到什么人,连父亲和母亲的记忆都没有,因为她从未见过他们。也许正因为如此吉奥弗洛瓦才选择了她,因为她孤零零一人,没有像他一样有个离弃的家庭。”

而前往奥尼恰就是在追寻那被战争隔离的爱情和自由,那里似乎留些死去的孩子,留下房子墙上的那些洞,“而我,此时正在寂静而荒芜的大海中,我仿佛也在逆着时间而游,去找寻我在彼处,在奥尼恰存在的理由。”逆着时间而游,找寻彼处的自己,对于玛乌来说,何尝不是一次逃离?只不过带着樊当,就变成了一个无法跨越的难题:父子之间无法消除的隔阂。“告诉我,玛乌,你为什么要跟一个英国人结婚?”法国和英国,在那样战争中,这就是一种隔离,而爱情和婚姻却以这样的方式结合,但是结合之后呢,在怀有樊当之后呢,吉奥弗洛瓦依旧是离开。对于樊当来说,父亲眼睛里看到的都是不信任,都是出于本能的憎恨,而每当樊当挑衅时,吉奥弗洛瓦则是克制住的怒火,所以他们之间像墙上那个洞,永远填不满,而对于樊当来说,只有萨拉巴亚号甲板上梦想的幸福,而在旅程的终点,只有一个陌生人,那个无妻无子的男人,“他们并不相识,也从未谋过面,那么,他又为何要等待?”在樊当看来,这个男人,永远也不会是他的父亲。

找寻父亲实际上变成了樊当的一个童话,一个曾经离开而缺失的童话,而对于母亲玛乌,樊当有一种暧昧的肉体感觉,在十岁的时候,樊当就决定一辈子只用小名来称呼他母亲:“玛乌”。这个原名叫玛丽亚·路易莎的女人被樊当进行了和自己有关的命名,而且不断建立自己的王国,“他想起,他见过她的裸体。”是的,在曾经的床上,玛乌伸展开来,床单下的身体一丝不挂。而在船上,樊当也总是看见玛乌裸体的样子:“这一形象美丽又折磨人,躯体消瘦而苍白,肋骨显现,肩膀和双腿是褐色的,乳房上的乳头呈现深紫红色,半明半暗的房间里,水流淌在女人的身体上,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在情欲有关的呈现中,樊当其实看见的不是母亲,而是自己心中的那个叫艾丝苔尔,那个抵达非洲的女人,那个行走在森林中的女人,而在奥尼恰,樊当在奥梅朗河口边看见的年轻姑娘,就成为樊当想象而又现实的女人:“她长着一张孩子的脸,脸很光滑,可她的身体和乳房完全是一个成熟的女人的。”这个名叫奥雅的女人拥有和黑女王一样的名字,可是身着蓝色的教会袍、脖子上挂着一个十字架的她,有人说她是拉各斯的一个妓女,还坐过牢。

是的,黑女王就是奥雅,就是以河的语言命名的女王:“她是奥雅,她的躯体就是河之躯体,是尚戈之妻。她是伊莫雅,是水的力量,是奥巴塔拉,西布和奥杜杜亚,欧西里斯的女儿。奥西米里的黑种人与梅洛埃的人结成了同盟。”几个传说中的妓女,一个神话中的女王,一个散发着肉体之美的女人,奥雅成为另一个符号,这个处处撒发着非洲野性之美的女人被不同的人进行命名,而在玛乌心里,丈夫吉奥弗洛瓦对于黑女王的找寻实际上就是在奥雅的世界里找到自己的位置,而这个位置无可避免地让玛乌有一种被替换的感觉,“是她,黑女王,以前你跟我说起过她。是她进入了你的生活,再也没有了我的位置。”是黑女王代替了玛乌,还是奥雅代替了爱?而在玛乌的眼里,当初带着儿子前来找寻的那个名叫吉奥弗洛瓦的男人也变成了一个陌生人,变成了樊当说的那种陌生人。

一切都远去了?连同记忆,甚至墙上那个永远填不满的洞?找寻最后似乎又变成了逃离:“我们就要离开这儿了,我们不能再留在这里……”这是玛乌的呼喊,曾经吸引玛乌的,是那种自由的感觉。“奥雅无拘无束,用小鸟一样光洁的目光,或用小孩子—样的目光,看待原本的世界。正是这一目光让玛乌心头颤动,令她动心。”但是现在变成了一个被抹去记忆的梦魇,酷热,烦闷,以及疾病,还有不相容的语言和交流,生命停止了,时间凝滞了。而对于奥雅的看法,萨拜因·罗兹这个充满神秘感的男人就对他说:“她是河神,是梅洛埃的最后一位女王。”而这个同样叫奥雅的女人却是常常卖身的妓女。玛乌想把这一切还原:“别搅她了,她不是女王,也不是个疯子。只是个可怜的聋哑女孩罢了,谁都在利用她,您没有权利把她当奴隶对待!”只是这只不过是一种想象,“如今,她是奥卡胡的妻子,我把她给他了。”而且,萨拜因·罗兹接下去说:“可我本来可以把她给您丈夫的!谁知道她上怀的是谁的孩子?”

奥雅怀上了孩子,但是在萨拜因·罗兹具有挑衅意味的话语中,实际上把孩子带向了一个父亲缺失的现实,奥卡胡,吉奥弗洛瓦,还是自己?而那个梅洛埃的女王,他们给她施了阴蒂切除礼,因为“让她在痛苦之中永远成为太阳之妻。”这是神话和现实的交错,这是想象的另一种命名,对于玛乌来说,甚至是道德的沉沦,而萨拜因·罗兹却对她说:“帝国已经到了末日,夫人,到处都在坍塌,就要坍塌成灰,帝国的巨轮就要体面地地沉没了!”

沉沦的道德,实际上也是沉沦的帝国,而不管是非洲,不管是奥尼恰,还是吉奥弗洛瓦梦中的梅洛埃,实际上找寻的主题并不是爱情,不是神话,也不是父亲,在更深的意义上,它是一个关于殖民和反抗的寓言。玛乌和樊当乘坐的那艘叫萨拉巴亚号的航船,实际上就是一个古老的帝国神话,这艘五千三百吨位的航船,已经老旧,属荷非航运公司,而在船上,那些工作的黑人们像是被奴役的象征,他们用带着责备的目光看着樊当,就像看着当初踏上非洲土地的西方殖民者。而那艘已经沉默的乔治·肖顿号,则更像是帝国侵略的符号,“在战前这是河里最大的船。是帝国的骄傲。船身坚硬,像是战船,装有蹼板轮。它经常逆流而行,一直开往北方,直抵约拉、波尔加瓦、布萨和冈加瓦。”而如今,它只剩下一个烂躯壳,甚至变成樊当、博尼玩耍的地方,成为奥雅分娩的地方。但是帝国的统治阴影并没有像乔治·肖顿号号一样沉没,甚至还在不断地渗透,不断地杀戮。吉奥弗洛瓦找寻黑女王真相的阿罗丘库里其实就写满了屠杀和侵略。一九〇一年十二月,阿罗的大不列颠军队的指挥官蒙塔纳洛中校在这同一条河里逆流而上,上面有八十七位英国军官,一千五百五十名黑人士兵和二干一百名运送工。他们拥有帝国赋予的权力,带着不惜一切前进的指令,坚决消灭阿罗丘库的最后—股抵抗势力,除掉伊博巫术的神殿。一九〇二年十一月二十八日,阿罗丘库几乎没有任何反抗,便落到了英国人的手中。

阿罗丘库的陷落,只留下废弃的城市,而那时传说预言家奥法预言阿罗人一定胜利,英国人会一败涂地,个个亡命。但是直到现在,神殿阿罗丘库早已经不复存在。“活着的,只有那些头胎的孩子脸上的伊特希之符。”那个象征太阳之光的符号在孩子们的脸上,但其实只不过是一种善意的虚构:“天之符,为的是得到此符的人不再感到恐惧,不再惧怕痛苦。符号解放了刻了此符的人们。敌人再也无法杀死他们。英国人再也无法束缚他们,让他们干活。他们是丘库的造物,是太阳之子。”而实际上,在奥尼恰的土地上,到处是没有消除的暴力,英国军官吉拉尔德·辛普森家发生的暴动,是一批苦役犯的反抗,但其实最后还是被镇压,“他们开了枪,把人打死了。他们朝戴着镣铐的人开枪,他们倒了下去。”

戴着镣铐,对于他们来说,这是命运摆脱不了的象征,在樊当的记述中,这仿佛就是对那个脸上神符的背叛,而他,从对这片土地和对父亲的不满,转而热爱,“我从此再也不回这个家。我永远也不回英国。”他拿起一块石子,在水泥墙上刻下了“POKO INGEZI”两个词。但是这只不过是一种少年无效的反抗,连同吉奥弗洛瓦,对于深化的找寻也只不过是一个更大的神话,而在远离奥尼恰的故事里,樊当成为了巴斯男子文法学校法语班的老师,在这里似乎没有人知道奥尼恰,没有人知道黑女王和伊特希之符,没有人知道奥雅和他的父亲缺失的孩子,但是这里依然有kwashiorkor(死亡):“他无法忘记一九六八年三月二十五日向奥尼恰方向运送武器的车队刹那间被炸得一片狼藉的情景。”

樊当找寻父亲是一个童话,吉奥弗洛瓦找寻黑女王是一个梦话,而梅洛埃人寻找新的都城则是一个神话,而在一九六八年的现实里,樊当看见了一个被战争抹去记忆的现在,一个被吞噬了草原、河谷、村寨的房屋的现在:“也许奥尼恰再也留不下什么了。仿佛这一切只是在梦里存在过,犹如载着阿西诺埃人的木筏,在永恒的河上,驶往新的梅洛埃。”而在远离奥尼恰的生活里,吉奥弗洛瓦似乎看见了刻有神符的石碑,他也看到了奧雅的脸,那符号仿佛没有磨灭,而在新的现实面前,又重新找到了它存在的理由:“新的梅洛埃展现在岛前的河两岸,在奥尼恰和阿萨巴,在他等待过多少年的地方,在码头,在非洲联合公司办公室破旧的地板上,在仓库令人窒息的黑暗中。黑女王当初带着臣民来到了这里,来到泥泞的岸边,现在,一艘艘货船就在这里卸下一箱箱货物。她就是在这里立起了太阳之碑,刻上了乌蒙德里神圣之符。奥雅是回到这里生下了她的孩子。真相之光如此强烈,一时照亮了吉奥弗洛瓦的脸庞,闪过了他的额头和双颊,就像一束快乐的回光,他的整个身躯开始颤抖起来。”

这是新的神话,这是新的启示,父亲的眼睛依次扫过战争,扫过殖民,扫过死亡,最后在重生的阳光中看见那个符号,熠熠发光,仿佛是一句不曾磨灭的箴言:“从前,有一个地方,要经过漫长的旅行才能到达,要忘却一切才能到达,那时候,你甚至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

世界·文本·批评家

编号:B86·2140122·1053
作者:【美】爱德华·W.萨义德 著
出版:三联书店
版本:2009年08月第1版
定价:45.00元亚马逊34.40元
ISBN:9787108031631
页数:620页

“任何一方面既关乎到美学或者文学文献和经验,另一方面又关乎到批评家的作用,以及他或者她的‘现世性’的场合,就不可能是一个单纯的场合。”这是爱德华·萨义德对于1964年告别音乐舞台而进行改编、访谈和演出风格说明的加拿大钢琴家格伦·古尔德的评价,“古尔德的策略,的确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戏拟,是对我们试图从各个方面了解世界与审美或文本客体之间所出现情况的戏拟。”而其实在萨义德的反抗“西方话语霸权”的符号体系中,也有着和古尔德一样在“现世性”场合进行文本批评:他以言辞为琴弦,始终出现在媒体和公众场合,发表演说,接受数以百计的采访;他音乐上的造诣赢得普遍的尊敬,多年与犹太裔指挥家巴伦博依姆合作;他长期为巴勒斯坦人的权利抗争,但是谴责阿拉法特并指奥斯陆和平协议为巴勒斯坦的凡尔赛和约。所有这一切使他在国际上成为文化偶像般的公共知识分子。而《世界·文本·批评家》对文本与文化批评理论进行了全面的阐释,标志着当代文学理论继结构主义和解构主义之后的新发展。


《世界·文本·批评家》:我的躯体熠熠生辉

把文学作为无活力的给定的书写,作为在文本、书籍、诗歌、作品或者诗剧中被奉为经典的书写来进行研究,就等于把那种事物当作自然的和具体的了,这种事物产生于一种进行书写(to write)的欲望——这欲望又是无休无止、各式各样,而且是不自然的和抽象的,因为,“书写”是完成一篇作品所永远穷尽不了的一种功能。
——《论独创性》

对于文学的书写是不是只是对于一种客体的“给定”书写?还是能使在场的缺席在匿名性交替更迭中产生独创性意义?批评是对于经典文本的“优雅方式”的学术研究?还是在被放逐了的“伊斯坦布尔写作”中实现现世性的还原?但是不管是文本的专业主义书写,还是“反对种种暴政、统治和虐待”的批评,它们必定在一个动态的关联中,会返回到那个自然的和具体的“世界”,返回到人类生活、政治、社会事件的存在真实,而这种被称为“书写的欲望”的返回,是自足式的还原,还是霸权式的稳定性解读?“永远穷尽不了的一种功能”的书写在那个被划分而开的“·”中终于会成为一个事件。

“本书内容的酝酿花费了十二个春秋。”从1969年至1981年,萨义德在一个自身的“世界”里完成了如埃里希·奥尔巴赫对于放逐和流亡的书写,1935年出生于耶路撒冷一个阿拉伯商人家庭,自幼接受英式教育,1947年赴美国学习,继而最终成为后殖民主义批评理论先驱,在一系列世界的辗转中,萨义德本身就像一个文本看见了霸权,看见了侵害,看见了冒险,也看见了“积极的使命”,当他引用埃里希·奥尔巴赫那句“我们的语文文献学家园就是大地:而不再是民族了。”的时候,背井离乡的现实和欧洲文化的背景使他需要寻找一种在异乡书写的“同这种文化隔着痛苦距离之上的著作”,那是一种关于“地位”的观念,一种文化的意指,一种“无休无止、各式各样”的欲望,是用以肯定的本能嫡属性和社会隶属性,并在这种持续性中找到自身的形式,在言语的传播、撒播中完成扩张自身的任务,“在产生文本过程中,无论是坚决主张还是明显地希望达到现世性,这些作家和文类( genres)都确定了言语的价值,把它变成触角,通过它,使原来沉默的文本自身同话语世界密切关联起来。”

现世性,也就是世俗批评,是萨义德对自身那个世界的认定方式,在“绪论”中他说的:“世俗批评所处理的是局部的和现世性的情境,以及从本质上说它反对大规模的封闭体系的生产。” 这个与“宗教批评”相对立的话语批评方式以一种“在世的(to be in the world,being in the world)、现世的(worldly),具有现世性(worldliness)和境况性(circumstantiality)”的意义,对文本提出了现世性即世俗性的命题。而与世俗性相对的,是当前所实行的四种类型的文学批评,不管是图书批评和文学报章的实用批评,还是对于经典研究、语文文献学和文化史要就的学院式文学史批评,不管是文学鉴赏与阐释,还是新颖学科的文学理论,在某种程度上都有着对于专业专门技能的崇拜,这种专业主义的批评在萨义德看来是有害的,因为对于知识分子阶层来说,是“为社会中央权威奉献或出售的某种服务”,这种为权威奉献和出售的服务其实就是朱利安·班达所说的“文人的背叛”。而在这种专门专业技能的崇拜之外,还有美国70年代末出现的干预主义运动,它使批评退缩到“文本性”的迷宫里,用自足的方式完成一种文化权力的书写。

凡此种种,不管是专业主义的“优雅方式”,还是躲在“文本性”迷宫里的干预主义,都变成了“一种在美国权力日渐衰落时代远离日常生活的学术研究”,而在萨义德看来,“文本是现世性的,从某种程度上说是事件,而且即便是在文本似乎否认这一点时,仍然是它们在其中被发现并得到释义的社会世态、人类生活和历史各阶段的一部分。”现世性便是对于权力的突围,是对于宗教批评的反叛。从文化的角度来说,正是因为在环境、过程和霸权以及上层建筑的监视中,把个人及其著述“铭刻在其中”,而这种铭刻在某种程度上是对某种从属事物和拥有事物的边界化作用,是对于社会和国家霸权下的“自我强化和自我确认,文化是占有物,“铭刻在其中”是重新确立权力的一个过程,甚至在某种意义上,“文化权力绝不小于国家权力”,用马修·阿诺德在《文化与无政府状态》中的观点来说,“文化由于教导我们应该对国家怀抱着美好的希望和企划,而成了无政府主义的夙敌。”文化是人类的最佳自我,国家是其物质现实的实现,所以文化依靠着它的崇高地位和优越条件,“而拥有赋予权威、主导、使之合法化、贬谪、限制并确认的权力”。不论国家的构架如何,谁来治理,文化似乎是恒定在权力体系之中的,而这样的权力体系的维护便由日渐困难的天然天然嫡属性而走向横向隶属性。

萨义德:西方话语霸权,反抗还是书写?

