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05《冷血霹雳火》:权力和资本“杀死比尔”

片名是“Boxcar Bertha”,这是一个在“车厢里”流浪甚至把火车车厢当做“家”的女孩,这样一种处境对于贝莎来说意味着什么?答案或许在电影海报上,那有一句并不明显的注解是:“Life made her an outcast,Love made her an outlaw.”这是关于“her”的并置命运:生活让她成为被放逐者,爱情让她成为不法之徒,当生活和爱情都以某种驱逐的方式让她远离秩序,实际上贝莎反而在被放逐的状态中看见了自由和爱情的影子,这是远离秩序的生活,这是无所约束的爱情,但是自由和爱情又是那么微弱,它不是避难所,它是抓住希望时更多的失去,它是拥有后更沉重的放逐。
电影结尾就是这种双重命运的书写:贝莎所爱的比尔被钉死在火车车厢上,他宛如被暴力杀死的耶稣,张开的手指已经在无力抓住什么,它成为了死亡最后的象征,贝莎的爱情因他最后的死而陨灭;火车启动,贝莎跟着火车奔跑,她大声喊着“不要带走他”,但是火车越来越快,贝莎终于无力追逐,她看着火车奔驰在铁轨上,孤身一人的她将再次跌入命运的深渊。爱情死去了,希望泯灭了,没有救赎,没有复活,在她的生命中,只留下一段伸向远方的长长铁轨,只有孤寂世界里自己的几声哭泣,她重新成为被驱逐者和法外之徒,却再也无法以复仇和犯罪的方式反抗这个社会。
“Life made her an outcast,Love made her an outlaw.”马丁·斯科塞斯将“Boxcar Bertha”的命运置于双重困境之中,双重困境其实有着明显的时代指向,这是美国大萧条期间,这是铁路不断西延的扩张期,这是铁路工人受到布尔什维克影响斗争的年代,“火车”这一反复出现的意象就承载着这一种时代的象征意义,它是冰冷的,它是扩张的,它是被资本和权力控制的。在如此现实面前,“her”的命运并不只是贝莎独有的:她失去了父亲,没有了家,扒上火车车厢开始流浪,“Boxcar”就成为了流浪的家,她也在被放逐中进入到了法外之地;而比尔身为铁路工人,也是铁路工会的代表,他发表演讲时就高喊:“铁路从我们手中夺走的,我们必须把它夺回来,我们要反抗他们,像男人一样战斗……”但是这个被称为社会主义者的“革命者”并没有成为罢工的真正领导者,当他将抢劫来的钱拿到工会的乔那里,乔却认为他已经不属于工会,他也成为了被驱逐者;贝莎和比尔之外,是“北方佬”瑞克,他从北方来也在流浪中生活,扑克牌成为他的救命稻草,这就是“赌徒的运气”,还有黑人冯,他被白人叫做“黑鬼”,遭受着白人社会的歧视甚至蔑视。
| 导演: 马丁·斯科塞斯 |
当四个人最后越狱而结成报纸上所说的“比尔犯罪团伙”,他们是布尔什维克、黑人、北方佬和妓女,这四种身份都是秩序之外的边缘人物,都是大萧条时期的底层人物,而他们真正面对的是警察代表的权力系统和铁路公司代表的资本系统,一方面他们在权利和资本之外构成了局外人和法外之徒,这就是反抗者的统一标识,他们抢劫银行、袭击社会的贵族、破坏警车、绑架铁路公司经理,比尔拿着枪闯入了富豪的派对,对他们说的是:“枪才是我的《圣经》。”对于“比尔团伙”来说,他们是迫于无奈而走上犯罪之路,所以比尔反复强调的一句话就是:“我不是罪犯。”当他们将抢劫来的钱分赃,然后启动了火车,那一刻他们第一次驾驭了机车,他们成为了机车的主人,欢呼着庆祝这一身份的转变,对于他们来说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即使最后将机车丢弃在火车站,对于他们来说也是反抗者的胜利。
反抗者在被驱逐中拥有了自己的领地,在法外之地有着自己的秩序,而且还有天真、野性的贝莎和善良、正义的比尔之间的爱情,他们并肩作战,他们相互扶持,“我爱你”成为最温情的告白,贝莎将那一张红心A的扑克放进比尔胸口,也是爱情的一种宣言。但是强大的权力系统和资本市场绝不容许他们存在,他们永远是被命名的布尔什维克、黑人、妓女和北方佬,也永远是没有自己领地的局外人,是被暴力打击的罪犯:瑞克被铁路公司的枪手一枪击中胸口;比尔被捕入狱遭受毒打越狱后和贝莎见面也终于难逃杀手的追捕,被钉死在十字架就是最后耶稣式的遇难;而贝莎走投无路成为了妓女,自称人类学家的嫖客在她面前进行人类学调查,关于宗教信仰、关于妓女出身等问题其实也构成了一种权力的俯视;冯更是遭受着白人的歧视,当贝莎在黑人酒吧找到吹口琴的冯,所有黑人的目光都诧异地看向他们,种族之间永远有一道无法消弭的鸿沟——当然最后冯目睹了比尔被钉死在火车车厢上,反抗的情绪达到极致时朝那些杀手的报复构成电影最后的高潮。

《冷血霹雳火》电影海报
是权力和资本让“比尔们”丧失了家园、失去了自由和权利、覆灭了爱情;也是权力和资本让“比尔们”站在秩序的对立面,以犯罪的方式寻找立足之地;更是权力和资本让“比尔们”跌落命运的深渊,挣扎在死亡和毁灭中——斯科塞斯让权力和资本“杀死比尔”。但实际上作为斯科塞斯的第二部长片剧情片,《冷血霹雳火》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社会批判影片,他引入了铁路罢工、工会等具有时代标记的叙事元素,他设立了社会主义者、黑人、北方佬等人物身份,他制造了耶稣被钉十字架的宗教命题,但更像是一部混杂了暴力、犯罪和色情的商业片,尤其是比尔,一开始他是领导工人罢工的革命先驱,但是围绕这个身份的叙事慢慢弱化,到最后直接“抹掉”了他的这一重身份,变成了单纯的暴力反抗者。在某种意义上,斯科塞斯是在拍摄一部如何更好看的电影,所以很多情节的架构不再有必然的逻辑,贝莎如何偷来车将被引诱的警察哈维打死?警长开车技术为何烂到不可理喻?最后比尔被钉在火车上,所有杀手都被冯杀死了,为什么火车还会启动?
种种疑问也许有着斯科塞斯的难言之隐,据说投资方要求斯科塞斯在拍摄中需要设计能让观众觉得好看的情节,所以有了贝莎不断出镜的裸体,有了冯最后报复制造的射击冲击波,在这个意义上来说,斯科塞斯何尝不是被另一种权力和资本所控制?何尝不是并置命运的一种现实投射?
[本文百度已收录 总字数:259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