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06《穷街陋巷》:上帝,我尽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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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1970年代好莱坞掀起“好莱坞运动”中的标志性作品,马丁·斯科塞斯由此确立了自己在改革浪潮中的地位;这是马丁·斯科塞斯和罗伯特·德尼罗首度合作的电影,从此开启了两人长达五十年“比婚姻还稳定的关系”;这是马丁·斯科塞斯在徘徊、探索中确立自己影像风格的电影,也由此为原点构建起了极富个人叙事模式的“黑帮电影”序列——这是野蛮生长的街区帮派,这是苦闷空虚的底层状态,这是欲望释放的狂欢生存,这是以枪为“圣经”的暴力故事,但是为什么斯科塞斯将这部电影称为“关于信仰的宣言”?

“信仰的宣言”也许就是哈威扮演的查理开车带着强尼和德瑞娜,离开纽约曼哈顿下东区的“小意大利”去往布鲁克林时说的那句话:“上帝,我尽力了。”但这根本不像是一句宣言,因为查理是在黑暗中开车时发出的喃喃自语,喃喃自语意味着他不是对惹祸的强尼说的,也不是对女友德瑞娜说的,他只让自己听见——当然,他更是为了让上帝听见。对自己说,就是对上帝说,或者相反,对上帝说就是对自己说,这种自言自语传达的就是“我尽力”的无奈和无奈之后的问心无愧,它抵达的是信仰层面的自我宽恕。或者,这句话说具有的“信仰的宣言”就在于它没有破坏信仰的底线,但也没有因此得到神恩。

实际上,查理发出的这句宣言更应该“挪位”在最后高潮出现之后被讲出:开车终于没有真正逃离曼哈顿,终于没有去往布鲁克林,麦克的车追上了他们,车上的枪手突然射出了子弹,坐在靠近一侧的强尼脖子上中弹,查理受到撞击也受伤,德瑞娜更是惊慌失措,在枪声混合着尖叫、哭喊之后,那辆从东尼那里借来的车撞到了消防栓在路边停了下来,警笛声响起,强尼捂着受伤的脖子跌跌撞撞向街上逃去,德瑞娜被警察从车上解救下来,而受伤的查理从车上下来,一个人双膝跪在地上,一种祈祷的姿势,一种忏悔的态度,当背后是闪烁的警笛、嘈杂的人群、无序的街区,查理就仿佛说着在车上喃喃自语的那句话:“上帝,我尽力了。”没有控制事态的发展,没有帮助强尼逃离,尽力是无悔,更是一种遗憾,而上帝永远在别处——就像事件发生之外,隔墙就是那场还没有结束的庆典,人们为彼此送上最美好的祝福:“祝大家好运,上帝保佑我们……”

导演: 马丁·斯科塞斯
编剧: 马丁·斯科塞斯 / 麦迪克·马丁
主演: 罗伯特·德尼罗 / 哈威·凯特尔 / 大卫·普罗瓦尔 / 艾米·罗宾森 / 理查德·罗农斯
类型: 剧情 / 犯罪
制片国家/地区: 美国
语言: 英语 / 意大利语
上映日期: 1973-10-14
片长: 112 分钟
又名: 残酷大街(台) / 罪恶大街

一边是庆典的狂欢,另一边是射杀的疯狂,一边是灯光璀璨的明亮,另一边是危险继续的幽暗,一边是保佑大家的上帝,另一边是救赎缺席的上帝。一边和另一边都指向了信仰,但是咫尺却是天涯,上帝的在与不在背后也许就是斯科塞斯所思考的信仰问题。可以说最后十分钟的逃离、飙车、射击、暴力,是整部电影最高潮的部分,而其余的一百分钟斯科塞斯都在一种缺少重点的叙事中展开,这种叙事所对应的就是“小意大利”区那些意大利裔美国青年无所事事的存在状态:他们在街上游荡,他们在酒吧喝酒,他们找女人度日,他们混在庆典的人群中,当然他们偶尔也会看一两场电影——和处女作《谁来敲我的门》一样,斯科塞斯再次提到了他所喜爱的西部片,提到了约翰·韦恩,也再次呈现了这种无聊、空虚、麻木和苦闷的生活。街上的“意大利特餐”,对话中的意大利语,不断插入的意大利歌剧,都体现着某种意大利的文化烙印和历史印记,但这里不是对传统的某种唤醒,它们只是符号本身,因为这里是美国,这里是纽约,这里的曼哈顿,这里是写着“不准赌博”的告示,一切的秩序解构了这些依存着的符号。

无所事事是一种普遍状态,大家在乔伊的台球房因为敏感于那个叫“Mook”的“牡客”具有蔑视性而大打出手,几句话和好了又因为态度问题暴力相加;酒醉者因为行为触怒了老板马力欧,手下竟然直接掏出枪朝卫生间的醉酒者射击,血染红了酒吧,没有人制止只有慌不择路地逃离;有人在小屋里注射毒品,有人让街头的垃圾桶爆炸,有人喝醉了酒打闹;越战立功的退伍兵在酒吧里竟然掀翻桌子,朝着女人追打……无所事事的生活,无所事事的叙事,斯科塞斯的镜头里透出的也是无聊,也是空虚,也是没有重点的现实——但是退伍军人突然爆发引向的疯狂和暴力,强尼在屋顶朝着“帝国大厦”射击,都构成了一种对社会的批判,当然更直接的批判则在于在这种无所事事的状态中,什么才是信仰?

