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08《方言》:俗语不失其方

考九服之逸言,标六代之绝语,类离词之指韵,明乖途而同致;辨章风谣而区分,曲通万殊而不杂;真洽见之奇书,不刊之硕记也。
——郭璞
并非是郭璞注释本,而是现代训诂学学者华学诚、游帅注释的“三全本”,当然没有收录郭璞的这篇序言,从别处得到的文字恰可以弥补杨雄编著《方言》的过程和价值。“盖闻《方言》之作,出乎輶轩之使,所以巡游万国,采览异言,车轨之所交,人迹之所蹈,靡不毕载,以为奏籍。”郭璞在这里就指出了《方言》这本书作为第一部汉语方言比较词汇集,就是对周秦采集诗歌、童谣、异域方言的一种继承,而《方言》全称就是《輶轩使者绝代语释别国方言》,“輶轩”是古代使臣所乘坐的轻便的车子,周秦时代輶轩使者每年都在特定的时期乘坐轻便“专车”去各地搜集民俗风情,以供执政者参考,而当“周、秦之季,其业隳废,莫有存者”,杨雄承担起了这一特殊使命,它所起到的作用就是:“考九服之逸言,标六代之绝语,类离词之指韵,明乖途而同致;辨章风谣而区分,曲通万殊而不杂;真洽见之奇书,不刊之硕记也。”而郭璞为《方言》做主,目的是“演其未及,摘其谬漏,庶以燕石之瑜补琬琰之瑕”,更希望后来者不断丰富对《方言》的解读。
所以杨雄继承周秦时期輶轩之使的作用,使得“方言”得以流传,并使得汉语方言研究由先前的萌芽状态发展起来,“是以三五之篇著,而独鉴之功显。故可不出户庭而坐照四表,不劳畴咨而物来能名。”汉代学者更是将其誉为“悬之日月而不刊”的奇书,的确对汉语训诂学做出了贡献。郭璞的评价对于了解《方言》的成书经过和其应有的历史价值做了补充,但是在整本《方言》中虽然没有杨雄自己对采集过程和著书经过的介绍,但在其中也有几句对于《方言》的评价。在第一卷中他对“大”的几组方言进行介绍后说道:“皆古今语也。”也就指出了不同方言中有古语有今语并存的现象,之后他对这种现象进行了说明,“初别国不相往来之言也,今或同。”古语一开始和别的地域并不能相互沟通,但是现在不同了,古语和今语出现了并置甚至混用的结果,从这一现象出发,杨雄也间接指出了自己编著《方言》的意义:“而旧书雅记,故俗语不失其方,而后人不知,故为之作释也。”
很多旧书故言并没有消失,而是有记录有保留,只有通过对俗语的查考才能了解原来的面貌,但是现在很多人并不知道,所以要为它们做注释。这是杨雄在列举“方言”后附录在那里的一点说明,文字不多,却传递出了编写整本《方言》的意义,“考八方之风雅,通九州之异同,主海内之音韵,使人主居高堂知天下风俗”。而在第三卷中,杨雄还附有两条说明,“庸谓之倯,转语也。”“庸”也称为“倯”,这是一种“转语”现象,而转语就是指因时地不同或其他原因在语音方面发生了转变的词,这些词的书写形式发生了改变,但是意义并没有发生变化;“㯷、铤、澌,尽也。”杨雄指出在南楚的方言中,“凡物尽生者曰㯷生。”而物空尽则是“铤”,连、此、㯷、澌,都是尽的意思,而“铤”是空的意思,在这里就发生了“语之转也”的变化,也就是说“空”和“尽”在意义上发生了引申转换,如《说文解字·皿部》中就说:“尽,器中空也。”所以杨雄所说“语之转”不再是语音转变,而是意义的转变。
这三条是《方言》中杨雄进行解释为数不多的“说明”,对古与今语的注解、对转语和“语之转”的说明,都和《方言》的释词的体例和用语说明有关。据统计,《方言》共有条目675条,收录汉字11900余字,释词体例与《尔雅》接近,采用的是分类编次法,第一、二、三、六、七、十、十二、十三卷均为普通词语,而其它各卷为专有名词,其中第四卷为释服饰,第五卷和第九卷为释器物,第八卷为释兽,第十一卷则是释蜻蛉、蝗螂、蚍蜉、蟒等的虫;《方言》并非是为辨析文字的形、音、义而作,也不是为训释古代文献语言而作,而是“辨章风谣而区分,曲通万殊而不杂”,是基于别国方言多所不解、古雅别语后人不知的观实,所以有转语和转义的不同,在《方言》中用语一般分成五类,一是“通语”,也就是没有地域限制的通语、凡语,比如第一卷中:“娥、㜲,好也。”杨雄指出在宋、魏之间称之为“㜲”,在秦、晋之间称为“娥”,而自关而东,黄河与济水之间则称为“媌”或“娇”,赵、魏、燕、代之间称为“姝”或“妦”,而自关而西的秦晋之故都,则称为“奷”,凡此种种,都是方言,而唯有“好”则为“通语”;第二类则是某地和某地之间的通语,相对于通语来说它是方言,而相对于通行范围内来说则是通语,比如赵、魏、燕、代之间都称为“姝”或“妦”;第三类则是某地通语和某地之间语,这是《方言》中收录最多的;第四类则是古今语,和前三类从地域方面进行考察不同,这一类是从方言的历时性来考察的,杨雄之所以进行注释,就是保留在语言生灭中的古语,也就是“绝代语”;第五类则是杨雄所指出的转语、语之转或代语。