生育冲动的衰竭、卢卡奇的物化论点、直接系谱血统的挑战都是那种天然嫡属性变成了不可能,这是一种由天然关系组成的形式,它包括驯顺、惧怕、尊敬和天性冲突等等,而当最终的不可能出现的时候,慢慢转变成一种教会社团意义上的横向隶属性——“诸如行会意识、共识、协同共治、职业礼让、阶级和优势文化霸权等等”。萨义德认为,嫡属性图式属于自然和“生命”领域,而隶属性专一地属于文化和社会。这是从自然向社会迈进的例证,而这种迈进正可以解决文化的批评,解决或此或彼的逃避,所以萨义德认为,当代的批判意识就是要“在嫡属性上与之相紧密联系的文化”和“在隶属性上所获得的一种方法或者体系”中寻求再造,而这种再造便是批评的意义:“批评总是受制于它所处的环境:它是怀疑论的、世俗的,而且反思地坦然面对着自己的失误之处。”这里传达出两个信息,一是批评必须受制于环境,或者必须在一种“世界”的话语体系中进行,另一方面则是,批评必须是一种怀疑,一种世俗,一种坦然面对自己失误的方法和观念,也就是破除种种暴政、统治和虐待,破除有组织的教条,从而形成它自身,“任何事物一旦取得了文化偶像或者商品地位,便不再叫人感到兴趣。”而批评的轨迹,也就是“在每一文本的解读、生产和传播中必然带有对于政治的、社会的和人性的价值的事物所得到的某种敏锐的意识。”而这也正是批评的现世性的意义.

世界就摆在国家的物质呈现里,那么对于萨义德来说,就是如何在文本的书写中表现“现世性”,表现“与人类生活、政治、社会和事件存在真实之间的关联”。1964年当加拿大钢琴家格伦·古尔德告别音乐舞台之后,又通过制作录音和改变乐曲的方式继续着自己的音乐人生,在萨义德看来,古尔德的唱片、访谈是一种可以机械重复的客体,是“控制着一个匿名的、哑然无声的、用完可以丢弃的黑塑料唱片下面那显而易见的直接性符号”,或者说,这一切都市文本的副本,是一种可以再生的物质存在,这种“非人格化的事物”出现的也是一种真实、直接和空幻的烙印或者痕迹,这是一种悖论,而这种悖论对于文本的现世性而言,是一种对于阅读的“言说”,而正在成为文本的文本,在言说中成为“一个在世的存在”,也就是说在对于境况、时间、空间和社会的羁绊中,产生文本在世的存在方式,成为现世性的解读。言语是触角,是沉默的自身和话语世界关联起来的触角,是将太初文本、神圣原型、一部经文和探讨它的文本联系起来,虽然这种关联有时候是粗暴,有时如福柯所言是一种“把控制者和被控制者之间的权力关系系统地转变为‘纯粹的’书写”,是掩饰起可怕物质性的一种的方式,但毕竟是一种“生产的事实”,这种动态的过程消除了文本“沉默理想”的事实,将驱散和修辞对立的对称关系。也就是说,文本在生产过程中完成了“自我确证的权力意志”,文本和世界,文本和言语从来就不是对立的,“换句话说,批评与其说是被无声的过去所界定,并由过去命令它在现在言说,毋宁说批评是其阐述过程中的现在,是其努力争取界定中的现在。”也就是说,批评家所创造的并不仅仅是价值观念,“还在书写中体现了那些处于现在之中的过程和实际情况”,而只有凭借它们,艺术和书写才具有了意义。

这是从格伦·古尔德的唱片这一言说方式的自我确认中取得文本的现世性意义,而在18世纪英国杰出的政论家和讽刺小说家斯威夫特·乔纳森那里,则成为一个对于接近权力中心又招致政府的厌恶中完成了对于文本批评家的命名。不论是《一只桶的故事》还是《格列佛游记》,在这些注明的“文本”中,都是一种文本的变更,是寓言也好,是小说也罢,斯威夫特站在文学体制的中心,他利用这些体制驱散“无所事事的时刻”,“他没有成为一个优秀作家,反而变成了一个杂乱回忆往事的作家,后来又成了一个意念投射的作家。”对于斯威夫特的标本意义,萨义德认为,“他的作品,可以作为无政府状态对书面作品的抵抗和作品中的持久的托利党秩序之间那种高度的戏剧化冲突,来进行探讨和概括。”一方面他是一个托利党人无政府状态的标本,是一个对于体制的“副文学作家”,也就是他在对于托利党那些“现实世界”政策的论述中,成为“一个抄写者”,但是在另一方面,萨义德认为,斯威夫特真正接近政治权力使他成为一个“异常重要的有机知识分子”,按照葛兰西的观点,有机知识分子便是“与社会变革没有关联,并占据着其目的在于保存那些借以生产理念的传统程序的社会地位——即教师、作家、艺术家、牧师等诸如此类的人”,而在某种程度上,所有知识分子都是有机知识分子,而斯威夫特的意义在于,他是从事非常局限的特殊斗争的知识分子,而不是阐释、维护和拥有一套连贯一致的意识形态价值观念的人,“由于从事写作这一行业,我给自己招来了政府的厌恶。”这是斯威夫特的自白,在他的作品中是和人类侵略、暴力有关的事物,是由战争、征服、殖民统治,暴政、寡头政治,以及对肉体和心灵的操纵组成的书写,所以他的意义便在“担保它们继续在场的一种任务”中完成了一个知识分子对于文本的书写,而这样的书写注定是一种现世性的书写,“而死后,只有他的文本留存下来,成为延伸至未来的一种投射。”

斯威夫特是生活在政治权力,生活在无政府主义国家下的知识分子,但是他的意义是留下了映射性的文本,所以在萨义德看来,“文本重要,批评家的作用次之,它局限于揭示文本存在的条件。”又回到文本的现世性意义上,萨义德便在康拉德的叙事表征上寻找到世俗批评的范本,“我所要竭力完成的任务是用文字的力量让你们听见,让你们感觉到——尤其是让你们看见( see)!仅此而已,岂有他哉。”这是康拉德在《“水仙号”上的黑家伙》前言里的话,按照萨义德的解读,康拉德所着力的是在书面词语的力量中寻找到让读者看见的生命力和原动力,而这种书写技巧便是口头词语的实践,是戏剧化讲述的努力。加德的黄金,库尔茨的象牙,水手们的船只,高尔德的银矿,吸引男人们去冒险、荒唐的女人们组成了康拉德小说中那些人物,而这些人物用口头词语的在场代替书面版本的缺席,他把文本“具有动机的、偶然的、有条不紊的、具有基本原理的因素,都与侥幸的、不可预知的、无法解释的因素结合起来的一个地方”,这是重于小说次文本的书写,而这种与语言进行的不间断斗争,这种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戏剧化叙事,成为另一种在场,另一种对于现世性的在场,而这种叙事成分的“复数性”让书写变成环绕主体的演绎:“在每个传说当中,康拉德自传式的在场,都被分配给了无数的角色:首先是作为事件发生在他身上的人,其次是作为言说者,再次是作为倾听者,最后是作为作者。”

在场的书写,复数性的叙事,在康拉德的表征中,书写的欲望到底在哪里?也就是一部作品所永远穷尽不了的一种功能到底在哪里发现?正如福柯提出的拷问:“—个作者的文本,从哪里开始,又在哪里结束?”这是一种书写的方法论,但更多是一种书写的观念,当书写分隔成诸如文本、作者、时代,甚而至于观念等单位,那么尼采的明信片和细目清单是不是完整文本里的片段,或者斯威夫特,或者莎士比亚,或者马克思又是谁?字素、书页或者文本里到底有着怎样的人格?文本的开始是一个起点,那么在复数性的叙事中,它一定走向一个无休无止的结局,也就是书写的欲望不在于怎样一个故事,而是如何使之成为一个故事:“书写一本小说或者一个故事,就如在寓言家博尔赫斯、品钦和加西亚,马尔克斯等人那里,是讲述一个故事的欲望,而不是讲述一个故事的欲望了。”是讲述一个故事的欲望,而不是讲述一个故事的欲望了。前面的重点是“讲述”,后面的重点是“故事”,也就是说,书写是一个特殊的生产活动,具有不可还原的独创性,“从某种原始意义上说,独创性就不得不是失落,不然它就成了重复;抑或可以说,就目前对于它的理解而论,独创性是原生空白和时间性的、持续性的重复两者之差。”它填补空白,却要在时间的持续性中消灭重复,也就是在不断的生产中抵达现世性的意义:“《圣经》是一切书写的一个未完成的、而且也是无法完成的宝库,它位于所有特定书籍之首。”

萨义德是指明了文本对于世界的关联意义,指明了批评家的如何在文本中实现自我确证的权力意志,但是一个文本在生产完成之后,在任何批评中都有释义性误差,这即受到理性和科学控制的支配,也受到意志维护、武断臆测、压抑性判断的支配,这实际上已经把文本当成了知识的一部分,所以萨义德要面对的是文化和批评间的批评,要面对德里达和福柯所建立起来的那种“革命性文本”:“雅克·德里达和米歇尔·福柯的名字相联系的方案,说明为把人类科学的文本性问题转化为文本知识描述所做出的尝试。”文本性问题变成文本知识,在某种程度上是保证作品全面的稳定性,在“某一领域专家的共识、以前的大量作品、教学研究的管理、就作者或文本什么所形成的惯例,以及诸如此类的要素”组成的“原始阈限观念”里形成一种作品。德里达和福柯,对于文本的解读,并非是同一种方法,在萨义德看来,福柯的命题,是在一种被控制的集体性里找到“话语”,这种话语是档案,是权力机制中的规训,它是纪律,是行政司法,是征服,是压制个体的意志,话语是知识的形式化,并且支配操控知识、身体政治以及国家。所以福柯的书写是“对各种力量的巨大而复杂组织的激活”:“对于这种激活,文本则在其它一些(包括其整体在内的)场合下,是在社会中施行控制策略的场合。”所以在这种控制下,作者成为话语的一部分,成为各种社会、认识论和政治的一部分,话语和文本已经不是时间的某一个点,“而是一般说来作为文化史的一个事件,个别说来作为知识的一个事件,隐藏了它的形成以及它与权力之隶属关系的系统法则。”

“文本,除非向第一位来访者,向第一次瞥视,隐藏它的组成和游戏规则的话,那它就不是文本。而且,文本是永远觉察不到的。”而在德里达那里,仅仅是为了解读文本,而且,文本也仅只是它本身之所有,“对于德里达来说,文本之所以重要,如果说是由于它的真实情境完全是在真实性中没有根据的无线间隔的书写”,所以德里达的论证,就在于找到那个组成和游戏规则,找到逃逸了的东西并且终结它,“文本沿着纯粹能指的方向,跃过文本达及它的假定内容的稳定保证”。这种趋向于纯粹能指的方向,在萨义德那里,就变成了一种种子和精子一样的“原型”:“每一概念都证实了自动受孕,某一概念肯定并再肯定另一概念。”而这种自动受孕就变成了“撒播”——它不是要回归到原型或者父辈,而是要在书写的过程中“阉割那种赋予我们关于意义和表征观点以特征的柏拉图式理念,以及在综合之中得到解释的黑格尔式三角模式”,撒播没有根基,依靠的是永远不接触的土壤,用自身赋予自身,这便是自动孕育的替补,“文本的替补性就是在不耗尽自身、不保留任何事物的情况下,就能够自我重复。”这个“非生育性”的符号其实就是自我确证的一种霸权,按照德里达的说法,就是“我的躯体熠熠生辉,一切光线都集中在它上面。”当“观众”和“灯光”都聚焦于他,因而他“熠熠生辉”。在这里德里达是一个“教学实体”,却又隐藏了教师是“哲学实体和社会-政治实体”的代表这一事实,而这样的“熠熠生辉”实际上是“一种极端显著的自我局限性,一种非常具有约束力和削弱力类型的禁欲主义”。

一种是文本的档案化和话语的控制,一种是文本的“自动受孕”,一种批评是“进入而又跳出了文本”,一种是“使我们陷入文本”,在in……out和into的不同批评中,福柯是把文本当成客体事件,在具体的社会实践中文本“复制、碎化、重复、模拟并双重化它自身”,在呈现为话语的过程中又同时呈现为“战斗和武器、斗争和战利品(或者创伤)、事态和痕迹、无规律的遭遇和重复性场景”,而德里达仅仅局限于文本,提倡“文本之外一无所有”,而且“可以无限制地去重写(重说)文本”。但是不管是“进入而又跳出了文本”,还是“陷入了”文本,在萨义德看来,这两种背道而驰的批评观却都是对文化霸权的修正,“他们对于文本性的各种秘密、法则和作用等等,变为有形的东西所做出的努力,却是一致的。”所以萨义德对于他们提出的批评是:“批评不能假定它的领域仅仅限于文本,甚至不限于名著文本。它与其它话语都栖居于一个论辩激烈的文化空间之内,而在这一空间,在知识的连续性和传播中被认为有价值的东西就是能指,因此它必须把自身视为一个在人类主体上留下了持久踪迹的事件。”在他看来,只有将批评从文本的话语中挣脱出来,使其自身成为一个“持久失踪的事件”,文学就不会是一个“孤立围场”,人文主义也不会变得沾沾自喜,“这样其它所有文本所一度拥有的、历史的和政治的有效性的更大利害关系的看法,来进行解读和书写了。”

这种解读和书写在之后便是萨义德所讲到的“旅行中的理论”,它反对专门化的智识劳动分工,反对对整个文学和文学研究领域的直接理解,反对符号学、后结构主义和拉康式精神分析学对文学话语的入侵,实际上是反对使文学的清晰边界缺席,反对“为一切释义之无限性辩护的聒噪;一种宣称文学或者“人文学科”之永恒而确定价值的诸意识形态的聒噪;以及为一切体系辩护的聒噪”,“我甚至想说批评家的工作就是对理论提出抵抗,使它向着历史现实、向着人类需要和利益开放”,也就是从宗教批评走向世俗批评,走向现世性的书写和解读。

“任何事物一旦取得了文化偶像或者商品地位,便不再叫人感到兴趣。”萨义德的批评就是反对种种暴政、统治和虐待,反对文本话语的特权、偶像化和商品化,而在一种消除“二元性、对立性、反向性“的文本批评的现世性上,在“东方与西方、这一作家与另一作家、此一时代与彼一时代之间”勾画出的那“一幅巨大的人类画像”的努力中,欧洲中心或者“被放逐了的伊斯坦布尔写作”,在萨义德反抗中,似乎依然有着难以根除的文化霸权,依然有着“暴政、统治和虐待”,而在罗兰·巴特所说,朝着“一种还原论和不以为然的态度”的堕落中,依然看到了一种永远被灯光照耀和观众看见的“熠熠生辉”。

黑书

编号:C39·2140120·1052
作者:【土】奥尔罕·帕慕克 著
出版:上海人民出版社
版本:2007年06月第1版
定价:36.00元亚马逊28.40元
ISBN:9787208069046
页数:493页

“我还要寻找你多久,一栋房子又一栋房子,一扇门又一扇门?还要多久,从一个角落到另一个角落,从一条街到另一条街?然而,我直觉相信,等我们到了七十三岁,当如梦不再有条件盼望另一种生活的时候,她终将会爱我。”卡利普妻子鲁雅留下一张字条而告别,而鲁雅的哥哥耶拉也失踪了,鲁雅是个侦探小说迷,耶拉则是知名的报纸专栏记者,两人是同父异母的兄妹,而卡利普开始了有如侦探般展开对两人的搜寻。他潜入耶拉的公寓,伪装成耶拉,住进他的房间、接他的电话、穿他的衣服,甚至代笔写他的专栏。因为卡利普认为,唯有对耶拉的想法与生活了如指掌,才能找到心爱的妻子与耶拉……但是这种找寻会不会有结果?帕慕克说:“我想让你感觉到生活在这座城市的恐怖,而不是去现实主义地描述它。想像你自己走在伊斯坦布尔的街头,或通过金角湾的任一座桥。想想你看到的景象。所有这些令人难过的事实,拥挤的交通,历史感——2000多年的历史——拜占庭建筑转变成工厂,矗立在拙劣商品的广告牌旁边。这些破破烂烂的东西。……我想传达这种无望的感觉,这种绝望。”


《黑书》:我对着镜子阅读自己的脸

提起这个话题的人是我,因为我直觉相信,等我们到了七十三岁,当如梦不再有条件盼望另一种生活的时候,她终将会爱我。相反,伊斯坦布尔,一如我的读者所知,将继续生活在悲惨之中。
——《黑书·36 但书写的我》

