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07《恐慌集》:死应该会比活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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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它说:“无所不知的你,愿意告诉我我是谁吗?”它看着他,带着无声的微笑,把他的双眼轻轻地闭了起来。
       ——《单张》

牧羊人躺在带刺的草地上,他赤裸的身体已经被草划伤,但是他还是向着天空微笑,在眼皮合上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摇晃的十字架,只不过十字架上出现了树枝,以及树枝上面被绞死的尸体。他没有死去,却正在死去,当“黎明”对他说:“人啊,你难道还不明白吗?时机已经到来,明日不复存在,就在此刻,你将知晓自己的命运。”没有明天只有此刻,是死亡的此刻,是命运必须走向死亡的此刻,而在这最后的时刻,他对着“黎明”说:“无所不知的你,愿意告诉我我是谁吗?”“黎明”没有回答,而是带着无声的微笑,把他的双眼闭了起来——“黎明”用他的死亡回答了“我是谁”这个问题。

“我是谁”,一个牧羊人?一个受伤的人?一个灵魂逐渐脱离肉体的人?一个看见十字架上悬挂着尸体的人?当最终的问题指向“我是谁”的时候,“黎明”用最后的死亡做出了回答:我是一个看见了死亡并逐渐走向死亡的人,或者说,“我是谁”的答案就是:我是一个正在死去而且必将死去的人。但是死亡成为“我是谁”的最终答案,在这里还有一个更为可怕的事:是没有灵魂的天空带来了“黎明”,是“黎明”带着微笑将他的眼睛闭了起来:永远是一种外力制造了死亡,也永远是他人回答了“我是谁”的问题,他人世界是不是永远让个体迷失甚至推向死亡深渊的存在?

这是芭芭拉·莫利纳尔在《无题》集中的一篇小说,《单张》之外是不同的他者构成的迷失世界:它是《护士》中无所畏惧、无法捉摸、无动于衷的他者,“她们的动作认真、精准、有条不紊,足以让人发疯。”它是《女尸与怀表》中“每一秒都是活着的时间”的怀表,当它不停地、欢快地走着,它就是把女人推向了死亡的深渊,“恶魔已经入眠。明天,太阳不会升起。”它是《自由》中从天空坠落的星辰,它照亮了黑夜,母亲让孩子许愿,可是孩子被流星的坠落震慑住了,自由变成了陨落的不自由,“愤恨的泪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滚落。”甚至它也是《会动的物品》带来的牢笼,“物品表现得事不关己,假装毫无移动性,以一种傲慢、冷漠和蛮横的态度,试图迷惑她。”他者是让人发疯的护士,是活着的时间,是不自由陨落的星辰,是傲慢、冷漠和蛮横的物品,当它们围绕在个体身边构成了他者的囚笼,“我是谁”就是没有答案的问题,只有等到死亡降临,它才是对每一个迷失者的回答。

而这一切构成了莫利纳尔“恐慌集”中的真正“恐慌”,集子中的这篇《恐慌》就是对“恐慌”状态的注解:它首先是一种移动,“我感到它在我体内升腾”;然后是等待,“我必须等待”,等待它侵入我的心脏、灵魂和头脑;之后是迷失,在那一道道的深渊里,理智会逐渐消失;然后是涌现出来的虚无;最后就是“彻底使我毁灭”的死亡。移动、等待、迷失、虚无和毁灭,构成了莫利纳尔“恐慌”发展的轨迹,并且以一个故事的方式演绎了恐慌的过程:一个男人在女人面前掏出了小小的钥匙,这是“移动”的开始;之后他朝女士开心而笑,这就让女士开始“等待”;男人上了车,点燃了雪茄,却在发动引擎后扬长而去,对于正等待的女人来说,她跌入了深渊,“女土长久地望着他,看着他驾车逃离。”但似乎在深渊处戛然而止,女士没有进入虚无,没有在虚无中毁灭,而这是不是意味着她没有“恐慌”?而虚无也罢,死亡也好,莫利纳尔所定义的“恐慌”在一种无可阻止中走向了毁灭,这种毁灭就是“我是谁”成为一个永远没有答案的问题,“我”就这样在“恐慌”中被他者抛向了虚无、绝望和毁灭。