信仰在查理的心里,也在查理的手上,当他坐在教堂里忏悔,当他听到神父的布道,依然是喃喃自语:“那些东西,对我一点意义也没有,只是一些话语。”信仰体现在经文中,经文通过词语说出,但是信仰就变成了词语本身,查理将手伸向燃烧的蜡烛,蜡烛发出光,发出热,当手指捏住蜡烛燃烧的灯芯,是不是抓住了光和热?是不是最真切体验了痛苦?是不是在这种痛苦中打开了信仰的进口?肉体的体验是对于麻木的一种拒绝,但这是唤醒,也可能是自我伤害,而当查理陷入无所事事的街区生活时,他更需要一种在感知疼痛中的救赎,“你不是在教堂里赎你的罪,你是在街头,在家里,赎你的罪。”身为意大利移民的第二代,查理恪守着家族传统,笃信天主教就是身份标签的一部分,但是在信仰世界里,赎罪是一种必须,教堂里可以赎罪,用手感知疼痛也是赎罪,但是在查理看来,真正的赎罪则是在走出教堂的日常生活中,在无所事事的迷惘和苦闷里。

《穷街陋巷》电影海报

在某种意义上,查理的这种赎罪所要救赎的是原罪,而当这一切发生在街头,发生在意大利区,发生在无所事事却又充满暴力的世界中,救赎的则是一种本罪,它的代表人物就是强尼。街头的垃圾桶就是他引发爆炸的,欠下麦克的钱不还还依旧出入赌场,查理帮他说好话麦克终于同意把3000元变成2000元,但是强尼却说自己身上只有8元钱,而当麦克在酒吧里找到他,强尼反而厚颜无耻地嘲笑麦克是冤大头,麦克忍无可忍将钱扔了回去,强尼还当着他的面烧掉了那张纸币,而当麦克正想教训他时,强尼竟然拿出了枪,逼退了麦克。强尼不出工,强尼不还钱,强尼游手好闲,强尼羞辱人,强尼用枪说话,这就是一种本罪之罪。对于查理来说,强尼是他需要真正帮助的人,而帮助在他看来就是对他的救赎,对他人救赎也是对自己的救赎。这就是查理对信仰的释义,那时候他无疑站在比强尼更高的信仰位置,但是当这一切无可避免发生,他的帮助无法化解任何矛盾,救赎其实只不过是自我安慰,信仰也只不过是自欺欺人。

将原罪的自我救赎变成对本罪的救赎,查理的信仰不仅仅在对强尼的态度上,实际上恪守着家族传统的他更是在走出教堂的生活中渴望寻找到符合秩序的救赎之道,他最大的想法就是继承叔叔的餐馆,这是一种正道的生活,但是叔叔让他不要和强尼等人来往,他说他们的家族有问题,他也反对查理和德瑞娜交往,说她是个有矛盾的女人。餐馆生意被查理看做是脱离无所事事状态的一种生活,它也成为了一条信仰之路,但是在家族权威和私人生活之间,在传统和现实之间,查理陷入的是一个更深的困境,就像他喜欢那个黑人脱衣舞娘,只在心里喜欢着,只在后台假说让她来餐馆上班,但是他不可能突破禁界,他只能在隐秘中成为自己。终于,那次他在酒吧里开始疯狂,在摇曳的灯光下,在迷离的歌声中,在酒不断从头上洒下,斯科塞斯用变形、摇晃的镜头注解了一个彻底释放的查理,逃离规则,逃离束缚,逃离传统,甚至远离信仰。

但一切都是暂时的,他无法彻底疯狂,他也无法拯救堕落的强尼,他更不可能逃离“小意大利区”,在这个意义上,他的生活和强尼、德瑞娜又有什么不同?和那些无所事事的混混有什么区别?甚至和拿起枪射杀强尼的麦克有什么分别?无人救赎,也无法自我救赎,“罪恶大街”发生的枪击就是无法逃离的罪本身,“上帝,我尽力了。”即使双膝跪地,上帝也在别处,上帝的保佑在听见却不可抵达的隔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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