当话题被提及的时候,是不是只是直觉的相信,而不是被书写,而不是找到惟一的慰藉?比生命更让人惊奇的是一部侦探小说,一组报纸专栏,还是一支绿色钢珠笔?或者是一场军事政变,一名杀人凶手,一个和镜子有关的寓言?或者只是七十三岁有关的想象?当书写最终变成一个迷宫般的逃避的时候,生命被一颗子弹击中,那登在葬礼之后的文章,从来就不告诉你和自己有关的爱情,而面前的是无数的读者,无数生活在悲惨之中的读者,他们用一种假象就可以覆灭自己关于生命和爱情的诸多想象。是的,大写字母,以及没有姓名的身份是书写的惟一法则,在这个黎明破晓之前成为黑暗城市里一个醒着的梦。

夸张的叙事风格在报纸上成为生活之外的一种书写,他们叫“著名专栏作家”,叫“他的妹妹”,叫“年轻律师”,也叫“凶手”,而在他们之外,一切的时间和地点都是明确的:星期五晚上,九点三十五分,公寓,皇家戏院,总督路,安洛克,帖斯威奇耶大道,警察局,帖斯威奇耶清真寺……甚至连那把手枪也明确为“配给退休军人的克勒克卡莱制手枪”,然后是一次枪击:“他所发射的五颗子弹有三颗击中了专栏作家,一颗打到妹妹,另一颗则射进了帖斯威奇耶清真寺的墙壁。”一个是当场死亡,一个是受伤最后瘫倒在角落的一堆洋娃娃中——当然,最后也是死亡。在相同的结局面前,只有专栏作家白衬衫胸前的绿色墨水比鲜血还多,而妹妹在左肺严重受伤的情况下跨进了店里,拖着缓慢的脚步,最后死去。

一个凶杀的故事,以报纸刊登的方式被公开出来,而“年轻律师”似乎在这次案发现场之外,他只是在散场后的人群中,他只是那个妹妹的丈夫,甚至他只是无数生活在悲惨之中的读者之一,甚至他第一次在报纸上看到自己被提起,但和凶杀案无关,和侦探小说也无关,当然也和那个七十三岁的话题无关,甚至和一场迷宫般的爱情无关。而专栏作家只是因为在自己的专栏中以同样的标题刊登了一篇文章,而被侮辱的人煽动一个理发师报复了专栏作家,这是重复的故事还是另外的可能?二十年,在时间的迷宫里,一切都变成了事实,只有那场如梦一样的爱情,在那个叫伊斯坦布尔的城市里,永远笼罩在未知的黑暗中。不管是书写者,还是无数的读者,不管是专栏作家,还是年轻律师,在时隔二十年的文字里,一定是看到了一个无法摆脱的寓言:“如今,关于如梦的一切,我所拥有的只有这篇文字,这一张张晦暗、黑色、漆黑如墨的书页。”而在“我必须做自己”的专栏中,那个被提及的男人也在一场军事政变之后过世了,而城市呢?伊斯坦布尔的夜晚只有黑夜,“除了实施宵禁之外,政府现在还关掉了午夜到早晨的电力,反正城市本身也负担不起让发电机运转一整夜。”

和城市一样,生命都是一页晦暗、黑色漆黑如墨的书页,不管是报纸上的葬礼消息,还是只有身份的凶杀案报道,不管是侦探小说还是专栏文章,都是被黑暗覆盖,而这本名叫《黑书》的书呢?在白色的封面底下,分明也是一个黑色的书页,就像黎明破晓之前的秘密,让人有一种埋葬的感觉,而年轻律师就是在这黑色的书页中醒来,“我从书桌前起身,注视着城市的黑暗,想念着如梦。我们对着伊斯坦布尔的黑暗,想念着如梦。”而在我之前是这样的情景:“黎明破晓前,他从书桌前起身,看着城市在黑暗中沉睡,心痛地想念着如梦。”我和他,当去除了身份之后,便是卡利普和耶拉,便是和如梦有关的丈夫和堂哥,但是当不同的人称代词开始想念着同一个名字,同一个女人,他们到底会在何种情况下成为自己,又会在何种故事里成为别人?“我必须做自己”的专栏是耶拉的心声还是卡利普的呼喊?

是的,黑与白,他和我,自己和别人,总是交错在一个故事的正反书页中。如果先从“卡利普第一次见到如梦”开始,那么就以一个现实的叙事风格里找到那一次的失踪,故事可以从一个黑暗中开始的沉睡开始:“如梦在甜蜜而温暖的黑暗中趴着熟睡,背上盖一条蓝格子棉被,棉被凹凸不平地铺满整张床,形成阴暗的山谷和柔软的蓝色山丘。”第一句就开始了一个山的象征,那店里的墙上挂着的风景画看起来像是明信片里的阿尔卑斯山,但更像是卡利普和如梦小时候经常前往魔法探险的卡夫山,但这更像是一个幼小时候经历的梦,就像一个人坐在一起玩的“宾果”或纸上赛马游戏,和被诬告杀人的男孩洗刷罪名的故事无关,也和搜寻一名失踪女人的案件无关。而这个游戏在某种程度上和没有阶级社会的乌托邦一样,在卡利普四年作为读者的阅读中,有关拜塔胥教派、土耳其禁卫军、胡儒非教派、阿尔巴尼亚共产主义的书籍,都变成了对于一个跨越一百五十年阴谋的破解努力,而赛姆却说:“加入政治党派的这些孩子们,压根儿没有想到自己竟成为一个拜塔胥教徒。”所以,这一切都只不过是一个梦幻之书,“该书提及了这场族人们从未涉足过的旅程,使得大家开始企望前往神话中的卡夫山。”从历史的悬疑中找到线索,卡利普只是发现了一个梦:“因为我终于明白,去证明我们所过的生命其实只是别人的梦,没有丝毫助益。”而赛姆也说出了同样的话:“就算我们终于明白这个事实,一切也不会改变——所有的文字、所有可信的文章,指涉的都不是生命,相反,书写本身只是在指涉一场梦。”

书写是一场梦,这是不是最大的一个阴谋?那些在《黑书》的题词不是明明告诉着一个启示:“伊本·阿拉比曾经信誓旦旦地说,他的一位圣人朋友,灵魂升上了天堂,途中抵达了环绕世界的卡夫山,他观察到卡夫山本身被一条蛇包围着。如今,众人都知道世界上其实并没有这么一座环绕世界的山,也没有那么一条蛇。”这段在《伊斯兰百科全书》上的话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一个反命题,圣人所说的卡夫山和那条蛇,只是在遥远的梦里,而如今的读者都知道的事实是:卡夫山和蛇都是虚构的,甚至是欺骗的。阿德利说:“不要引用题词,它们只会扼杀作品中的神秘!”巴赫替说:“尽管扼杀神秘,杀死倡导神秘的假先知!”阿德利和巴赫替,是三位已逝作家中两位的名字,“这三个化名取自三位奥斯曼苏丹在自己的诗作下的签名”,但是,在阿德利和巴赫替之外的第三位瑟马里呢?他们被耶拉这个“我”曾经标注和引用在一个用ABC设置的迷宫里,在这个迷宫里,A说:“读者是个已婚、有四个小孩、入不敷出、智商只有十二岁的人。”A还说:“三大课题,毋庸置疑地,是死亡、爱情和音乐。”B说:“爱是一种追寻。”B还说:“也别忘了老旧的公车、草率成书的作品、有毅力的人,还有那些理解力比不上别人的家伙。”而C也曾说过:“你必须拥有某种诚挚的信仰。”C也还说:“读者就像猫,会反咬喂养它的主人。”但是在这平等的几十句箴言里,为何在题词里缺了C的踪迹?A曾经还说过:“别跟侏儒过不去,读者喜爱侏儒。”这是A为了回应第13条,而他在这里也嘲笑C的五短身材。

所以似乎这个迷宫本身就设置了线索,C或者是矮小的作家,已逝,但是却和A、B一样都是奥斯曼苏丹在自己的诗作下的签名,那么故意遗弃或者隐藏C的五短身材或许是为了将读者喜欢的那条线索扼杀掉,也就是说,引用阿德利和巴赫替的话语来扼杀题词和神秘,无非是拉出一个不存在的卡夫山,杀死一个神秘的假先知。而那个梦幻的卡夫山和假先知的出现,在年轻律师卡利普的生活中,一定会充满诡异。起先诡异的是电话,卡利普打给如梦的电话,说到了去吃晚饭,或者看电影,但是卡利普忽然觉得:“今天傍晚打了三个电话给我的人是不是她。”电话里改变的声音造成了不确定,而这不在现场的对话本身就是一个迷幻,所以在找不到如梦的时候,卡利普一一打给如梦的朋友,他都捏造出不同的新鲜借口,而且在电话里伪装不同的声音,或者假扮别的身份,不管是中学校长,还是戏院经历,或者是大楼管理员,唯一没有的身份就是自己,就是丈夫的身份,所以没有找出如梦的踪迹恰好说明了卡利普故意隐藏了自己。而在卡利普慢慢进入耶拉的角色之后,在那所幽暗的公寓里,当卡利普打开门,当他在“迎面而来的黑暗”中拿起电话机的时候,他其实已经变成了那个缺失的耶拉,专栏作家,如梦的表格,以及和卡利普交错着叙述的“我”。而不管是马海尔·伊金西。还是穆罕穆德,或者是叫他亲爱的艾米妮,都把电话这头的人当成了耶拉,当成了“我”。

马海尔·伊金西的电话里说:“他们在筹划一场军事政变。军队里有一个小团体,是一个有宗教背景的组织,一个全新的教派。他们相信救世主,认为末日已经到来。不但如此,他们还是受到你的故事所启发的。”和军事政变有关的耶拉,和末日故事的耶拉,而在马海尔·伊金西的假想中,耶拉完全是一个说谎者:“啊,我的兄弟!当你还是个穷酸记者时,你专跑贝尤鲁线,编造了各种子虚乌有的谋杀案。你在佩拉宫饭店所采访的美国电影明星,不仅根本不存在,连电影也是假的。为了写一篇土耳其鸦片烟瘾者的自白,你干脆自己吸食鸦片!你以假名替人代笔一篇摔跤手的连载故事,结果到安纳托利亚采访的时候,被人痛打了一顿!”他所制造的不是书写,而是谎言,是把自己当成谎言迷宫里的制造者和实践者,这样,他自己隐去了自己,变成了一个和专栏有关的人。而在默罕默德的电话中,他成为了一个和土耳其革新有关的英雄,“这时候,你突然发觉,在我们土耳其语中,使玻璃变成镜子的涂料和‘秘密’是同一个词,而这绝不是毫无道理的。”秘密的玻璃和镜子,秘密的语言和革命,但是最后却指向一个破碎的梦,默罕默德急于获得耶拉住所的地址,看起来是拯救:“我的兄弟,现在的你,正逐渐失去生活和梦想中的天堂和地狱。给我你的地址,我会冲去找你,在你的回忆灰飞烟灭之前拯救你。”实际上是为了破解那个找寻不到的谜,而默罕穆德妻子艾米妮竟然在电话中倾吐对耶拉的爱,她叫他“亲爱的”:“亲爱的,我不曾向任何人透露我俩的爱情,那是我一生的骄傲。”而电话面前的是卡利普,他把她叫做了“亲爱的女士”:“我什么都记不得了。我逐渐忘记一切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以及忘记的状态,都在表明卡利普在逃脱这个电话陷阱,但是这只是一种人为的遗忘,一种即成为他人又想找到自己的悖论,而这个迷宫的口子已经越来越大,卡利普想要走出去也变得不可能,穆罕穆德“我要杀了你”的电话怒吼背后,是一个和自己相似的故事:“显然,我知道我结婚三十年的妻子,在餐桌上留下一张没头没脑的道别信后,离开我而消失到了哪里,但我只是不明白原来自己知道。”

结婚三十年的妻子,也是堂妹的妻子,也是在餐座上留下道别信,也是离开和消失,穆罕默德的故事完全是卡鲁普的经历,那么电话的迷局最终一定会把卡利普拉向自己的现实:如梦失踪了。亲人们“代我向如梦问好”变成了一句谶语,无政府主义者如梦在一场分别不清现实和梦幻的睡眠中,留下了一张纸条:“用绿色钢珠笔所写的信,内容比他记忆中还短:十九个字。”这十九个字包括七个字的请求:“应付妈和其他人。”还包括五个字的承诺:“会保持联系。”但是在这之外的五个字呢?就像保持联系的承诺一样,是一个语言的迷宫:“卡利普很清楚,在这个隐晦世界中,有一座长满奇花异草的花园,完全将他隔绝于外,就好像如梦深不可探的回忆。”这一座长蛮奇花异草的花园,在耶拉的专栏里,是另一句话:“记忆,是座花园。”而在这样的花园里,卡利普似乎找不到记忆了,除了那一个搬到耶斯坦布尔几个月后和如梦共同患上腮腺炎的记忆之外,卡利普能找到的只有那一本如梦正在阅读的侦探小说,卡利普告诉如梦的是:“唯一值得阅读的侦探小说,应该是作者自己也不知道凶手是谁。”只有这样,书中的人物和角色才不会变成混淆视听的假线索,操控在一位全知全能的作者手中。”而看小说看得比卡利普多的如梦则反问,“如果一本小说真的如他所言,充满了各式各样的细节,最后必然会因为过于庞杂而完全失控。侦探小说中的细节之所以如此安排,很明显地,目的是为最后的破案作伏笔。”一种是创造的迷宫,是破解读者的阅读期待的侦探小说,一种是设置好只为破案所用的侦探小说,卡利普和如梦对于侦探小说不同的见解,也决定着他们在自己的生活里到底是作者还是读者的选择。而这本塞在墨绿色便鞋之间的侦探小说为什么会以一种隐藏的方式出现在如梦衣柜的底部?是不是如梦早就想好了结局,是不是她才是那个为破案做伏笔的作者?

一部侦探小说,其实在“我”的叙事里,早就出现了,在阿拉丁的店里,作为一个“栩栩如生”的作家,耶拉就在这里为他心爱的女人买过一本侦探小说,以及医治绿色钢珠笔,“从那天起,她便注定一辈子什么事都不做只读侦探小说。”侦探小说是耶拉设置的一个迷局,他送给女人,然后把女人放进小说里,侦探小说对应的是阅读,是读者,是看见,而绿色钢珠笔对应的却是创造,是编织谎言,是书写,所以这两件从阿拉丁店里买来的东西就是整个悬案故事的最主要线索,而如梦最后在报纸文章上被叙述为瘫倒在洋娃娃堆里,就是在这店里。

这是这个设置好了的失踪迷局在卡利普那里变成了寻找,变成了混淆视听的假线索,那十九个字隔绝的是一座记忆的花园,所以对于卡利普来说,“找不回记忆,只能够面对它的痕迹,仿佛隔着泪水凝望扶手椅上情人留下的凹痕,她抛下你,再也不回来。”所以卡利普决定却找阿拉丁,去找回忆,去找和如梦有关的人:如梦的旧情人、她“奇怪”的女性朋友、她偶尔提起的密友、她某段时间的“政治”同志以及他们共同的朋友。而最后他把一切的线索都删掉了,在四年前出版的刊物中找到了默哈玛特·伊玛兹,这是个巧合,但其实,默哈玛特·伊玛兹曾经改名为阿哈玛特·伊玛兹,后来又变成了玛特·恰玛兹,以及改名为阿里·瑟伦,在不同的名字里,只是一个和政治有关的不同版本,目的只是为了“详细叙述在一个美丽的未来一个没有阶级的社会里,人们的生活将会是什么模样”。而在十年前,如梦的前夫和如梦为了心中深信不疑的一个理念,以化名和假身份居住在这个屋子里。那个屋子,隐藏的身份,以及不断改写的名字,到底谁在那里面?“如梦和耶拉可能会去的地方:耶拉的某个藏身处。如梦和耶拉在一间旅馆里。如梦和耶拉去电影院。如梦和耶拉?如梦和耶拉?”这是一个故事的转折?耶拉和如梦的组合到底是虚构还是现实?他们是在巧合里还是在故意设置的迷宫里?“难道没有任何政府单位察觉到电影院的兴起与伊斯坦布尔的衰落是成正比的吗?他想要知道,难道妓院和电影院开在同一条路上只是纯粹巧合吗?他进一步想知道,为什么电影院里面都要那么暗,那么彻底而残酷的黑?”那电影院里的故事往往是另一个寓言,甚至女人的背完全变成了朵儿肯·瑟芮,一种美丽的幻影,而那个结婚吧的故事像一个游戏,不是让人想到如梦,反而让人遗忘:“让我们登上卡夫山,让我们拥有彼此,让我们变成别人。娶我,娶我,娶我。”