《没有头的男人》中的女人就面对那些她无法摆脱的他们,“路上的交通,汽车的喇叭声,发动机的轰鸣声,无数游客涌入她身旁的地铁口——这一切似乎都不能把她拉离她的遐思。”她想在长凳上坐下来沉思,想拥有自我的空间,但是四周的一切所构成的他者一次次将他拉离这种状态,“她先是震惊地看着人行道上漫步的人们,然后执着地盯着他们;不过,她对他们的好奇心很快就消失了。”她和他们构成了一个对立关系:戴着蜡质面具的员工、变成怪异动物的路人、变成长着鸵鸟头的蛇的男人。在这里她对他们异化的想象来自于他们对她的异化,“我是谁”就这样成为了她面对自己却找不到答案的问题。但是,这个男人却让她看到了一张神秘的脸,“一张阴影与薄翳、光明与诗意的脸;一张打动她内心最深处,扰乱她灵魂的脸。”这张脸让她找到了灵魂的栖居地,他们之间产生了爱,他们一起手牵手走过空荡荡的林荫道,他们还在乡下度假。

是这张脸让她有了归宿感,但是脸是神秘的、诗意的,更是想象的,是她对于人群的逃避,是她对于自我的保护,“她的朋友,他,她的朋友,这个被她当作朋友的人,会进入那个有其他人存在的世界,那个充满敌意的、怪异的世界,而她对那个世界一无所知,只知道那不可能是她的世界,一想到这些,她就害怕得不敢把眼睛从这张脸上移开。”从一张脸开始,她看到了男人也有了一颗头,从“没有头”到有了头,她完成了虚构,但是虚构的危险就在于它不是真实的,“一种灰暗的绝望占据了她。”——整个过程就是从移动到等待再到深渊直至进入虚无的“恐慌”,她抛出了乡下的谷仓,最后是毁灭,她变成了男人怀里的遗体,而对于男人来说,死亡面前他也是第一次说出了那句话:“我的爱人……我的娜塔莉……我如此爱你。”只要等到女人死去,她仿佛才听到了自己的名字,男人爱着的“娜塔莉”——一个只有在最后出现死亡时才有的名字。

编号:C38·2260210·2428
作者:【法】芭芭拉·莫利纳尔 著
出版: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版本:2025年12月第一版
定价:45.00元当当22.90元
ISBN:9787559890177
页数:180页

《幸福》中的女人却从一开始就有名字,她叫克拉丽丝·德·卡拉代克,原姓德桑热,而且她还拥有了自己的房子,这是可爱的家,这是她想要用雕像装饰的家,这是面朝大海的家,但是在移动、等待中,她发现人们走向开阔的水面后“突然消失不见了”,她发现街上的人脸上写满了忧伤和惆怅,她不断重复着:“人们可能会被淹死……人们已经被淹死了,一个人某一天被淹死了……一个人有一天被淹死了。”是他者让她在等待中迷失,在迷失中虚无,恐慌降临了,而当她站在镜子前的时候,才发现里面的人是自己:克拉丽丝·德·卡拉代克,而且她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这么美,“从正面看,从侧面看,从斜侧面看,从背面看,她都是那么完美!”她陷在镜子的美好世界,她完成了自己的虚构,从此她再也没有出门,再也没有拆开那些信,甚至她在虚构中选择从楼上跳了下去,不是走投无路而选择自杀,而是体会一种生命的美妙,在美妙中她拥抱了自己,一个有着名字却陌生的自己。但是对于他者世界来说,她就是一具尸体,“在歌剧院大道上,一辆救护车装载了一具大约六十岁的女人的尸体,碾碎在人行道上。”

《笼子》似乎是《没有头的男人》和《幸福》的某种混杂,一个在迷失中找到了自我和找到自我再次迷失的“我”。街道、工厂就是她必须面对的他者,“一切对她来说都索然无味,街道、人群、房屋都是,这座把大自然排斥在外的砖块城市好荒谬。”她需要寻找自我保持自我,于是她注视了一面镜子,看到了一个身影,男人走向她,然后温柔地抱住了她,“于是,他们一起坐了飞机,一起吃了薯条和果仁糖。他们一起走在游园会里,心中满是爱与欢乐。”这是一个从没有头的男人变成有着一张诗意的脸的男人,她投进了他的怀抱,这是一个让她感到“幸福”的瞬间,她在与他的爱中生活。当他问起她的名字时,她说“贝尔特”,当他重复这个名字的时候,“她仿佛是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名字。”和站在镜子面前的卡拉代克一样,她对自己有着无比的陌生感,这是自我虚构的结果,也是被他者误读的结果,尽管贝尔特和皮埃尔从此将名字铭刻在心里。