| 编号:W25·2260120·2421 |
所以,《方言》的重点就是描绘一份方言地图,在这份地图中,北起燕赵、南至沅湘九嶷、西起秦陇凉州、东至东齐海岱,包括朝鲜,都是杨雄采集方言进行收集整理的地域,如:“郁悠、怀、惄、惟、虑、愿、念、靖、慎,思也。”其中“晋、宋、卫、鲁之间谓之郁悠”,而“东齐海、岱之间曰靖”,“秦、晋或曰慎”,这些方言都是“思”,但是在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方言;第九卷关于“舟”的条目中,自关而西称之为“船”,自关而东择交“舟”或“航”,南楚江、湘之地,把大的船称为“舸”,小舸则叫作“艖”,“艖”也叫“艒䑿”,而小的“艒䑿”称为“艇”,艇长而薄的称为“艜”,短而深的则称为“䒀”,小而深又称为“㮪”,另外在东南丹阳和会稽一代把“艖”也叫作“欚”,“欚”通“丽”,是小船的泛称,《庄子·人世间》曰:“宋有荆氏者,宜楸柏桑……三围四围,求高名之丽者斩之。”司马彪作注曰:“丽,小船也。”
虽然杨雄采集、整理的方言区域跨度极大,但是南方之越,也就是本人现在所在的浙江之地,由于那时属于南蛮之地,所以收录的方言并不多,而从所收录的方言中,似乎也能感受到现在地方方言的一些留存,比如在第五卷中关于“杯”的条目中,杨雄指出了在秦晋之郊为“㿿”,赵魏之间叫“椷”“盏”或“䀀”,而在吴越之间则称为“[楊皿]”——上面是“楊”下面是“皿”,这个词并非收录在《现代汉语词典》中,所以无法被打出来,但是这个发音“yang”却还保留在现代方言中,小时候就听到大人叫你吃饭就会说“yang wan”,即“[楊皿]碗”,徐复在《方言补释》中说:“较㔶碗为小之碗曰汤碗,[楊皿]读舌头音,即如汤音矣。”不过除了这个方言发音在现代还有残留之外,《方言》中其他关于古越国的方言很难找到现代方言的“回响”,大约这也是古今语之转变的必然结果,兹收录《方言》中关涉古越国的方言条目:
6.007 胥、由,辅也。吴、越曰胥,燕之北鄙曰由。
6.010 鋡、龛,受也。齐、楚曰鋡,扬、越曰龛。受,盛也,犹秦、晋言容盛也。
6.016 伆、邈,离也。楚谓之越,或谓之远。吴、越曰伆。
6.018 诬,䛳与也。吴、越曰诬,荆、齐曰䛳与,犹秦、晋言阿与。
6.036 缗、绵,施也。秦曰缗,赵曰绵。吴、越之间脱衣相被谓之缗绵。
6.043 [言壹][言带]((yi di),諟也。吴、越曰[言壹][言带]。
7.026 怜职,爱也。言相爱怜者,吴、越之间谓之怜职。
7.027 茹,食也。吴、越之间凡贪饮食者谓之茹。
7.028 竘、貌,治也。吴、越饰貌为竘,或谓之巧。
7.029 煦、煆,热也,干也。吴、越曰煦煆。
10.009 㘓哰、謰謱,拏也。东齐、周、晋之鄙曰㘓哰,㘓哰亦通语也。南楚曰謰謱,或谓之支注,或谓之詀謕,转语也。拏,扬州、会稽之语也。或谓之惹,或谓之䛳。
10.030 痴,騃也。扬、越之郊,凡人相侮以为无知谓之眲。眲,耳目不相信也。或谓之斫。
正是由于杨雄“辨章风谣而区分,曲通万殊而不杂”而编著了这本书,《方言》在汉语训诂学上具有重要的价值,它为研究汉代的社会生活提供了宝贵材料,《方言》卷三记载:“南楚、东海之间,亭父谓之亭公;卒谓之弩父,或谓之褚。”“亭”就是秦汉时乡以下、里以上的行政机构,而“亭父”“亭公”就是守亭的差役。至于“弩父”,就是秦汉时专管捕盗贼的守亭之卒;“褚”指兵卒、差役,因其穿着红褐色衣服而得名;《方言》标注了古语和今语的相同和相异,所以语言学历时变化具有了重要的研究价值,特别是有些古代的通用语后来变成了方言,而方言则可能变成了后来的通用语。当然,《方言》的重点虽然是考察别国方言、古今雅语,但是在一定程度上也是对形音义的辨析,很多词语都可以在“释义”层面提供阅读和研究的帮助。