卡利普一定是开始了另一个故事,一个带着如梦影子却开始逃避的梦,黑暗的电影院,喃喃的“娶我”的呼喊,以及那座卡夫山完全组成了卡利普另外的记忆,另外的记忆是一种转述,卡利普的高中同学易斯肯德把女人的故事用土耳其文转述,“两位表兄妹最后结了婚。女人因为相信了她在钱币上看到的神奇面孔,从此以后生命全然改观,但是相反,男人却丝毫没有察觉。”基于这个理由,女人决定把自己关进一座塔里,独自度过余生。而在多年的独居生活中,他并不会因为现在身旁多了一个人而难以入睡,相反,他喜欢在妻子的呼吸声中编造他的梦,他喜欢相信两人的梦境确实交缠不分。而这个和现实无关,和爱情无关,和卡夫山无关的梦最后导致了离开,妻子没有留下半句明确的理由而离开,这让作家陷入好一阵低潮。然而,他在妻子离开前就已经完成了一部小说,内容是关于一对双胞胎彼此交换了生命,这本书被读者誉为一部“历史性”的作品。实际上,他在小说中取回了一个先前遗失的身份,变成了另一个人,他“与现实的自己一起写作,往烟灰缸里塞满相同的烟蒂,用相同的杯子喝咖啡,在同一时间里,躺在同一张床上,一起安然熟睡。”

这是一个重新做回自己的故事,而在“雪夜里的爱情故事”里,不管是和地图有关的欺骗,还是牧羊人有关的谋杀,都是爱情被替换的一种悲剧,就像牧羊人所说,他没有杀死他的老婆和她的情夫,而是某个躺在他床上的陌生女人和她的情人。牧羊人无非是寻找一个遗失的自己,就像那个在妻子离开之前写完了小说的作者,也在寻找一个被书写的自己,而实际上,如梦的离开让卡利普开始寻找自己。老专栏作家为卡利普设计的题材是:“追忆:城市里充满了男人快乐的回忆。风格:用毫无深意的浮夸词藻来掩饰藏在追忆中的线索。博学的无知:男人假装他想不透另一个男人的身份。吊诡:因此,妻子抛下他去追求的男人其实就是他自己。”另一个男人其实就是自己,这是一种找寻还是分离,这是一种重合还是拆解?“每一个生命都是独特的!”而要看到这独特的生命,就像看到记忆的花园,在卡利普的现实里,是书写,而在耶拉的世界里,则是“眼睛”:“在眼睛的凝视下,在随时随地意识到它的情况下,我创造出我自己:我欣然接受它的监视。”也就是在模仿别人的时候渴望成为另一个人,在记忆和景仰的人物中,我造就出一个“他”来,而创造,这成为,最后的结局是:“把我的世界推人一团无底的黑暗。”

一团无底的黑暗便是将“眼睛”又抽离出来,将他抽离出来,真正变成我,变成黑书,而卡利普在不断阅读找寻耶拉的专栏文字里,逐渐发现了那隐藏着的秘密,那个秘密和现实的耶斯坦布尔不同,那里有“阿布第帕夏之乱”,有拜塔胥教派,有土耳其禁卫军,有胡儒非教派,也有军事政变,而这一切的故事其实传递着一个伊斯坦布尔的“自我”寻找的努力,甚至是在西方视野下的自我命名,伊斯坦布尔更名为拜占庭、维赞特、新罗马、安图沙、沙皇城、米克罗城、君士坦丁堡、君士堡、伊斯堡等等,它的每一次变身都“源于地底下这些无可避免、不可或缺的通路和隧道”。这些通道是文字之谜与谜之失落,而在卡利普逐渐寻找自己的过程中,也发现了藏在眼前世界后面的简单的秘密:“只要能把它找出来,就能解决一切问题,只要解开它的谜底,人们就能获得自由。”相信周围的物品隐藏着秘密,这就是一把打开的钥匙,而在乌申绪的书写中,实际上完全演变成了关于东西方的对立,如同善与恶、黑与白、天使与恶魔。这本隐含着“理想主义”的《文字之谜与谜之失落》,内容就是关于“为什么过去两百年来我们赶不上西方国家?我们该如何进步?”的疑问,而这个疑问的最终答案或许只有一个:伊斯坦布尔如何成为自己?

就像耶拉创造出的“眼睛”在哪里,是看见了另一个自己还是陷在一团无底的黑暗中?而当卡利普逐渐在专栏的文字中成为耶拉的时候,他是不是反而成为了一种书写的牢笼?或者说如梦的失踪变成了和自己无关的一部侦探小说,“因为重要的是故事,而不是说故事的人。眼前我们有一则故事要说。”仅仅是说故事,是一种模仿,就像王子口中的那些因为找不到自我而崩毁的王国,“因为模仿别人而灭绝的种族,因为无法过自己的生活而消失的异域部落。”而奥斯曼帝国的灭亡也是一个因为模仿而崩毁的寓言,在耶拉的《博斯普鲁斯海峡干涸的那一天》的文章里,其实完全预言了这一种毁灭:“铁丝网后面,这片瘟疫隔离区里所发生的灾难,将侵袭我们每一个人。”而只有一个人,可以钻过铁丝网,溜进新地狱,“去寻找一辆黑色的凯迪拉克”。而在博斯普鲁斯海峡的干涸世界里,有那一支丢失的绿色钢珠笔,也有那死去的情人,毁灭的黑暗,毁灭的干涸,而“我”也最终向一个死去的情人呼喊:“我的灵魂,我的挚爱,我的忧愁佳人,灾难之日已迫在眉睫,到我身边来吧,无论你在何方,也许在一间烟雾缭绕的办公室,也许是充满洋葱味的厨房,弥漫着洗净衣物芬芳的屋子,也许是零乱的蓝色卧房里,无论你身在何方,是时候了,快来到我身旁。”

耶拉预言了这样的悲剧,而当卡利普恶狠狠地承认自己就是耶拉·撒力克的时候,他其实已经在书写中跌进了无尽的黑暗之中,或者他自己就是黑书的一部分,“你们这些阅读的人,仍然活在世上/但书写的我/想必早巳踏上旅程/走进了暗影国度。”这是爱伦·坡《影子,一则寓言》里的诗句,当镜子破碎,当王国毁灭,当自己被模仿,书写的寓言就像那个侦探小说一样,陷入难以掌控的线索之中,而真正的线索似乎只有一条,在那张报纸上,在没有名字只有身份的报道中,而那部名为《如梦与卡利普》的作品中,“这儿将会是令我敏感而聪慧的读者永难忘怀的一页。”

书写者的自我逃匿,这个谜案已经没有了悬疑,他是我,你是我,我是一切:“当我在谈论自己时,也在谈论着你;当我对你讲述故事时,我也在重温自己的回忆。”

白噪音

编号:C55·2140120·1051
作者:【美】唐·德里罗 著
出版:译林出版社
版本:2013年07月第1版
定价:42.00元亚马逊25.20元
ISBN:9787544738309
页数:358页

“对于许多人来说,世界上只有两块地方:他们生活的地方和电视机里给他们看的地方。”电视机里是否也有着被听见的“白噪音”?所谓白噪音是指一段声音中的频率分量的功率在整个可听范围(0~20KHZ)内都是均匀的。由于人耳对高频敏感一点这种声音听上去是很吵耳的沙沙声,而杰克·格拉迪尼教授在家庭生活、山上学院的校园生活,以及小镇居民的日常生活中的白噪音是否会用那种沙沙声解构恐惧、死亡、科技以及喜剧?平凡典型的现代生活,固定的超市购物之旅和周五的电视晚餐是杰克·格拉迪尼一家“幸福”的基石。然而,一场化学品泄漏事故将致命毒雾送上天空,向他宣告“死亡已经到来,它就在你的体内”,恐惧已入侵心灵每个角落,它就像白噪音,始终如一,无处不在。《白噪音》为德里罗赢得了美国全国图书奖,出版以来始终被誉为文学经典,也是后现代文学的巅峰代表。它精确地描述了现代文明对人类心灵和身体的伤害,呈现了人在死亡、信仰、灾难和暴力面前的惊恐,对现代人的困境做了先知般的预言。


《白噪音》:一切阴谋都会走向死亡

“假如死亡只不过是声音,那会怎么样?”
“电噪音。”
“你一直听得见它。四周全是声音。多么可怕。”
“始终如一,白色的。”
——《“戴乐儿”闹剧》

始终如一,为什么是去除不掉的白色?为什么和死亡一样笼罩在生活里,而可怕不是因为不可逃避,而是在主动地接近,在主动地听见,以及主动的对话。我和妻子芭比特,不是享受着孩子们在一起的天伦之乐,不是在研究希特勒的学术中感受意义,也不是参加志愿小组给别人读书报的快乐,而是总在问“谁会先死?”——它几乎在一种忧愁和恐惧中不断地成型,不断地控制生活。但是面对芭比特,面对孩子,面对这个始终如一的白色世界,谁会先死仿佛已经逃离了性爱本质的一部分,变成了“颠倒过来的达尔文主义”。

颠倒,是活着而趋向于死亡欲望的一次行动?那段对话还可以延伸,还可以继续,或者还可以在谁会先死的疑问面前想到生日,想到生命的纪念形式。芭比特问:““快满五十一岁是什么感觉?”而我的回答是:“与五十岁时没有什么不一样。”是始终如一吗?是一直听得见吗?“但是,一个是偶数,一个是奇数。”芭比特说。这是答案?还是另一个问题?五十一岁和五十岁,奇数和偶数,也是过去和现在,当然也可能是死亡和活着,当然会在性爱的本质之外,在颠倒的达尔文主义中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忧愁和恐惧,而在黑暗中,在没有始终如一的白色的时间里,那些钟上的数字却都是奇数:早晨1:37,早晨3:59。“死亡都是奇数的,这是锡克人告诉我的——那个住在铁城的圣人。”死亡都是奇数的,却闯进了黑暗的钟表上,闯进了对话里,闯进了快满五十一岁的生活里。

圣人的启示,用一种奇数的覆盖方式表达着死亡的到来,而在这看起来不是抵抗黑暗的活着状态下,死亡只不过是一种预言,只不过是在头脑中形成的恐惧,而在现实生活中,处处的白色却以不可逃避的声音方式出现,它是一种存在状态,是一直听的见的生活。“大学生们滑稽地喊叫着互相招呼,情意绵绵地跌进对方的怀抱。他们总是言过其实地吹嘘自己在暑假中怎样无法无天寻欢作乐。”我在二十一年在山上学院的任教中,却看见的是一个个精彩的节目,情意绵绵,寻欢作乐,完全没有未亡人的那种忧愁和恐惧,希特勒学院的研究也让我获得了某种权威,而芭比特呢,也是一样,在成人教育计划里教授一门课程,还给盲人读报,充满着一丝阳光。还有那些正在成长的孩子,组成了我生活中看得见的一切,组成了现实中的爱:“爱情有助于我们开发出一种个性,它安全稳固得足以将自己置于另一个人的照料和保护之中。”

但这只不过是不被揭开的存在,我创建的希特勒研究系有一帮稀奇古怪的人,“教员们几乎无一例外都是纽约来的外国流亡者,个个神气活现,像一群暴徒,疯了似的迷恋电影和琐屑小事。”他们像是创造了一种“泡泡糖纸和洗衣粉广告歌词里的亚里士多德学说”,被商品属性包围着,就像系主任阿尔丰斯一样,名字中还带着快餐食品,而在那个与生活紧密联系的超市里,到处都是噪音,购物车轮滚动时刺耳的吱吱声,扩音喇叭声和啡碾磨机的嘎嘎声,儿童们的哭叫声。“在一切声音之上,或在一切声音之下,还有一种无法判定来源的沉闷的吼声,好像出自人类感觉范围之外的某种形式的密集群居生物。”

种种杂乱的声响笼罩着一切,而每到晚上,当我们歇息的时候,就能听到稀稀拉拉的车辆飞驰而过,“遥远、平稳和低沉的声响萦绕在我们的睡眠中,好像死去的灵魂在梦际喋喋不休。”充斥着噪音,充斥着白色的声音,它们始终如一,它们侵占生活,而活着仿佛就是在一个被控制的系统里,在某个遥远城市中间上锁的房间里正有一台中央处理机,看不见,却印象深刻,网络、线路、光束、和声在和人打着交道,正如犹太人默里所说:“一切都隐藏在象征之中,被神秘的面纱和层层文化材料所遮蔽。但是,它绝对是精神数据。巨大的门户滑动开启,又自动关闭。能量波,入射的辐射。所有的字母和数字都在此,色谱中所有的颜色,所有的人声和声响,所有的代码词和礼典用语。”

所有就是一切,是看得见和看不见,是黑夜和白昼,是奇数和偶数,而在巨大的城市里,那些无处不在色白色声音像一切的热量,影响着生活:“你下了火车步出车站,就会被热浪所袭。空气、交通和熙来攘往的人群的热量。食物和性的热量。高楼大厦的热量。地铁和隧道里飘上来的热量。城市的气温总是高出十五度。”城市的意义就是难以逃脱的牢笼,他以超市、家庭、学院的形态包围着,甚至包括监狱,“我身不自由已啊,亲人们。”这是关在铁城监狱里的囚犯的呼喊,受害者是否是完全的陌生人?还是他泄愤杀人?是不是他被解雇了?此前他是否幻听到了说话声?对于对他们犯罪行为的一贯解读,但是在这一连串的疑问面前,最真实的声音确实“身不由己”,就像城市里的热量,就像超市里的噪音,就像各处的能量波、入射的辐射,就像字母和数字,就像代码词和典礼用语,就像名字和爱情。

“我要摆脱城市和性纠缠。”这是默里的想法,他生活在一个反讽的世界里,作为一个离婚的男人,他说他热爱女人,而他渴望的终极目标不是女人的身体,而是她们的头脑,而吸引他的是那些最复杂、最神经质、最难对付的女人。“我喜欢单纯的男人和复杂的女人。”这是默里性爱生活中的三个反讽主题,而这样的反讽只不过是作为犹太人在精神上的投降,因为这里的一切生活方式,一切生存活动,最后的意义都是宗教经验,都是要成为它的一部分,“我们身处此时此地。”所以反讽实际上的妥协,实际上是在一种悖离中得到快感,在开启和自动关闭的精神数据中寻找象征,寻找神秘面善后面的文化材料。

而我和芭比特呢?这是我的第五次婚姻,第一次婚姻和第四次是和达娜·布里德拉夫,其中有珍妮特·塞弗里和特薇迪·布朗纳的两次婚姻,而怀尔德、丹妮斯、斯泰菲、海因利希,这些同父不同母的孩子就在生活里,他们在不同的谱系里长大,面对世界的变化,家庭无疑变成错误信息的摇篮,“互相过分的亲近,生存的噪音和热量。或许某种甚至更深层的东西,譬如生存的需要。”这一切使家庭生活中总是有生成事实的各种差错,而在这种错综复杂的家庭生活之外,我却对希特勒的家庭故事感到一丝研究之外的安慰,“她的母亲和外甥女是两个最能控制他思想的女人。”希特勒给母亲写过一首诗,而在他营造的自我神话里,在深不可测的感觉支配下,却对母亲保持着尊敬和爱,“在奥伯索尔兹堡他的斯巴达式的简陋住处,挂了一幅他母亲的画像。”画像或许是一种寄托,是消除错误的解决办法,而在那一刻,“他的左耳开始听到嗡嗡声”。嗡嗡声似乎是已经从希特勒的研究中脱离出来,实际上闯入了我的生活里。

嗡嗡声从何而来?那是死亡的声音,还是无处不在的白色?其实是像噪音一样的生活和性爱,无处逃避,以及身不由己就在身边,“如果说我们有什么抱怨,那顶多是关于电视的,那里面总潜伏着一些外在的烦恼,引起恐惧和私下的欲望。”这是最集中的噪音,电视的噪音,新闻的噪音,生活的噪音,斯泰菲活动着自己的嘴唇,试图对上电视里说话的口形,这举动就像我学习德语练习口音,准备参加关于希特勒的研究讨论大会。口音是超脱的一种形式,是反抗现实的一次努力,可是却在模仿着电视,在噪音、波和辐射中完成一次自我命名。

而隐藏在生活、性爱和家庭背后的到底是什么?“真奇怪,我怎么总是卷进与情报有涉的人们的生活中去。”第一任何第四任妻子达娜是一个兼职的间谋,而第三人妻子特薇迪出生在一个显赫古老的家庭,他们具有当间谍和反间谍的悠久传统,现在她嫁给了一个高层的丛林特务马尔科姆,而马尔科姆从来没有露面,他正在极其隐蔽地发动一场新教主义的复活行动,“这是旨在推翻卡斯特罗的漂亮计划的一部分。”而珍妮特在她退职前往嬉皮士村之前,是一位外国货币分析员,为一个秘密团体做研究,这是某个有争议的智囊团属下的高级理论家们组成的团体。这种种和情报有关的妻子身份使真实的现实被隐藏起来,就像特薇迪说的那样:“当马尔科姆深深地隐蔽起来时,好像他从未存在过。他不仅是此时此地失踪了,而且他的过去也消失了。关于他这个人,没有一丝一毫的痕迹留下。我有时候纳闷,我嫁的那个男人是否真是马尔科姆·亨特,或者其本人是一个深深隐蔽起来活动的完全另外的人。”

