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06《谁在敲我的门》：门早已被重重关上
这是马丁·斯科塞斯的第一部剧情长片，作为他的处女作，下载的电影资源中恰好插入了斯科塞斯对于幕后拍摄过程的介绍文字：第一段出现在J.R.和女孩一起看了约翰·韦恩的《赤胆屠龙》之后，第二段则是在女孩拒绝嫁给J.R.之后J.R.去了教堂，字幕显示了斯科塞斯电影的拍摄经过、“哈威真棒、女星也精彩”的评论，最重要的一句话则是：“当你的预算有限，你就用你的想象力和头脑。”这句话作为幕后“花絮”也解读了斯科塞斯拍摄这部电影时创作的自由状态，这和第二部长片《冷血霹雳火》也形成了反差，也正是在充分利用想象力弥补预算不足的状态下，斯科塞斯在这部处女作中注入了1960年代很多先锋的拍摄技术，尤其在黑白影像的运镜和叙事上，借鉴了欧洲电影表现手法，使其初步具有了斯科塞斯的风格雏形。
比如声音叙事具有的多重含义，电影一开始就是对意大利街区的描写，母亲做面包时传来的敲击声，店铺里切肉传来的声响，街道上WCGA电台的新闻播报……当然最大的亮点就在于声画之间的对位，J.R.和乔伊等朋友在一起聚会，有人拿起了一把枪，然后和被称为“很笨”的贾贾玩恶作剧，J.R.却和乔伊在一旁哈哈大笑，在慢帧中、在镜头的环绕里，在近景和特写的交替使用中，那把枪真的射出了子弹，射击的声音击碎了酒瓶，这是假戏真做的恶作剧？而声音还在持续中，画面却是电影《赤胆屠龙》中约翰·韦恩的剧照，射击声也变成了电影的音效，之后的画面则是J.R.和女孩从电影院出来。声音是发生在恶作剧中的枪声，是电影里的声音，它们结合在一起，现实变成了电影，电影也变成了现实。而另一个重要的声音叙事则是片名有关，J.R.因为女孩告诉他她曾经被男友强暴而心生芥蒂，但是因为思念心切他又在和朋友度过了喝酒的晚上之后，在早晨六点半敲响了女孩公寓的门，“谁在敲我的门”成为最直接的画面展示，女孩也打开了门，还欣喜于他的造访，但是当J.R.说出“我爱你”又告白说要娶她时，女孩却果断拒绝了，最后她让J.R.离开，“谁在敲我的门”变成了最后的分离，而真正“谁在敲我的门”的疑问关涉的是爱情中双方的心门，起先是J.R.的怀疑，之后是女孩的拒绝，他们其实都关上了那扇本可以敞开的心门，谁在敲我的门其实已经不重要，因为在J.R.怀疑的时候，结局已经注定，当女孩失望离开之后，重重关上了门，那是一记扣进彼此心灵带来床上的关门声，当门被关上，就再也没有可能被敲开。
再比如电影中的双线叙事，J.R.和朋友在一起或者街头斗殴，或者酒吧喝酒，或者派对上的恶作剧，或者和女人鬼混，这是J.R.的一种生活面向；而另一种生活则是和女孩在一起，他们在渡轮上相识，他们一起谈论电影，他们对西部片情有独钟，他们说起约翰·韦恩、李·马文，“如果大家都喜欢西部片，那天下就太平了。”J.R.的这句对西部片情有独钟的评论或许代表着斯科塞斯的态度，当然最重要的是他们之间发生了爱情。于是，和朋友鬼混的生活与和女孩的爱情构成了J.R.的双面人生，他会在和朋友一起时想念和女孩的美好时光，会在喝酒大笑时闪现女孩被强暴的画面，会在静静一个人坐着时回忆和女孩的温馨时刻。两种生活不断交错，两种状态相互叠影，两种场景交替穿插，它们构成了J.R.矛盾、痛苦却又无法挣脱的困境，斯科塞斯以双线叙事的方式打破了故事展现的单一性，丰富了“谁在敲我的门”的语义所指。
| 导演: 马丁·斯科塞斯 |