他们在一起生活,他们去动物园,他们制定不再去工厂的计划,他们希望生下孩子,这就是一种等待的生活,而等待往往是恐慌的开始,“致命的等待,在这等待中,命定的一天终会到来,抓住他们。”在动物园她发现皮埃尔总是在注视着那条蟒蛇,皮埃尔被蟒蛇的幻象所攫住,而她又被皮埃尔的幻象所控制,当那场车祸夺去了皮埃尔的生命,她回到了不被等待的生活,也进入到了虚无的世界,“关于皮埃尔,关于他的死,关于他们的爱情,关于他们的幸福:贝尔特什么都不记得了。”直到她看到了蜷缩的蟒蛇,并且喊出了皮埃尔的名字,那些记忆全都回来了,她重新回到了爱的世界,而这只不过是自我的虚构,当她再一次照镜子的时候,她看到的是一个陌生女人的脸,“我是谁”成为了贝尔特的问题,而“贝尔特”也从她那里变成了一个幻象:她的快乐,她的幸福都是幻象,她自己也是幻象,“我是谁”没有了答案,死亡便降临了,“早晨,看守看见一具女人的尸体和一条蟒蛇的尸体缠绕在一起,吓得魂飞魄散。”只有在死亡中她才成为了被爱包围的女人,只不过那种爱早已是幻象的蟒蛇。

“我是谁”是一个在他者异化中的问题,是一个被我虚构的问题,他者异化和自我虚构,既是一种永不和解的矛盾,也构成了莫利纳尔的双重幻象。《我独自一人,深处黑暗》中的我被捆绑、被注射,最后主人让我变成了另一个人,当我获得了最后的自由,却是迷失的开始,“从此,我独自一人,身处黑夜。”《约会》是莫利纳尔小说中不多以男人为主角的故事,但是他是一个叫“X某”的男人,去除了名字的他去了不了解的城市,他们构成了他永远未知的世界,“尽管队伍似乎移动得非常慢,而且X某在全速奔跑,但他似乎无法靠近队伍,哪怕只是缩短几米的距离。”他掉进了四面都是墙的圆圈里,他从那个洞走向了隧道,在隧道里他看见了赤裸的女人和孩子,小说名为“约会”实际上就是一个和死亡约会的故事,“一股旋风缠绕上来,像裹尸布那样裹住了他。他感到自己被强行吸了进去。在他跨过门槛的时候,身后的门缓缓地关上了。X某知道,他到了。”到了的地方不是天堂,是地狱,《父亲的公寓》里,当我用整片森林的木头制造了梯子,最后爬上了“他的父亲”的摩天大楼,我也失去了自我,“我不再是我自己,而是恐慌的集合,我在其中沉溺,任由自己被吞噬,盼望它取代我的理智。”在移动、等待之后是迷失,是虚无,而这就是“恐慌的集合”,同样我最后进入的地方是“人类”传说的天堂,而真正的天堂,“我永远也到不了。”因为恐慌的尽头是最后的毁灭。

从发现移动的世界开始,在等待中被推入深渊,然后是虚无的涌现,是绝望的到来,最后是彻底的毁灭,这就是莫利纳尔构筑的恐慌世界,“死亡”作为最后的毁灭,在“人类”看来是悲剧,是压抑,但是莫利纳尔笔下的很多男人和女人却并不如此定义,他们沉浸在自我虚构的世界并虚构了自我,他们就是在这最后走向虚妄的过程中隔离了他者、世界和人类,这也就是由玛格丽特·杜拉斯所采访而成关于《墓穴》的文本世界,而这是莫利纳尔唯一一篇“叙述真实事件的作品”:莫利纳尔回忆说自己有一天在散步时沿着一堵高墙行走,竟然走进了一处墓园,而且还走下去进入了爱神庙的地下,“可我还是待在那里,平静且快乐。被接纳。”莫利纳尔这种“被接纳”的感觉就来源于和世界的隔离,“总有一段距离、一道障碍摆在他们和我,或者说世界和我之间。”她计划搬进墓穴里,她希望拥有一个不被干扰、如墓穴一样的房子——她只身一人去了布列塔尼,尽管女儿住在那里,但她拒绝和她们见面,她只呆在一个从未见过的房间里,很少出门,就在那里写作,“我在这个房间里非常开心。它完全适合我。”