另外的人,在我和芭比特的现在婚姻里,也像是成为了“另外的人”:“我遗忘人名、面孔、电话号码、通讯地址、约会、指示、方向。”“我忘了斯泰菲不喜欢被人叫做斯泰芬妮。有时候我还叫她丹妮斯。”这是芭比特的困惑,遗忘症已经渗透进了空气和水中,甚至已经进入了食物链。而在遗忘面前,解救的方法之一便是重新命名,她给我取名J.A.K.格拉迪尼,“对她来说,这几个缩写字母暗示着尊严、重要性和声誉。”其实在我看来,这个J.A.K.的缩写只不过是一个标签,“使我的名字好像穿了一件借来的外套”,所以在J.A.K.之后,就是一个虚构人物,就是“另一个人”。这种家庭的错乱,这种虚构的命名,就像失踪的马尔科姆一样,是在遗忘和逃避,是在构建另一种世界,而在这样的消解和构建中,我们都像是一个旁观者,走进铁匠村古墓看见埋葬在这里的死者,或者坐在电视机前,看那里的电视节目,“对于许多人来说,世界上只有两块地方:他们生活的地方和电视机里给他们看的地方。假如电视里有一件事发生了,不管它是什么,我们都有种种权利觉得它令人着迷。”这是系主任阿尔丰斯的话,实际上,就像他的名字里包含的快餐食物一样,已尽成为我们无法改变的现实。

而默里把电视文化,把“波与辐射”看成是媒体对美国家庭一股首要力量,“它是封闭、永恒、独立、自指的。它就好像是我们的起居室中降生的一个神话,就好像是我们在梦境和潜意识里所感知的某样东西。”看电视,特别是电视里的那些灾难,就能感觉到有一种被算计的感觉,就像在持续不断的信息轰炸中被灾难打破,而那种精神苦闷就变成了快感。怀尔德连续的哭泣七个小时停不下来不是病态的表现,相反就是一种灾难降临的快感
:“就好像他刚刚从某个遥远、神圣的地方,从大漠野里或成年积雪的大山中流浪归来——那里所说的话语、所见的景色、所攀登的高峰,我们这些生活在平凡艰辛中的人只能以敬慕和惊奇仰望。”打破苦闷,打破平凡,以及打破噪音,打破始终如一的白色。

而灾难真的来的,不是在电视里,不是在旁观中,在“空中毒雾事件”中。起先它是羽状烟雾,后来就做“一团滚动的黑色烟雾”,再后来便成为了空中毒物事件,尼奥丁衍生物或尼奥丁-D的泄漏,然后就是“撤离所有的居所。致命的化学物烟雾,致命的化学物烟雾。”的警告,仿佛世界末日降临,那手拿《关于世界末日的二十个常见错误》小册子的黑人说:“你们每个人,不是有罪的恶人,便是被上帝拯救的善人。”是在救赎还是在暗示?可是当灾难真正降临的时候,也不是恐惧,也不是害怕,而是在暗示中接近死亡。毒素进入身体,两分半钟的侵袭对于我来说一个现实是:“死亡已经到来,它就在你的体内。”死亡不是一蹴而就的,是缓慢的,医生说是十五年,“尼奥丁衍生物的寿命为三十年。那时你就熬过了它寿命的一半时间。”是不是生命会比毒素的寿命更长,或者说活着是不是会比死亡的时间更长?是上帝拯救的善人也是暗示,死亡也是暗示,只有当毒素进入身体,那个”谁会先死“的问题才会变成无处可逃、始终如一的东西,像白色的噪音。

这是秘密,死亡的秘密,白色的秘密,而我在灾难面前,却没有抵达释放,甚至没有了电视的报道,没有了白噪音里的“波和辐射”:“我们看见了那个雾团,它是死亡的幽灵,就在我们头顶的上方。怎么竟然没有一个人对于这样的事进行实实在在的报道呢?说个半分钟、二十秒钟,就不行吗?”那只有空白的电视屏幕,而有着噪音有着白色的电视上曾经有过芭比特的身影,那是她在上课的情景,被当地电视台拍摄成电视:“什么东西从电视机的网孔里泄漏出来。当电子光点集结时,她就发射出一道光线照在我们脸上;她正在生成;每当她脸上的肌肉为了微笑和说话而活动时,她就不断地成形和再成形。”从电视里播出来,在“波与辐射”中不断地成形和再成形,而实际上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就像死亡。而我在两分钟被毒素侵袭的身体里,开始发现了芭比特正在从事的另一种死亡实验。

那是一瓶“戴乐儿”的药物,轻质塑料的琥珀色瓶子,用胶带粘在浴室里的暖气罩里面,而这种药物没有列入药品目录,它就像一个谜团出现在生活中,白色,始终如一,就像噪音。而芭比特最后的解释是,这是一种有关死亡的实验,那个叫格雷的联合体是实验的主要策划者,“他在人脑中找到了。‘戴乐儿’感受器,并且正为药片本身做最后的完善。可是,他也告诉我,在人身上进行连续试验是有危险的,我可能死亡。我可以活着,但是我的大脑可能死亡。我大脑的左半部可能死亡,但是右半部可以活着。这就说,我身体的左半部可以活着,但是右半部可能死亡。”关于死亡的实验,对于芭比特来说,是为了排除那种遗忘症的恐惧,但是当合体的格雷变成个体的格雷,当实验变成了性爱,那个汽车旅馆像是肮脏的交易场所,“肮脏,破旧不堪。我觉得沮丧,但是非常非常绝望。”而且,房间靠近天花板的地方竟然挂着一部电视机,“我只记得上面靠近天花板的电视机,屏幕冲着我们。”

电视机成为一个旁观者,不是接受噪音,是制造噪音,不是走向死亡,是逃避死亡,“我对于芭比特的一部分爱慕一定是纯粹的轻松感。她不是一个满腹秘密的人,至少在她的死亡恐惧使她陷入秘密研究的疯狂和性欺骗之前不是。”这实际上就是一个关于死亡的阴谋,“戴乐儿”的瓶子只不过是一个闹剧,而死亡其实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变成了一种凸显活着意义的行为,珍妮说,“但是我认为,人丧失了死亡的甚至死亡恐惧的意识是错误的。死亡难道不是我们需要的界限吗?难道不是它赋予生活以珍贵的实质、明确性的意识吗?你必须扪心白问,如果你失去了有关最后界线、界限或限度的认识,此生你做过的任何事情还会有美和意义吗?”

忘掉生活,还是忘掉瓶子?忘掉噪音还是忘掉汽车旅馆?忘掉身上的毒素带来的两分钟死亡,还是忘掉天花板上那只电视机?我似乎总是看见芭比特“永恒的等待着的裸体”,看见“死气沉沉的,尚未完全成形”的格雷,看见汽车旅馆里电视家下面的性爱,这是暗示,省去了流泪、激情、恐惧、恐怖、我在尼奥丁-D中的暴露的暗示,“我告诉丹妮斯,暗示的力量比副作用更至关紧要。”那和药片无关,和戴乐儿无关,和变成另一个人的死亡无关。我的世界里有了一把枪,“一把藏匿起来的能致人死命的枪。它就是一个秘密,它就是第二生活、第二自我、一场梦、一种魔法、一个阴谋、一场谵妄。”德国制造,以及三颗“楚姆瓦尔特”手枪子弹。

死亡变成了一种至高无上的仪式,具有了废墟遗迹法则:“废墟遗迹的创造,就是要显示隐匿在权力原则后面的某种怀旧情愫,或者想建构后人渴望的倾向。”而当你成为杀人者的时候,看到的死亡才会让人获得意义:“人的整部历史都是企图通过杀死他人来解除他们自己的死亡?”也就是说,从死亡的人变成杀人者,是为了在阴谋中活命,是为了在数字里找到具有象征的奇数,这是生活的本真状态,默里指出的:“恐惧才是不自然的。闪电和雷鸣是不自然的。痛苦、死亡、现实,这些统统是不自然的。我们不能按它们的现实模样去忍受这些东西。我们知道得太多。所以我们自我压抑、妥协和伪装。这是我们如何幸存于宇宙之中的方式。这就是人类的自然语言。”

自然语言,也是声音的形式,死亡变成了我的计划:“不通报姓名就进去;取得他的信任,等待他不加防备的时刻;取出“楚姆瓦尔特”自动手枪:向他的肚子开三枪,伤得他痛苦时间达到最长;将手枪放在他手里,以示其为一个孤独者的自杀;在镜子上涂几句半通不通的话;把斯托弗的汽车留在特雷德怀尔的车库里。”是的,四颗“戴乐儿”药片和三颗“楚姆瓦尔特”手枪子弹组成了心的声音,新的死亡,新的阴谋,最后的结局一定是这样的:“枪声加上了反射声波,在白色的房间里像滚雪球似的越来越响。我看着鲜血从受害人的腹部喷射而出,形成一个精美的弧形。”

人终归是要死的,这是自然的一种,“谁会先死”无疑是一个伪命题,不管是在毒气事件的灾难面前,还是在充满噪音的生活面前,死亡以最自然的方式,而那把自动手枪可以放在已死去的他的手上,就像他自己选择了自杀,而房间的电视里图像在跳动、摇晃,“到处是白噪音”,到处是无关罪恶的自然:“我向他开了枪,又使他相信是他向自己开的枪;然而此刻我感觉到,在把我俩的命运联在一起、实际地领着他迈向安全时,我就给我俩、给我们所有的人带来了荣誉。”

谁会先死?始终如一的白色在世界蔓延,不管是活着还是死亡,不管是奇数还是偶数,不管是五十一岁还是五十岁,也不管是被杀还是自杀,都在一种自然状态中抵达,而超市的付款终端已经配备了全息扫描仪,它给毫无差错地给每件货物的二进位代码解密,“这是波与辐射的语言,或者是死者向生者说话的方式。”扫描,进入其中,所需要的一切应有尽有:“超自然和外星球的故事。神奇的维生素,治癌的特效药,减肥疗法。对于名人和死者的迷信和崇拜。”

当然,还有那台“始终如一,白色的”电视机。

美的历史

编号:Y92·2140120·1050
作者:【意】翁贝托·艾柯 著
出版:中央编译出版社
版本:2011年10月第1版
定价:98.00元亚马逊71.10元
ISBN:9787020066698
页数:440页

“美向来并非绝对、颠扑不破,而是随历史时期与国家之异而异,非仅身体之美如此,神,圣徒,观念之美亦然。” 美是和谐?美是魅力?美是平衡?美是节奏?从古希腊以降,直到今天,对于美的阐述一直没有停止,而作为艾柯第一本“有图为证”的著作,《美的历史》通过多层次布局,以主叙述带出源源不绝的绘画、雕刻作品,并长篇征引各时代的作家与哲学家,书前附上多页依时代顺序安排的图片对照表,使自古以来的对于“美”的观点之演变史一目了然。藉由本书,艾柯带我们一步步穿过许多历史时代,从古典以至当代,一路破除成见,打开新视角,来到今天的审美观:今天的审美世界是一个宽容、综纳百川的多神世界。《美的历史》是大师艾柯历时45年的巨献,已被译成28种语言,风靡全球。翁贝托·艾柯将美于时代洪流中抽丝剥茧,对美的发展历程做广博精辟的说明,广及文学、艺术等各方面,呈现方式具独特的质感、美感,随处展现着美学大师的真知灼见,俨然一部不可多得的收藏宝典。


《美的历史》:神庙西侧的戴奥尼索斯

人发现自己丧失宇宙中心的地位,为之沮丧,人文主义与文艺复兴所怀和平、和谐世界的乌托邦憧憬亦趋式微。政治危机、经济革命、“铁的世纪”的战争、疾疫重返:诸事并发,使人更加惊觉宇宙并不是特别为人类量身打造的,人既非造物,亦非造物之主。
——第九章 从优雅到不安的美

并不是只有人类在丧失宇宙中心地位的时候,才会沮丧,宙斯在与忒拜公主塞墨勒私密幽会而现出雷神的原形时,那一场印证爱欲的大火也成为毁灭的象征,塞墨勒被宙斯的雷电烧死的时候,宙斯的心中是不是也有过类似沮丧的东西?只是他救出了不足月的婴儿狄俄尼索斯,把他缝在自己的大腿中,此种新生的救赎像是对宙斯的某种宽恕,但是那“宙斯的腐腿”含义的名字在象征新生的时候,也成为古希腊悲剧的起源。

狄俄尼索斯,在《美的历史》里译成戴奥尼索斯,作为酒神,他的像就刻在德尔斐神庙的西侧,那远离缪斯群像的西侧,远离阿波罗像的西侧,不受羁绊、破坏一切的混沌之神也在《美的历史》第55页的页码里。在这个克莱奥弗拉德斯画家的“红色人像双耳陶瓶”上,戴奥尼索斯手拿着葡萄,以一种祭祀的方式酿造着葡萄酒。他握有葡萄酒醉人的力量,也以布施欢乐与慈爱成为极有感召力的神,但是这样的力量、感召对于戴奥尼索斯来说,却是从出生开始就戴上了惩罚的魔咒,天生嫉妒的天后赫拉即使在戴奥尼索斯成年之后也没有放过,使他疯癫,使他流浪,所以在戴奥尼索斯成为酒神的历程中,实际上充满着悲剧,而这种悲剧对于太阳神阿波罗为代表的秩序与和谐来说,则是黑暗中的破坏力量。

阿波罗是德尔斐神庙的守护神,神庙的墙上刻着四条准则:至善即至美、遵守界限、毋骄傲、毋过度。这是希腊人审美意识的规则,也是宇宙和谐世界观的代表。而阿波罗与戴奥尼索斯,却在德尔斐神庙的两侧,他们以一种对立的方式表达着秩序与颠覆、和谐与破坏,甚至喜剧和悲剧的对立。这种并非巧合的对立是永远都在的“混沌扰乱和谐之美的可能性”,是希腊人审美观念中始终未曾解决的内在对立,“这些内在对立,希腊人的审美观念远比古典传统偏重的那种简化要更复杂,更具问题意识。”那么这种对立的问题意识包含哪些方面?

一是美的感官和感觉之间的对立,美有时候是感官的体验,有时候却是表象之外的感觉,赫拉克利特认为感官和感觉之间的间隔超过了艺术家弥合的努力,“世界的和谐之美其实是一种漫无秩序的流动。”第二种对立是声音与视像之间的对立,希腊人认为美的“可见的形式”正是阿波罗代表的能度量和数字次序表现的东西。而混沌和音乐却在阿波罗之美的黑暗面,也就“归为戴奥尼索斯领域”。而最后一种对立则是“远/近”,远是可听可看的美,是保持距离的美,而近则是可闻可触可嗅。三种对立,直到尼采在《悲剧的诞生》里才被放置在一起,才被纳入现代研究范畴。“我们伸手捕捉幻景的时候,大自然用你的幻觉达成它的目标”,人类的意志造就的美是一种艺术家的“胜利”,也即是阿波罗式的美,而戴奥尼索斯的美则是另一种悲剧的疾呼:“要像我这样!在没有止息的现象之流里,我是永恒创造力的原母,永远推向存在,永远在现在的变动不局里寻得满足。”所以阿波罗代表的是“静穆的和谐”:“在古希腊作‘秩序与节制’解,是一种美,尼采称之为阿波罗式的美。”但这种美也是一道障幕,用以掩盖一种破坏宁静的戴奥尼索斯式的美:“此美并无明显形式,而是超越表象。这是一种欢喜而危险的美,为理性之反,每每以着魔与疯狂见于描述。”

这是晴和雅典天空的阴暗面,这是神秘的启蒙仪式和晦暗的牺牲仪式,这是受和谐之美压抑之后的扰乱,这也是被当代人“频频汲用的一个幽秘又重要的美源”。这两种对立,两条道路构筑的美在从古希腊时代一直到现代大众传媒时代,各自发展,又相互影响。而其实对于美来说,这种对立,这种互补就是为了呈现一个完整的发展脉络,所以在《美的历史》的导论中说:“所以,我们必须花些工夫,看看不同的美的模式如何并于同一时期,以及其他模式如何穿越不同的时期彼此呼应。”这种不同模式,不同历史阶段的呼应正是为了寻找到美的意义,为了解答什么是美的本质问题。缪斯说:“唯有美的才受人爱,不美的,没有人爱。”美其实是一种爱,一种激发爱的心灵的感触,而这种爱在一定程度上是善,是超脱事物的一种态度,“美丽的事物,如果是我们的,会使我们快乐,但即使属于他人,也仍然美丽。”也就是说,美不美和占有不占有并没有必然关系,我们谈论美,是因为事物本身的缘故而享受它,而那种嗜欲、妒羡、占有欲、贪婪,都与美的情操了无关涉,所以美是一种独立状态,是一种享受的感觉,在那些绘画、雕刻和诗作面前,我们只是感受,只是享受,只是刺激我们的欲望。所以那系列的对照图中,我们感受的是美的发展变化,感受相距遥远的哲学家、作家和艺术家“如何重拾并发展(或许加以变化)纷繁多样的美的观念”,从公元前3万年威伦多夫的维纳斯,到1863马奈的奥休匹亚,再到1997莫妮卡·贝鲁奇的裸体,这是美丽的象征;从公元前6世纪的青年雕像,到1985年阿诺德·施瓦辛格在电影《魔鬼司令》中的造型,这是力量的象征;从裸体的维纳斯到穿上衣服的维纳斯,再到维纳斯的脸与法;从裸体的阿多尼斯到穿上衣服的阿多尼斯,再到阿多尼斯的脸与发;从圣母、耶稣、君主和女王的形象演变,到各种比例有关的美的作品,这些纷繁多样的观念作品组成了“并非绝对、颠扑不破的”的美的历史。