比如第二卷中:“台、敌,匹也。”杨雄区分了自关而西秦晋之间和东齐海、岱之间方言的不同,也做了释义:“台”是同辈,“敌”是相当;“逞、苦、了,快也。自山而东或曰逞,楚曰苦,秦曰了。”逞、苦、了都有快意、满足的意思;“东齐之间女谓之嫁子,婿谓之倩。”女儿嫁人是“嫁子”也是“倩”;“床,齐、鲁之间谓之箦,陈、楚之间或谓之笫。”原来“床笫”是方言的不同;还有前不久读到《西京杂记》中关于“高祖斩蛇剑”的故事,“剑在室中,光景犹照于外,与挺剑不殊。”在这里的“室”并不是房子,而是装剑的剑鞘,杨雄在第九卷中说:“剑削,自河而北,燕、赵之间谓之室,自关而东或谓之廓,或谓之削,自关而西谓之鞞。”
《方言》的重点是指出各地方言的不同,它所采用的是“标题罗话法”,即标题的公式是:“A、B、C、D,X也;罗话的公式是:“a地谓A为X,b地谓B为X,cd之间谓C为X,又e谓D为X。”它形成了地域方言交织的现象,但是《方言》的第十二卷和第十三卷却出现了罗话条目的缺失现象,“爰、喛,哀也。”在这里没有方言的分布情况和不同方言的举例,只有“释义”部分,学者分析这一现象可能意味着杨雄并没有最终完成方言的调查,第十二卷和十三卷只是列出了一个提纲。但是,除了这两卷之外,其他各卷也有这样的现象存在,第三卷就有条目只有释义的文字:“氓,民也。”而且之下的29个条目都是如此,同样第四卷从“褕谓之半袖”一直到“繄袼谓之樞”,29个条目都没有方言划区的说明;第六卷有“飞鸟曰双,雁曰乘”“既、隐、据,定也”等条目。同样,在第十二卷和十三卷里个别条目却是标注了方言分区的不同,“水中可居为洲。三辅谓之淤,蜀、汉谓之㵨。”“蜀,一也。南楚谓之独。”“鼻,始也。兽之初生谓之鼻,人之初生谓之首。梁、益之间谓鼻为初,或谓之祖。祖甲,居也。”本书的最后一条是关于“坟”的,杨雄也完全按照“标题罗话法”的方式进行说明,“冢,秦、晋之间谓之坟,或谓之培,或谓之堬,或谓之采,或谓之埌,或谓之垄。自关而东谓之丘,小看谓之缕,大者谓之丘。凡葬而无坟谓之墓,所以安墓谓之墲。”
而在这两卷中,还有一个特殊的现象,那就是有关条目和前面有某种重复,比如第十二卷中有“麋、梨,老也”,“糜”和“梨”都有老的意思,而“糜”又作“眉”,王引之《经义述闻》卷二二《春秋名字解诂》中就说:“眉寿犹言耆寿。”而关于“老”的条目在第一卷中就有了,“眉、梨、耋、鲐,老也。东齐曰眉,燕、代之北鄙曰梨,宋、卫、兖、豫之内曰耋,秦、晋之郊,陈、兖之会曰耇鲐。”第一卷中“老”的方言除了“眉”“梨”之外还有“耋”和“鲐”,而且详细列举了不同地区的方言,为什么第十二卷中会再次出现“老”的条目,而没有方言的注解是不是因为第一卷有了详细说明?第十三卷关于“明”的条目,“毗、晓,明也。”在这里“毗”疑为“辟”的一种方言说法,即“彰明”的意思,《汉书·扬雄传上》中就有:“惟天轨之不辟兮,何纯絜而离纷。”王念孙《读书杂志》中注解曰:“天轨犹天道。辟,明也。言天道不明,故使纯洁之人遭此难也。”而在同一卷中还有“晓”的另一个条目,“晓,过也。晓,贏也。”在这里,“晓”疑为“超”的一种方言说法,即“超过”,《玉篇·走部》中说:“超,出前也。”而“贏”则通“赢”,“胜过”的意思,《广雅·释诂三》曰:“晓、嬴,过也。”王念孙疏证:“项岱注《幽通赋》亦云:‘赢,过也。缩,不及也。……‘赢’与‘赢’通。”而关于“晓”的方言,第一卷、第三卷均有收录,第一卷第一条就是:“党、晓、哲,知也。楚谓之党,或曰晓,齐、宋之间谓之哲。”但是这里的“晓”既不是“彰明”,也不是“胜过”,而是和“党”“哲”一样是知道、懂得的意思,第三卷中有“逞、晓、恔、苦,快也”一条,这里的“晓”就变成了“快”的意思,是快意,是满足。
《方言》中收录和“晓”有关的条目,形成了关于方言的补充,所以在这个意义上,最后两卷罗话法的缺失可能是杨雄没有完成最后的构缀,也可能是为了释义所作的补充,是不是可以说,没有了罗话法的方言,没有了地区划分的方言,就是一种没有了地区和古今异同的通用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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