和世界甚至和丈夫、女儿隔开,是莫利纳尔追求的一个自我世界,但是当她把写作的房间看成是墓穴,也是一种自我的虚构,因为医生曾经听了她所说墓穴的事后说:“我对您的疼痛不感兴趣。您经历的这一切是一种恩典。您还会经历更多的疼痛,甚至是更剧烈的疼痛。正是这些疼痛在治疗您。您很幸运。”莫利纳尔将疼痛和墓穴联系起来,也并不是如医生所说是一种恩典下的治疗,反而是更切实感受疼痛,“如果我躺在地上,或者躺在石头地板上,我感受到的疼痛会比我原本体验到的增强很多倍。”当杜拉斯问她这是不是死亡的体验,莫利纳尔作了肯定的回答,在她看来,“死亡,它是剩下的唯一的惊喜,生命中已经没有其他惊喜了。”活着已经找不到让人惊喜的事了,只有在死亡中还会发现有趣的事,“人们有可能在死亡中抓住某种活着的时候难以捉摸的东西。”所以莫利纳尔说:“死应该比或活着好。”

躺在地上体验更为剧烈地疼痛,把房间看成是墓穴,这都是莫利纳尔试图发现死亡的有趣,这种有趣是对活着的抵抗,因为活着是虚无,是平庸,“虚无就是我们的生活。是蠢话。它无处不在,在城市里,在人群中。人类这一物种本该更好。我们非常平庸。”这种虚无和平庸最终进入的是绝望和绝望之后的毁灭,所以对于死亡的体验对于莫利纳尔来说不是痛苦本身,也不是悲剧结局,而是拒绝虚无和平庸,更是为了成为自己,“是的,我不企图超越自己,也不想被自己淹没。我只想成为我自己。”“墓穴”是莫利纳尔对自我的追寻,《墓穴》也是莫利纳尔未完成的著作,它绝不仅仅是在文本中阐述一种态度,当莫利纳尔在乡下的大房子里写作,当她在八年的时间里每天独处十二个小时,当她把写好的东西撕毁继续写作,她就是在实践的意义上过着“墓穴”般的真实生活,就是在不断寻找不归于虚无和平庸的自己,“芭芭拉写作。然后撕毁。她继续,她写。”杜拉斯这样写道。

这也许是一个悖论,她在墓穴里寻找有趣的死亡,是为了抵御活着的虚无和平庸,但是当她不断写作又不断撕毁,是不是在完成一种毁灭?这是不是就是“恐慌”的过程?而恐慌一次次降临她不是找到了自我,是自我的虚构和再次迷失,于是杜拉斯把她的这种恐慌状态定义为“另一个人”,一个叫做“敌人”的人,是他“撕毁她写下的东西”。自己写下文字,自己体验墓穴生活,敌人撕毁文字,敌人制造恐慌,自己和敌人永远在在斗争,而“敌人”就是另一个莫利纳尔,当斗争发生,莫利纳尔也成为了另一个自己,一个虚构的自己,一个虚妄的自己,一个暴力的自己,一个痛苦的自己,而这一切在杜拉斯那里就变成了真正的写作,“写作是记录的一部分。写作是真实发生的。它是痛苦在行进中的脚步。没有它,静止的痛苦将令人无法承受。对此,我很确信。”也许她劝说莫利纳尔将自己和文本分离从而拯救出为数不多的书稿,也是作为一种人类固有的思维,是他者的干预,“人类这一物种是有缺陷的。城市是有缺陷的。交通方式很坏:或者让你们赶不上班次,或者不把你们带到想去的地方。”但也只有人类的缺陷、世界的虚无、他者的平庸让莫利纳尔生活在恐慌之中,“我是谁”没有终极答案,它永远在恐慌的过程中一次次新生、一次次毁灭,“一些天真轻信的人在这个世界里游荡,无可救药地爱,侍奉,等待。”

“我是谁”,莫利纳尔永远是天真轻信的人,这也许是她真正、唯一做出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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