但是,美并非是统一的意见集合,正像阿波罗和戴奥尼索斯的对立一样,美是一种观念的变化,正如色诺芬所讲的那样:“假使牛或马或狮子有手,能如人一般作画,假使禽兽画神,则马画之神将似马,牛画之神将似牛,神之状貌各如它们自己。”如果把古希腊作为美的历史的端点,他们的审美理想里并没有独立的地位,“一切令人愉快,引起悦慕或吸引眼神的人或事物,皆谓之美。”即使海伦造成了特洛伊战争,她的无法抗拒的美也免除了她造成生灵涂炭的罪恶。而在这些缺乏真正的美学理论的古希腊,却开始了对于理想之美的探寻:肉体与灵魂圆谐的美,这是形态之美与灵魂之善的结合,也是最高的理想,而在颂神歌里,这样的理想之美逐渐使美具有了艺术特色:“在颂神歌里,美是宇宙的和谐;在诗,美是使人欢悦的魅力:在雕刻,美是作品成分的适当配置与平衡;在修辞,美是恰当的音节奏。”

和谐、欢愉、平衡、恰当,这些标签在毕达哥拉斯那里最后变成了合比例的美:“美德是和谐、健康,一切美好的事,以及神性。因此,一切事物都是依照和谐而形成。”宇宙论、数学、自然科学以及美学结合在一起,成为毕达哥拉斯的贡献,而“美学/数学”宇宙观的诞生,则将“万物源于数学”的理论成型,四元体是完美的范例,奇数和偶数的对立体现着和谐,而“有限与无限、一与多、右与左、男与女、直与曲的对立”其实是导向一种“既善且美”的终点,而在赫拉克利特那里和谐其实是一种对立物之间的平衡。这种平衡也逐步发展成为宇宙论,而在这万物之上却有一个共同的主宰,这个主宰是“神圣原理即灵魂、神意、命运”,所以到了中世纪,阿奎那说,美要存在的话,不但必须比例恰当,还必须完整,也就是说,一切事物必须具备属于它们才对的部分,残缺的身体因此是丑的,同时还要有光辉——“颜色清晰之物才是美的”。

从“上帝是一种弥满全宇宙的光流的光辉”的颜色之美,到文艺复兴时期的“宏大理论”,从风格主义的优雅美,到新古典主义的理性之美,美其实都在这样一种和谐、秩序、规范中前行和演变,或者说这就是一种代表善的阿波罗式的美,但是正如德尔斐神庙的这种对立,阿波罗的背面永远是颠覆、破坏、着魔和疯狂的戴奥尼索斯,永远有着悲剧情怀的酒神,而美也在演变中走向了丑的一面。

康德说:“美的艺术,其优越性在于,它美丽地描写在自然里丑或令人不悦的东西。”美丽地描述丑的或不悦的东西,这是不是美的另一种阐释,这是艺术之美,“复仇女神、疾病、战争的蹂躏等等,虽是恶事,也能描述得非常美,甚至以图画表现。”所以在中世纪的时候,就有人提出了对于魔鬼的美丽再现,这便是“怪物之美”,“为什么世界上有这些怪物。解法有二。一是将怪物纳入普遍象征的大传统之中。(一切世上之物,无论动物、植物或矿物,都有道德意义),或者,凡物皆有其寓意,亦即透过它的形态或成分来象征超自然理念。”在康德那里,便成为一种审美快感的表达:“只有一种丑能依照自然的样子来表现而不破坏一切审美快感,因而也不破坏艺术美。”在文艺复兴时期,古典美被质疑为没有灵魂、空洞的表现,所以风格主义消解古典美,消解和谐的比例,消解理性,“比例与不合比例的区辨不复成立,形式与无形式、有形与无形的分别不复成立:没有形式、无形、模糊的呈现超越了美与丑、真与伪的对立。美的再现日趋复杂,艺术家诉诸想象多于智思,自创新规。”这是一种破坏,也是一种重建,将自我定义为小宇宙的人类开始感受到了“沮丧”,那种和谐的乌托邦开始式微,人已经不是主宰,也从优雅变成了忧郁——丢勒的那幅《忧郁》之画,将忧郁与几何相连,变成了一个象征。曾经的几何就代表着数字宇宙,代表着和谐比例,而现在成为忧郁的方式,成为丧失中心地位的一个隐喻。

18世纪虽然有理性世纪之称,但是,“18世纪是卢梭、康德与萨德侯爵的世纪,甜美人生与断头台的世纪,活力爆发的巴洛克极盛期与洛可可、新古典主义美学蓬勃的世纪,思考并呈现这么一个世纪,自当如是,方近真实。”多元的观念造就了多元的美,而18世纪下半叶发展出来的废墟美学,则将新古典主义的美导向暖昧,在大卫《马拉之死》里,似乎是尊重史实的创作,但是它的意义“不在于冷眼复制自然,而在于其中糅合了各种彼此矛盾的情愫”,这种矛盾体现在:“这位遇刺身亡的革命家,其坚忍的美德使他的肢体之美成为一种媒介,用以重新肯定对理性与大革命的信仰;然而那没有了生命的身体,也透露生命无常的沉哀,凡百事物一旦为时间与死亡吞噬,即永难挽回。”

这看似一种悖论,但身体之美和死亡所展现的悲剧之美却融合在一起,美慢慢变成康德所说的“不涉利害的快感”:快感的物体,我们界定为美,从而在理性之上中发展出了崇高之美:崇峻、壮观的绝崖、电闪雷惊的乌云、火山、暴风雨、汪洋大海,以及其余所有显示自然无限的现象。这些现象让人类的理性独立于自然,也使精神超越感官经验,而崇高在18世纪的时候,也含有对不成形状之物、痛苦、恐惧的偏见。崇高的悲剧性是不是被戴奥尼索斯的酒神精神所照耀?柏克在《崇高与美的观念起源之哲学探讨》中说:“以任何方式激起痛苦与危险之念,亦即,任何恐怖、富于恐怖之事物,或以类似恐怖的方式运作的事物,都是崇高之源,亦即,能产生人类所能感觉的最强烈情绪。”

这种最强烈的的情绪甚至有着产生快感的恐怖:“恐怖如何产生快感?里面蕴含一种对恐惧肇因的超脱,以及对恐惧的漠然。痛苦与恐惧只要其实无害,即成崇高之因。同理,与崇高相连的恐怖,是对不能为我们所拥有,但也无法伤害我们之物的恐怖。”不能为我们所拥有当然是一种美,不管是哥特小说中情色主义,还是浪漫主义对死亡的吟咏,不管是惊奇于自己一时满足的丹蒂主义,还是弥漫着腐烂、昏晕、倦怠、恹恹之感颓废主义,都在走向一种“丑的美学”,一种戴奥尼索斯的着魔与疯狂。而这种着魔和疯狂在某种程度上就是人丧失宇宙中心的一种沮丧,一种非主宰地位的悲剧。而到了新的时代,美甚至从精神、宗教层面而转向物质,玻璃、铁、铸铁的建筑革命带来的是机器之美,“美学体系重新重视物质,20世纪艺术家则每每独重物质,从新方向探索可能的形式。”而“碎形美学”的出现更将美带向物质化的工业时代。

从和谐之美到崇高之美,从宗教之美到物质之美,从抽象形式到物质的深度,这是美的发展,也是多元的体现,而在这个大众传媒时代,人的宇宙中心地位更加丧失,甚至已经成为一种工具,这也使人类陷入了真正的沮丧里:“我们的未来访客势将无从辨认大众媒体在20世纪与20世纪以降传播的审美理想是哪个理想。面对这全然的异同宽容、彻底的混合主义、绝对而莫之可遏的美的多神教,他也束手。”

新科学

编号:H41·2140120·1049
作者:【意】维科 著
出版:人民文学出版社
版本:2008年10月第1版
定价:39.00元亚马逊16.40元
ISBN:9787020066698
页数:631页

全名是《关于各民族的共同性质的新科学原则》,这本《新科学》所阐述的是古代文化史、诗歌和美学的理论。维柯依据自己对生活和未来的思索,在《新科学》中提出了历史循环论,认为人类首先经历了野蛮时期,然后进入众神时代,处于对自然现象恐惧的支配之下。后来,氏族首领为了避免内外的攻击而建立联盟,于是产生了“英雄时代”。这时出现了贵族和平民之分,由于平民争取平等权利的斗争,历史发展到“人的时期”,但这个时代又面临着腐朽、衰亡和返回野蛮状态的问题。三个时代各有相应的不同的心理、性格、宗教、语言、诗、政治和法律。他一方面认为“真理即事实”,“人类的真理是人在知的过程中所组合和造作出来的”,神和宗教都是由人凭想象创造出来的;另一方面,又把神看作世界秩序的最终建立者,把人性作为历史进程中的本原,并把宗教看作文化发展的动力。如今,人们已把维柯看成人类科学的先驱,本书已成为那个时代的里程碑式著作之一。


《新科学》:真正的智慧将导向最高的善

本科学以对宗教虔敬的研究为它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而且一个对宗教不虔敬的人,就不可能是一个真正具有智慧的人。
——《新科学·本书的结论》

宗教虔诚对于晚年的维科来说,已经不单是通向智慧王国的信仰,而成为现实世界抵御厄运的方法,坏蛋儿子放荡怠惰的生活,宝贝女儿遭受病魔折磨的身体,都让一个父亲承受巨大的痛苦,“厄运会在我死后继续追捕我”的苦楚寓言却在他临死之前变成自身健康的巨大威胁,肺充血使他再也无法抵抗死神的到来,在玛里亚神父面前,他祷告上帝宽宥他的罪过,祈祷教会对儿女进行资助,并且默诵着达维的颂神诗,“他平安地死于一七四四年一月二十日.享年七十六岁。”

就像他的正直父母“身后留下了好名声”一样,维科以宗教虔诚的方式为自己的生命划上了句号,他似乎用自己的个体生命叙写了“把人和神的知识都结合在一条唯一的大原则之下”的思考,崇敬柏拉图、塔西佗、培根和格罗特这些哲学家的维科一生都在寻找这种智慧和宗教的结合,寻找神的知识和人的知识的结合,或者在思考如何在形而上学智慧之下用人实在的样子和人应有的样子,用玄奥的智慧和普通智慧去看人,最终用包罗全部哲学和语言学的“普遍的法律”给一切民族指明通向终极智慧的道路。这种“建立在天意或神旨这种思想的基础上”的哲学语言学是维科的理想,而这种永恒的理想在维科生命终结之前就已经用文本的方式完成,那便是这本在他逝世20年前就已经完成的《新科学》,“凭这部著作,在现代而且在真教的怀抱里把全部异教中关于人和神的智慧的原则都揭示出来了”,这是天主教的光荣,维柯也因此为意大利祖国赢得了一种优点,“即不用欣羡新教国家荷兰、英伦和日耳曼的上述三大法学权威。”

人和神的智慧结合对于维科来说,并不是一种简单的继承,而是一种“否定方式”,也就是他站立的起点是以前那些错误的法学理论,至少在维科看来,廊下派和伊壁鸠鲁派的伦理哲学都不能指向宗教虔诚带来的智慧,“因为这两派所倡导的都是孤独汉们的伦理哲学”——伊壁鸠鲁派是些关在自家小花园里的懒汉,而廊下则是企图不动情感的默想者。“独孤汉们”的哲学映射着人的狭隘和偏执,“由于人类心灵的不确定性,每逢堕在无知的场合,人就把他自己当作权衡一切事物的标准。”人是世界的尺度,人是衡量的标准,而这种哲学论理带来的是无知和谣传,就像塔西佗所说:“凡是人所未知的东西他都把它夸大了。”而且人只站在自己的角度,看到自己脚下的一切,对于辽远的未知的事物,都是“根据已熟悉的近在手边的事物去进行判断”。从人类的起源来说,是微小的、粗陋的,而且是渺茫幽暗的,这是事物的自然本性,人夸大了未知的一切,实在是一种狭隘,而且在维科看来,人的尺度里还有两种虚骄讹见,一种是民族的虚骄讹见:“认为自己比一切其他民族都较古老,早就已创造出人类舒适生活所必需的事物,而他们自己所回忆到的历史要一直追溯到世界本身的起源。”另一种则是学者们的虚骄讹见:“他们认为他们所知道的一切就和世界一样古老。”人对于世界认识的夸大和两种虚骄讹见,都远离了哲学本来的意义,远离了真正的智慧,而在维科看来,不仅哲学需要按照人应该有的样子看人,而且在政治立法上,也应该按照本来的样子看人,“以便使人能变成在人类社会中有很好的用处。”

人本来的样子到底是怎么样的?在维科“否定方式”的新科学体系中,人就是要在宗教虔诚之下寻找真正的智慧,而这种宗教虔诚当然指向天神意旨,指向那个一切起源的神,“新科学”实际上就是“论由天神意旨安排的每种政体都是一种最好的永恒的自然政体”,这种整体也就是柏拉图所构建的第四种政体,善良诚实的人都应该成为最高的主宰,这种政体“是从诸民族的最初起源时就由天神意旨安排出来的”。也就是说,人成为最高主宰就是在天神意旨安排之下的一种实现方式,或者说,善良诚实的人就是满怀着宗教虔诚的人,是具有智慧的人,也是另一种神。

那么维科如何建立这样一种充满天神意旨的“新科学”,置于卷首的图形成为全书的总纲,在这里既有人类各种活动和制度的要素,也有它们发展和演变的过程。在这张图里,有天体中的地球,有长着翅膀的妇人,有放着光辉的三角形,有狮子宫、室女宫的符号,有凸形宝石散发的光线,有象形符号的祭坛,有占卜的签,有装在瓶子里的水,有点燃的火炬,还有舵、罗马法棒、刀、钱袋、天平、节杖,而这些人物、符号、物品都具有象征意义。在维科看来,地球便是自然界,而登上天体地球的那位妇人就是玄学女神,三角形的光辉就是天神意旨,“玄学女神以狂欢极乐的神情观照那高出于自然界事物之上的天神。”天神意旨传递到玄学女神那里,就开始了对于人类精神界的重建,“照耀到装饰玄学女神胸部的凸形宝石上的那股天神意旨的光线表示玄学女神所应有的纯洁的心,既没有受到精神上的骄气,也没有受到身体上的恶劣嗜欲这两方面的污染。”精神上的骄气体现就是韧诺拿命运来代替天神意旨,而身体上的嗜欲就是伊壁鸠鲁拿偶然机会来代替天神意旨,这些就是那种“独孤汉们”的哲学论理,所以那一束代表天神意旨光线的就是纯洁的象征,就是一种虔诚,一种诗性智慧:“这种诗性智慧,即神学诗人们的认识,对于诸异教民族来说,无疑就是世界中最初的智慧。”而在这种诗性智慧之下,便有了象征宗教的祭坛,有了占卜和观察预兆的签,有了象征牺牲典礼的水,有了象征婚姻制度的火炬,有了象征埋葬制度的骨灰瓶,有了象征航海迁徙的舵,有了象征“凡俗的”语言文字起源的碑板,也有了象征统治的法棒、武力的刀、经济的钱袋、公正的天平和宣战的节杖。

维科:平安地死于一七四四年

登上地球,接受神光,玄学女神连接着神界和自然界,一方面通过以自然界的主宰身份关照天神意旨,而另一方面天神意旨通过自然界使人类获得生存和维持生存,玄学女神,拥有着头角和翅膀,也拥有着狂欢极乐的神情,而玄学女神其实就是维科自我的设计,所以玄学女神为代表连接神界和自然界的“新科学”便也成了玄学,“从天神意旨的角度去研究各异教民族的共同本性,发现的起源,从而建立了一套部落自然法体系。”而从这一套自然法体系为出发点,维科就以玄学女神的名义开始构建“新科学”,这其中包括时历、要素、原则和方法。维科建立时历表中,起点是世界大洪水,终点是第二次迦太基战争,其中参照的民族包括希伯来人、迦勒底人、西徐亚人、腓尼基人、埃及人、希腊人和罗马人,在这“最不确凿可凭的”时历中,维科只是想在其中建立自己的体系,如入无人之境的结果就是可以摆脱那种民族的虚骄讹见和学者们的虚骄讹见设立的标准,“谁先占领,谁就取得占领权”对于维科来说,就是一种野心。