这些都可以看做斯科塞斯在预算不足的情况下的创作自由，但是也许和J.R.飘忽的命运一样，自由有时候也意味着未知的变化，斯科塞斯的这部电影据说断断续续拍摄了四年，这种不稳定的状态体现在片名的更换，起初是《带你的舞伴来》，之后叫《这部影片将拯救你的婚姻》，1967年的时候影片又增加了内容于是改名为《我先说的》，直到1969年电影最后定名为《谁在敲我的门》，电影四易其名，不同的名字背后是不同的故事、不同的叙事结构，是斯科塞斯改变的创作主题，更有相异的表达技法。在这个意义上，电影片名的更改折射出电影本身具有的不稳定性是不是也暗指J.R.在爱情观上的左右摇摆？而无论是声音隐喻、运镜效果，斯科塞斯在最后成品中都归于双线叙事背后的双面人生中：J.R.在意大利人的社区里无所事事，与朋友一起玩乐度日，这就是他无所归依的生活，片头在WCAG播报新闻时就是街头混混之间的打斗，作为一种表相生活，J.R.生活是颓废的、虚度的；而和女孩在一起，他谈论的是电影，是西部英雄，是高尔夫男人，而他第一次敲响女孩公寓的房门，进入里面看到的是绘画和书籍，这一切构成了纯洁、高雅的生活状态。
双线叙事把J.R.置于某种分隔的状态之中，而这种被分隔的生活也许是斯科塞斯对意大利后裔家庭、信仰和爱情观的自我表达。在片头的声音叙事中，展开的是J.R.小时候母亲照顾他们的温馨画面，那尊母子雕像就注解了这种观念，那就是母亲以一种圣母的形象出现，他遇到的女孩无疑就是这种神圣性的注解，于是，爱情乃至婚姻都是神圣性的体现。这种神圣性的一种重要表达就是J.R.的处女情结，它不仅体现在他们在J.R.家的床上激吻时，J.R.忽然停了下来，他没有向女孩解释自己停下的原因，一种难言之隐的羞涩是为了不再婚姻之前破坏女孩的处女之身，更重要体现在女孩为了让两个人之间的感情更趋完美，告诉他自己曾经被男友强暴的过去，本来是为了不让彼此心存芥蒂，但是J.R.却无法接受这一现实，他认为女孩讲述的故事太不真实，在内心深处却是处女情结被无情击碎，她不再是神圣的处女，爱情不再纯洁。而当他回到朋友的世界找不到自己想要的生活，又敲响了女孩的门，希望她能原谅自己，女孩欣喜于他回来，但是当J.R.提出结婚时吗，她却断然拒绝了，不是她不爱他，而是她害怕J.R.会生活在阴影里，“你会一直提起那件事。”面对女孩的拒绝，J.R.沮丧地说：“都怪我和其他男人一样。”门再次被关上，也彻底宣告爱情的终结，而这更意味着神圣的爱情只是一个被虚构起来的神话。
《谁在敲我的门》电影海报
J.R.第一次看到渡轮上的女孩，斯科塞斯给了一个女孩脸部的特写，特写画面中是她脸上的一个黑点，它像是一个伤疤，而这个黑点无疑是一种隐喻，纯洁、神圣的女孩是作为圣母形象而出现的，但是她却带着无法被抹去的黑点，这黑点就像破坏了处女之身的暴力往事一样，是女孩过往历史中的污点，也是J.R.无法消除的阴影。他追求着神圣之母性、纯洁之处女、在爱意义上的婚姻，但是这一切就是一个虚构的神话，于是在这个生活面向之外，J.R.完全坠入了另一种生活，他出入于妓院，在妓女的肉身中满足性欲。“女人分为两种：好女孩和妞。”这样的二分法就构成了J.R.内心深处的双线叙事，它凸显的是爱与性的根本对立：爱是神圣的，性是肮脏的，爱是纯洁的，性是暴力的，爱是单一的，性是复数的，爱是走向婚姻的，性是满足欲望的。而当那扇门最终被关上，进入教堂的J.R.再也看不见完好的圣母像，每一尊圣母像上都留下了难以愈合的伤口，就像女孩脸上的黑点，它划过了肉身，划进了灵魂深处，更投射成为了一道无法消弭的阴影——敲门声不再响起，夜晚的街道空空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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