这种野心在“要素”的确立上,就表现出对于人那种狭隘和偶然随机性心灵的否定,“世界各民族到处都从宗教开始。这将是本科学的三大原则中的第一个。”这也是他对于塔西佗那句“凡是心灵一旦受到威胁,它就易于走向迷信”的响应,在他看来,宗教意义就是体现天神意旨,“天帝约夫挥动了他的雷电,击倒了巨人们,每一个异教民族各有他们的天帝约夫。”如果天帝约夫代表的是神的时代,那么天帝约夫的儿子赫库勒斯就代表英雄的时代,而在天帝约和夫赫库勒斯之后,便是人的时代,人如何响应神和英雄,如何影响宗教?维科提出回到人的原始野蛮状态,“所以我们必须和语言学家们一道回到杜卡良和庇娜的钓石头,回到安菲翁的岩石,回到从卡德茂斯的犁沟里生长出来的那些人,或是回到维吉尔的硬橡木去找这种开始。我们还要和哲学家们一道回到伊壁鸠鲁的蛙,霍布士的蝉,格罗特的傻子们,回到没有天神的照顾而投生到这个世界里的那些人。”在这种野蛮状态下,天神观念便出现了:“人堕落到对自然的一切救济都绝望了,就希望有某种超自然的力量来救济他。这种超自然的力量就是天神,而这个道理就是天神放射给全人类的光亮。共同的人类习俗可以证实这一点,那就是:浪子们到了老年,感到自己的各种自然力量都衰竭了,就自然地转向宗教。”也就是说,在人对自身力量绝望之后,便希望有超自然的力量来救赎他,这就是天神的公道,“其目的就在维持住凭天神意旨来行使公道的人类社会。”

而作为人的智慧表现,就是诗歌:“诗既然创建了异教人类,一切艺术都只能起于诗,最初的诗人们都凭自然本性才成为诗人[而不是凭技艺]。”也就是在真正的智慧中,找到教导人认识神的制度的方法,“以便把人的制度导向最高的善”,这便是诗歌智慧,而诗歌智慧就起源于玄学。“诗性智慧的起源追溯到一种粗糙的玄学。从这种粗糙的玄学,派生出逻辑学、伦理学、经济学和政治学,全是诗性的;从另一肢派生出物理学,这是宇宙学和天文学的母亲,天文学又向它的两个女儿,即时历学和地理学,提供确凿可凭的证据——这一切也全是诗性的。”所有学科都呈现出诗性,这便是维科提出的一个“不违反理性的假设”:“在世界大洪水之后,人类先住在高山上,稍迟就下到平原,最后在长时期定居居以后才敢走近海岸。”这也就完成了维科的诗性智慧对于天神意旨的连接:

我们将明白清楚地显示出异教人类的创建者们如何通过他们的自然神学(或玄学)想象出各种神来;如何通过逻辑功能去发明各种语言,如何通过伦理功能去创造出英雄们,通过经济功能去创建出家族;通过政治功能去创建出城市;通过他们的物理功能去确定出各种事物的起源全是神性的;通过专门研究人的物理功能,在某种意义上,创造出人们自己;通过宇宙功能,为他们自己制造出一个全住着神的世界;通过天文,把诸行星和星群从地面移升到天上;通过时历,使经过[测量的]时间有了一种起源;又如何通过地理,例如希腊人,把全世界都描绘为在他们的希腊本土范围之内。

诗性的玄学实际上就是一种想象,一种对于创造者的想象,“最初的神学诗人们就是以这样方式创造了第一个神的神话故事,他们所创造的最伟大的神话故事就是关于天帝约夫的。”从最初的诗性玄学出发,就有了诗性的逻辑,用来指明神的实体意义,从而有了语言和字母的起源,有了语言和字母,便有了诗体,有了艺术。另外,也产生了从虔诚开始的诗性伦理,而这种虔诚就是由天意安排来创建各民族的宗教,在宗教的虔诚下,也有了敬畏神的婚礼和葬礼。而诗性经济体现的在家庭经济中实现天神的意旨。当然,随着氏族和家人们的逐渐创建,归附在英雄们的信仰、权力和保护之下,便有了社团,有了首领,有了国家,这便是诗性的政治。诗性逻辑、诗性伦理、诗性经济和诗性政治都是诗性的形而上学方面,在另一个分支上,诗性智慧派生出诗性物理,从而又派生出诗性的天文、诗性时历、诗性地理。

“神学诗人们是人类智慧的感官,而哲学家们则是人类智慧的理智。”不管是感官还是理智,都是人类智慧的组成部分,神学诗人们对于诸异教民族来说,是世界最初的智慧,而在维科看来,这诗性智慧的最具代表性人物便是荷马。作为一个盲诗人,作为一个记叙过《伊利亚特》和《奥德赛》两部伟大史诗的诗人,荷马到底是怎样一个人?“荷马雕像安置在有裂缝的基石上就表明真正的荷马的发现”。有裂缝的基石,是不是表明着对于荷马的怀疑?甚至是对于史诗作者的怀疑,荷马到底是哪里人?生活在什么年代?为何两部史诗的风格如此迥异?这是维科设下的议题,而“发现荷马”最重要的不是寻找荷马的真实存在性,而是厘清荷马到底是不是一个哲学家。

“所以我们应承认荷马所叙述的:他是凭诸天神的力量来尊敬诸天神的。”在荷马的诗歌里,有着英雄们嗜酒贪杯的故事,有着精神上的苦恼和解脱,也有着“智意见称的攸里赛斯”,但是凭借天神的力量来尊敬诸天神的荷马并非是一个哲学家,“那种人心智薄弱像儿童,想象强烈像妇女,热情奔放像狂暴的年轻人,因此,我们否认荷马有任何[哲学家才有的]玄奥智慧。”荷马史诗中对于英雄的各种缺点的描写是一个矛盾:“荷马同时把他的英雄描绘为既有那么多的文明习俗,又有那么多的野蛮习俗,特别在《伊利亚特》里是如此。”野蛮行为和文明行为的混淆,甚至可能证明荷马是两个人,就像贺拉斯提出的观点:“我们就必须假设荷马的两部史诗是由先后不同的两个时代中两种不同的诗人创造出来和编在一起的。”《奥德赛》的作者荷马来自希腊西部偏南,而《伊利亚特》的作者荷马却来自希腊东部偏北,但是这对于“荷马”这个诗人的称谓来说,又有什么关系?寻找真正的荷马其实是寻找那个诗人智慧,寻找传达天神意旨的神学诗人,所以维科认为,荷马史诗中的神话故事是起源于真实的历史,只是后来逐渐遭到修改和歪曲,“最后才以歪曲的形式传到荷马手里。因此荷马应该摆在英雄诗人的第三个时期。”

这第三个时期其实就是荷马时期,就是从英雄到人的时期,而“荷马”的真正意义在于是理想中的诗人,并不是自然界真实存在过的具体的人,因为从考据学的角度出发,不要说荷马,就是特洛伊战争都可能是不真实的,所以,“单就希腊人民在诗歌中叙述了他们的历史来说,荷马是希腊人民中的一个理想或英雄人物性格。”他是英雄时代高明无比的诗人,是生在“记忆力特强、想象力奔放而创造力高明”的时代,是想象中的诗人,具有超强的智慧和力量,所以,“荷马决不是一个哲学家”。而当“荷马”成为一个时代的代表,他已经变成了一个符号:他是希腊政治体制或文化的创建人;他是一切其他诗人的祖宗;他是一切流派的希腊哲学的源泉。

诗性智慧响应着天神意旨,诗人们是连接天帝的玄学女神,从天神意旨角度去研究各异教民族的共同本性,从而建立一套部落的自然体系是维科“新科学”的目标,所以在阐述完整的诗性智慧体系之后,对于诸民族所经历的历史过程进行了归纳,他认为,所有异教民族都是按照埃及人所说的神、英雄和人的先后三个时代次第前进,继而发展另外十个三位一体的整体:“三个时代有三种不同的自然本性,从这三种本性就产生出三种习俗;由于这三种习俗,他们就遵守三种部落自然法,作为这三种法的后果就创建出三种民事政权或政体。为着便于已进入人类社会的人们一方面互相交流上述三种主要制度,就形成了三种语言和三种字母;另一方面为着便于辩护,就产生了三种法律,佐以三种权威或所有制,三种理性和三种裁判。这三种法律流行于三阶段时间,这是诸民族在他们的生命过程中都遵守的。”

这是系统而完整的“新科学”,而对于从历史时期总结出的整体,在维科的现代观念中也依然适用,“凭本科学的一些原则的光照来瞭望古代和近代世界各民族”,从寒冷的莫斯科,到可汗统治的元朝帝国,从远东的日本天皇下的人道,到中国皇帝温和宗教下崇尚文艺,从欧洲基督教信仰,到美洲印第安人被欧洲人发现,所有这一切,都有一个理想和永恒规律:“一些永恒规律的理想性的历史,这些永恒规律是由一切民族在他们兴起、进展、成熟、衰颓和灭亡中的事迹所例证出来的。”不管是历史意义的“三位一体”阶段,还是地理意义上的各民族和国家,都包含在维科新科学的“总的整体”中,“这个总的整体就是都信仰一种有预见的天神的宗教。这就是形成和赋予这个民族世界以生命的精神整体。”

“世界会是微不足道的,除非它能对全世界人提供探讨的资料。”对于维科来说,这些涉及全世界各民族共性、普遍性的完善理想的科学是不断发展的,正是这种向前发展的普遍规律才是新科学的。而维科在建构这样的“新科学”的同时,当然要将宗教的意义推向一个高度,在他看来,对于有预见的天神的敬畏便是宗教,而在这种宗教力量下各民族才会最终形成一种精神整体,一种诗性智慧,宗教打动各民族人民的情感,“它教导一种无限纯洁完善的上帝的理想,命令对全人类都要慈善。”维科以欧洲的基督教为理想信仰,却将其他有关宗教称为虚伪的宗教:“不过我们的基督教和一切其他宗教之间有一种本质区别,基督教才是真实的,而其他宗教却全是虚伪的。在我们的基督教里,神的恩惠推动合乎道德的行为来达到一种永恒无限的善。”这种虔诚实际上已经含有了偏执,含有了欧洲中心的狭隘论,实际上,维科建立新科学的目的是否定那种命运代替天神和偶然性代替天神意旨的观念和学说,否定民族的虚骄讹见和学者们的虚骄讹见,但是在这种在“否定方式”上的重建却是另一种虚骄讹见,“凡是人所未知的东西他都把它夸大了。”毕竟,维科也是一个人,一个七岁跌到楼底失去知觉的孩子,一个子女走向不同道路的父亲,一个身体一天坏似一天的病人,以及最后“平安地死于一七四四年一月二十日”的哲学家。

单行道

编号:B82·2140120·1048
作者:【德】瓦尔特·本雅明 著
出版:译林出版社
版本:2012年10月第1版
定价:16.00元亚马逊11.00元
ISBN:9787544732260
页数:122页

“他的哲学兴趣针对的完全不是无历史的存在,而恰恰是在时间上最确定的、不可逆转的事物。因此题目叫做‘单行道’。”薄薄的120页,到底能将我们带向何种时间的“单行道”?格言、笔记和杂感等各种形式的文本,本雅明似乎并不是想告诉我们日常生活中的事物是不是都如我们看见的那样是一种真实,加油站、邮票交易、中国古董甚至梦境,这些事物的本质到底在哪里,或者我们通过何种途径才能深入其中,所以与其说是事物,不如说是迷宫:“本雅明首次在1928年出版的《单行道》一书并不像人们粗粗翻阅时所想象的那样是一本断想集,而是一本意象集。”在我们面前的不是那些筑基于特定意义关联的实事,而是推翻了现有的概念思维,恰恰通过这样的思维短路,那实事间潜在的意义关联才跃然跟前,人面对实事的判断能力重又被激发了出来,哲学、文学、政治和社会,不是单行道,是交叉之路,甚至永远没有终点,这或许就是这位“欧洲最后一位知识分子”告诉我们的那条路。


《单行道》:我笑着从梦中醒来

今天,对物之实质最切实、最具商业性的审视是广告。它拆除了观察得以自由展开的领地,使物近得有点可怕并向我们直冲而来,就像电影屏幕中一辆变得巨大的汽车向我们冲来一样。
——《供出租用的墙面》

就像电影里那强行截取的近景引发轰动效果一样,那广告以巨幅的方式出现在墙面上,而且是供出租用的墙面上,巨大的冲击,带有可怕的动感,一下子打碎了那些“没有偏见的”、“自由的”的谎言,打破了批评家所沉溺的天真的“事实性”。牙膏、化妆品,就像电影里的那些感伤一样,恢复了人们哭泣的能力,消除了一直以来那种无能的感觉。但是当广告的效用优于批评,当对象的气息激起了感觉的源泉,是不是那些最具商业性的广告成为我们信念的所有,成为我们与物的真正接触,或者说,那面消灭了衰落和无能的批评的墙面,是不是我们真正所追求的艺术?“不是闪烁的霓虹灯广告牌上面的内容——而是沥青路面上反射出的那摊火光。”

火光,反射在墙上的火光,照亮广告的火光,以及去除了物世界可怕信念的火光,才是照亮感觉源泉的东西,才是从“事实性”的世界里挣脱出来的效应——像汽车一样向我们冲来,才是真正击溃我们在物世界的那种误解和依赖,才是没有偏见和自由的谎言和无能。供出租的墙面,到底谁是主人?是城市?是国家,还是自我?或者就是那照亮牙膏、化妆品的那摊火光。但是在那火光出现之前,那里是德国通货膨胀而展现的“全景幻灯”,在这里,德国市民的整体状态是对生命攸关的失落和疲软,是没有自信的智力衰退,“在德国大城市里,饥饿迫使最不幸的人靠钞票生活,而匆匆走过的人则试图用钞票掩盖住自己难堪境地的外露。”这是一种物世界的图景,各种生活的理论和世界观最后的意义仅仅是“用来支持某个完全没有意义的私人境遇”,住房短缺、控制交通,这些困境正在彻底消灭欧洲有关自由的基本意象,而这种意象便是“迁徙自由”,也就是说,在这样的“全景幻灯”的世界里,“一幅厚重的帷幕就这样完全遮住了德国的天空,即便连最伟大人物的侧影我们也不再看得清。”

厚重的帷幕,遮住了德国的天空,遮住了迁徙自由的基本意象,当然,也遮住了那面巨大的墙上的广告,遮住了沥青路上反射出的那摊火光,看不清的迷惘也消灭了“事实性”,但是这种消灭对于本雅明来说,却看到了毁灭的力量,以及奋起反抗的道路。当“事情不会再这样继续下去”的承诺最后变成谎言的时候,它对于个人和集体遭受苦难的人来说就出现了一个边界,那就是:毁灭。而在贫困而起的通货膨胀现实中,人一定不会再安于贫困,“那时,他应该对蒙受的每一次耻辱十分警觉,并将其看管好,直到所蒙受的苦难不再将他引向悲痛沉沦的下坡路,而是引向奋起反抗之路为止。”

不安于贫困,走向奋起反抗之路,就像在电影里那强行截取的近景引发轰动效果一样,是从微弱的火光中找到力量,但是这种力量是反射型的,或者说是一种被动状态下的获取,“全景幻灯”像是一个迷失的梦幻,只有擦清那块帷幕才能找到自由,“上帝是全人类的供养者,而国家使他们营养不良。”那么在本雅明看来,国家是不是最大的物?“民众、毒气、电力被放人到了旷野之中,高压电流横穿大地,新的天体在空中开裂,空中与深海响彻各种螺旋推进器震天动地的声音,而在大地母亲的身上到处开挖了宛如献祭的竖井。”这是他对战争状态下那个可怕世界的描述,而在这“技术背离了人性,新婚的婚床变成了血池”的时代,需要的是一种救赎的“上帝”,而在上帝的仰望中,本雅明所提出的是“到天文馆”去的构想,这是现代人接近古人所谓“投入到一种宇宙体验中”去的出路,引用犹太原始王朝鼻祖希勒尔的话说,就是“这个世界只属于那些借宇宙之力生活的人”,宇宙不是开普勒、哥白尼和第谷·布拉赫所驱使的科学冲动,而是在体验中感受一种迷狂:“正是在这种体验中,我们才绝无仅有地既在所有离我们最近也在所有离我们最远的事物中——而不只是在前者或后者中——感受了自身。”而现代人在一味地与宇宙的视看关系中变成了一种技术的征服,变成了一种贪婪的追逐,而这也成为帝国主义驾驭自然的论说基础,技术改变了自然,但是在更大程度上应该改变自然和人之间的关系,也就是说,技术所做的最大事情是为人性发展提供一个物理空间,使“人与宇宙的交往呈现出一种全新的、不同于它在民族和家庭中所具有的的情形”。

宇宙体验并不是本雅明仰望天体所做的臆想,而是要摆脱物世界,摆脱国家的“全景幻灯”所做的努力,是发现那一滩火光的努力,“真正的宇宙体验并不与我们通常所称为自然的那微小的自然片段联系在一起”,而是一种毁灭之后的反抗,是感受自身的迷狂,是从身躯的控制下挣脱出来。而本雅明把这种力量有限地寄托在无产阶级之上,而关键一点就是要使它康复:“假如这个阶级力量不牢牢把握住这个标准,那么,任何和平主义的论说都无法挽救它。”康复就是有生机体的新生,“在创生的狂嘻中才能战胜毁灭的疯狂”。

无产阶级的力量当然是指向资本主义的国家,指向帝国主义,指向德国通货膨胀下的“全景幻灯”,而在营养不良的国家里。在金钱、财富构筑的资本主义世界里,本雅明从“有关钞票的描述性分析”中出发指出,因为有钞票的这样的文献,“资本主义才会严肃而认真地将自己乖乖展现出来。那是一个自为的世界,里面天真无邪的孩子们拿数字作赌注,将律法诫碑当做女神举着,而威武健壮的英雄在货币前也将剑插入鞘内:那是地狱的入口。”天真无邪的孩子,举着律法诫碑的女神,以及将剑插在地狱入口的英雄,资本主义的世界里有一种毁灭的力量,而在对面的无产阶级,或者并不是消灭它的唯一力量,“有关阶级斗争的观念会具有误导性。它所指的并不是决定‘孰胜孰负’的力量抗衡,也不是指凭决斗的结果来定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实际上本雅明抛弃了二元论,至少在国家这个物世界的层面上,他将阶级斗争看成是一种误导,一种非此即彼的信念误解,而在他心里,真正的解救的上帝在于自身,在于宇宙体验般的本真状态下,就像在“加油站”里一样,“观念对于社会生活这部庞大机器来说好比机油与机器之间的关系:人们并不是站在涡轮机前用机油浇它,而只需往看不见但必须知道的铆钉接口里注入一点点机油。”在铆钉接口加一点点机油,对于一部庞大机器来说,可能是决定性的,是关键作用的,而这种加油方式实际上对基于“没有成为过信念基础的事实”的否定,将生活还原。什么是信念?什么是事实?什么是有信念的事实?对于物世界来说,它们到底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本雅明从国家物世界返回到事实的物世界,其实是在寻找真正能发出火光的那条“单行道”:“这条路/叫阿西娅·拉西斯街,/是她据此作为工程师/在作者心中打通了这条路。”这是在《单行道》上的题辞,对于阿西娅·拉西斯的献词就像是接近心中的爱与梦幻,让本雅明有一种返回自身的宇宙体验感觉,而这种爱在某种程度上就是在物的单行道里迸发出火光。那爱在“古玩”里,“扇子”是坠入爱河的人无时无刻看见的脸庞,是对于无限小的事物的用心体验:“由此可见,想像的能力就是进入到无限小的事物中去的能力,就是在每一程度的扩展上发见所凸现之新内容的能力。”而“浮雕”,则是抛弃与所爱的女人交谈俗套而没有深度的内容,让思想像浮雕一样“在所有褶皱和缝隙中存活”:“如果我们像现在这样只有两人孤自在一起,那么,思想就这样平躺在我们智慧的光照之中,没有任何慰藉和遮掩。”而在“内阳台”的那些植物上,本雅明也在构建他的爱情王国,“天竺葵”是“相爱的两个人在一切之中最眷恋的是他们的名字”;“卡尔特修会的康乃馨”,“对于爱着的人来说,被爱的人好像总是显得那么孤独”;而“常春花”则是:“谁要是被爱,性欲的深渊便会在他身后像家庭的深渊那样合上”;“仙人掌花”则是“被爱的人无理取闹时,真正爱着的人会感到高兴”;“勿忘我”的意义是“回忆往往会将爱过的人缩小了看”……

“唯有不抱希望爱着他的那个人才了解他。”这是本雅明对于“弧光灯”的解读,爱照亮的与物的真正接触,消除了谎言,而除了爱之外,本雅明还深入到梦幻中,捕捉那返回自身的光亮。“拥有意象的时辰,在那间做梦之屋逝去。”梦是易逝的,在“早餐室”里,本雅明就用流传至今的民间传说告诫说:“不要在第二天早晨空着肚子讲述昨晚的梦。”空着肚子表明梦的幽暗阴影还紧紧黏附在人刚醒来时的孤寂中,“与梦中世界依然处于若即若离状态的人通过叙说出卖了这个世界,他必然会遭到报复。用更现代的话说,他出卖了自己。”所以,这样“讲述梦的内容就很可能带来灾难”,“空肚子的人讲述梦时,仿佛在说梦话。”实际上,在本雅明看来,梦不能在物世界的那种役使状态中,必须摆脱“梦话”,必须成为自身的存在。在“前厅”里,造访的歌德宅邸:“当我上前伸手翻开登记簿的时候发现,我的名字已经写在上面了,字很大,歪歪扭扭,是一个孩子的笔迹。”已经写好的名字当然是逃离了出卖自己的那种报复,而且是孩子的笔记,是无邪的象征;而在“饭厅”词条中,他梦见的是歌德的书房:“饭后,歌德费力地站起身,我用手势恭请允许扶他。当我的手碰到他的胳膊肘时,我激动得开始流泪。”在“墨西哥使馆”里,梦里是“圣父的头从右向左一连摇了三下以示否定”的墨西哥神像;在“地下挖掘工程”里,梦中的是“一座远古时期的墨西哥教堂”,那种“前泛灵论时期的墨西哥神殿”使我“我笑着从梦中醒来”。

笑着从梦中醒来,是看见了现实,看见了物世界,看见了那条单行道,返回自身便是在“内部整修,关门歇业!”中重新启动自我世界,“梦中,我用枪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枪响后,我并没有醒来,而是看着自己的尸体又躺了一会儿。然后,我才醒来。”死去的是那种没有信念基础的事实,而醒来的是带着微笑的另一个上帝,不管是对于神像的否定,还是对于神殿的挖掘,对于那一个个梦来说,毕竟还是要醒来,醒来是从废弃的“建筑工地”中,像孩子一样“看到了物世界直接向他们,而且唯独向他们展现的面孔”。那面孔是自身的,是无邪的,是新生,“由此,孩子们就创建出了他们自己的物质世界,一个在大物质世界中的小物质世界。”而这样一种小物质世界也是另一条单行道,在本雅明那里,便成为在行动和动作中交替产生的文学效应,因为“真正的文学活动便不可能指望在文学范围内发生”,这是文学庸常的表现,也是在那充满无能和谎言的批评世界里的“事实性”。而在本雅明看来,“写一篇好散文要经过三个台阶:一个是音乐的,这时它被构思;一个是建筑的,这时它被搭建起来;最后一个是纺织的,这时它被织成。”构思、搭建和织成,都是动态的,是行动意义上的,当然,那就是一摊火光,能照见广告的那面墙:“它必须在传单、宣传小册子、杂志文章和广告中培育出一些不显眼的形式。”培育也是一个动词,一种行动,所以在本雅明的观念里,所有发自行动的观念都具有文学性,在“标准时钟”的词条里,他说:“对于伟人来说,已完成作品的分量要轻于他们倾毕生精力但还未完成的作品,因为只有性格较有缺陷和精神比较涣散的人,才会对完成作品有一种无与伦比的快感,才会由此感到对自己生命的再次馈赠”,已完成作品是一种静态,而真正的快感来自于未完成的作品。在“中国货”的阐述中,他认为具有中国特色的“抄写”是解开中国之谜的一把钥匙,“抄写的文本就这样单独指挥着抄写者的灵魂,而纯粹的读者绝不会发现文本内部的新视角,绝不会发现文本怎样穿过越来越稠密的内部原始丛林开辟出那条道路,因为纯粹的读者在他如梦般自由翱翔的领地依随的是那搏动着的自我,而誊抄文本者却任凭它发号施令。”

在抄写中指挥自己的灵魂,找到文本内部的新视角,从而在“内部原始丛林开辟出那条道路”,这是自我的单行道,这是文学的单行道,所以本雅明构筑了和文学有关的技巧,“十三这个数字——每当我碰到它,都有一种无以抵御的快感。”引用马赛尔·普鲁斯特的话说,在数字的世界里寻找一种快感,这“十三”包括“作家写作技巧十三则”,包括“用以抨击自以为懂艺术者的十三个命题”,包括“批评家技巧十三则”,而这些被构筑的技巧和命题里,本雅明指出:“写成的作品是构想死去时的面容。”所以实际上,写作是一种进行时态,而写成的书就像妓女一样:“书和妓女都能带上床。”“书和妓女都把时间搞乱。他们将夜晚当白天,将白天当夜晚。”“书和妓女之间自古以来就具有对对方的不幸爱恋。”“书和妓女都是对公众开放的,都是由学生去研读的。”“书和妓女都喜欢在展示的时候转过身去。”“书和妓女都那样喜欢用编造去讲述他们是如何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书和妓女都有无数后代。”“书和妓女都当众争吵。”……

“书籍中的脚注在妓女那里便是连裤袜里的钞票。”都是一种羞耻,一种带着“有关钞票的描述性分析”的存在,实际上又回到了那个和通货膨胀有关的“全景幻灯”中,所以对于文学,对于作品而言,这是一种庸常的表现,而真正的单行道就是行动:“永远不要因为你没有什么可写了而停止写作,这是文学荣耀的一条戒律。只有必须遵守的时辰(如进餐、约会)或者在作品完成之时,才可以中止写作。”在即时语言中,在传单、宣传小册子、广告的培育中,在未完成作品的行动中,在抄写中,文学完成了本雅明式的创作,完成了单行道的定义,而从爱情、梦幻和文学中发现自身,发现那火光,对于本雅明来说,就是找到了物世界最本真的状态,那种宇宙般的体验。

“《单行道》一书并不像人们粗粗翻阅时所想象的那样是一本断想集,而是一本意象集。”这是阿多尔诺对这本书的评价,意象就是日常生活中的那些真实事物,本雅明就是在这条单向的通道中寻找那一面墙,那一些广告,那一摊火光,在梦幻的物世界里,其实不是消解物的直接形式,而是要在一种被鄙弃的知识中发现真正自我的东西,就像在梦中醒来之后,笑着走在自己的路上:“每天清晨,白天就像放在我们床头的一件新洗熨平的衬衣一样来到我们床前,这件无比纤细,无比稠密,用纯粹预言编织成的衬衣仿佛就像重新订做的那样合身,接下来二十四小时的幸福则取决于我们是否能在醒来时知道抓住它。”

从鸦片战争到五四运动(上、下)

编号:Z96·2140111·1047
作者:胡绳 著
出版:人民出版社
版本:1981年06月第一版
定价:原价2.80元 15.00元
ISBN:书号11001·409
页数:983页

1973年9月到1979年,作者胡绳用了6年多时间断断续续写成,全书约70万字,1981年6月由人民出版社出版,胡绳在序言中说:“这本书所讲的是中国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的前一段,即无产阶级领导的新民主义革命以前一段的历史。虽然多年来大家习惯上称这一段的历史为中国近代史,但早已有人建议,把中国近代史规定为人1840年鸦片战争到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的一百一十年的历史,而把中国民义革命胜利,摆脱了半殖民地半封建的社会以后,进入社会主义时代的历史称为中国现代史,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已经超过三十年的时候,按社会性质来划分中国近代史和中国现代史,看来是更加适当的。这本书没有采用《中国近代史》这样的书名,不但因为避免雷同,而且因为这只是中国近代史前期的历史。

闪闪的红星

编号:Y73·2140111·1046
作者:
出版:浙江人民出版社
版本:1975年02月第一版
定价:原价0.34元 5.00元
ISBN:统一书号10103·33
页数:172页

《闪闪的红星》是1974年李昂导演的电影,塑造了在30年代艰难困苦环境中成长起来的少年英雄潘冬子,这本电影文学剧本和评论集,收录《<闪闪的红星>(电影文学剧本)》、《在银幕上为无产阶级争光——影片<闪闪的红星>的一些创作体会》、《一个可爱的小英雄——评电影<闪闪的红星>》、《一部细致动人的好电影——谈影片<闪闪的红星>的艺术成就》、《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谈<闪闪的红星>中潘冬子形象的塑造》等文章,还附有电影《闪闪的红星》的插曲。

辯證唯物主義講課提綱

编号:B78·2140111·1045
作者:艾思奇 著
出版:人民出版社
版本:1957年03月第一版
定价:原价0.50元 5.00元
ISBN:统一书号2001·85
页数:232页

“辩证唯物主义在回答哲学的最基本问题——物质和精神或存在和意识的关系问题——的时候,就解决了第一个问题”,这是艾思奇在“前言”中的话,作为辩证唯物主义的知识普及读本,“这个提纲,是在去年从事辩证唯物主义的讲课过程中陆续写成的。为着供给全国各地哲学教学工作急迫的参考需要,把这个不成熟的初稿付印了。它在事实上是一个提纲性质的简单讲稿,内容着重扼要地阐述辩证唯物主义的基本原理,井在必要的地方引用少数实例来帮助说明原理。”

论艺术

编号:Y11·2140111·1044
作者:[俄]普列汉诺夫 著
出版: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士出版社
版本:1975年09月第一版
定价:5.00元
ISBN:
页数:190页

也称作《没有地址的信》,是普列汉诺夫以书信形式发表的论述艺术起源的著作。该著作最初以《没有地址的信》的总标题和《论艺术》、《原始民族的艺术》的分标题,连续发表在《科学评论》的1899年第11期和1900年第3期、第6期上。1924年出版的《普列汉诺夫全集》第14卷,在收入该作时编为《论艺术》、《论原始民族的艺术》和《再论原始民族的艺术》三封独立的信。用什么方法观察研究艺术是作者在《没有地址的信》中首先提出与论述的问题,而《没有地址的信》探讨的中心问题是艺术与审美的起源问题。《没有地址的信》是马克思主义美学史上第一部运用唯物史观的基本观点和方法研究艺术起源的成功之作,也是马克思主义美学的经典著作之一。

列宁論文学

编号:H47·2140111·1043
作者:
出版:人民文学出版社
版本:1958年09月第一版
定价:原价0.49元 5.00元
ISBN:书号940
页数:141页

“十月革命之后在俄国造成的社会民主党工作的新条件,在日程上提出了关于党的文学的问题。”这是列宁在1905年11月13日《新生活报》上的一句话。这本书所收录的就是列宁关于文学问题的部分重要论文、演讲和书信。全书分三大部分,第一部分是列宁的论文和演说;第二部分是列宁致高尔基和阿尔曼德的几封信;第三部分则是克鲁普斯卡娅等人所著回忆列宁中有关文学的几段文字。

斯大林論文学与艺术

编号:H47·2140111·1042
作者:
出版:人民文学出版社
版本:1959年10月第一版
定价:原价0.43元 5.00元
ISBN:书号1379
页数:122页

1959年出版的本书是斯大林关于文学和艺术观点的汇集,主要根据人民出版社《斯大林全集》十三卷和斯大林的其它著作中有关文化与艺术的文章、或文章中有关的章节编选的。全书共分三个部分。第一部分是关于基础与上层建筑的关系及民族文化等问题,这一部分又根据内容分为三组,第二部分是关于文学艺术方面的问题,也按不同的内容分为三组;第三部分是关于报刊的问题。

政治常識讀本參考資料

编号:W53·2140111·1041
作者:学习初级版编辑部 编
出版:人民出版社
版本:1952年08月第一版
定价:原价4200元 5.00元
ISBN:书号 京1334
页数:177页

1952年由人民出版社编辑出版的《政治常识读本参考资料》包括:“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参考资料、“中国人民的解放斗争”参考资料、“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国家制度”参考资料、“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经济建设”参考资料、“中华人民共和国在世界上的地位和责任”参考资料、“中国共产党在革命和国家建设中的领导作用”参考资料、“中国共产党的组织”参考资料、“我们的最终目的——共产主义”参考资料等读本内容。

整团资料

编号:H76·2140111·1040
作者:浙江省红代会 编
出版:
版本:1969年
定价:5.00元
ISBN:
页数:207页

“为了给金省广大工农兵,共青团员、红卫兵和革命青少年提供在整团工作中的大学习、大批判资料。我们编印了这本《整团资料》……”《编后记》上的这句话,是对于当时中央两报一列社论《纪念中国共产党诞生四十八周年》中指出:“整团工作,也要着手进行。”的一次回应,作为“內部参考”,这本资料集由浙江省红代会编,“每一个支部,都是要重新在群众里头进行整顿。要经过群众,不仅是几个党员,要有党外的群众参加会议,参加评论。”资料集包括《毛主席论青年和青年工作》、《中央首长论青年工作》、《青年运动中两条路线斗争大事记》、《彻底批判刘少奇、邓小平在青年工作中反革命修正主义言论》、《黑一百十三条》等内容。

坚决打退资产阶级在经济领域里的进攻

编号:H76·2140111·1039
作者:
出版:上海市出版革命组
版本:1970年03月第1版
定价:原价0.22元 5.00元
ISBN:书号1-6
页数:107页

这是1970年上海市出版革命组出版的“革命大批判文选”之一,引用毛主席语录说:“我们六亿人口都要实行增产节约,反对铺张浪费。这不但在经济上有重大意义,在政治上也有重大意义。”“财政的支出,应该根据节省的方针。应该使一切政府工作人员明白,贪污和浪费是极大的犯罪。”全书包括《认真抓好经济领域的阶级斗争》、《搞好农村经济领域的阶级斗争》、《经济领域的阶级斗争非抓不可》、《打退资本主义势力的进攻》、《铺张浪费是一种犯罪行为》等批判文章15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