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11《丈夫、太太与情人》:“测不准”与选择

中文译名是《丈夫、太太与情人》,而原片名却是“Husbands and Wives”,中文世界里的“情人”在哪里?这不是身份缺失,而是一种关系的补充:当丈夫是“husbands”,当太太是“wives”,他们都是一种非个体的复数形式,而这种复数带来的是一个潜在的“情人”身份,情人可能是丈夫,可能是太太,也可能是另一个第三者,在丈夫和太太作为复数而演化出更多的“情人”时,一种单纯建构在丈夫和太太基础之上的婚姻关系、爱情关系甚至情欲关系,都在被解构、被重组中演变为复杂关系,这就是米亚·法罗饰演的朱蒂对伍迪·艾伦所饰演的加布所说的那句话:“生命就是由变化构成,要是你没有变化,你就不会成长,你只会枯萎下去。”
变化从何而来,变化又导向何处?变化在什么时候是成长,什么时候又是枯萎?朱蒂对于变化的正面、积极的阐述之中必定隐含着变化消极的一面:变化无法被把握,变化流于最后的解体甚至崩溃,这就是电影一开始通过电视中播放的访谈节目揭示了一种“测不准原理”:“爱因斯坦的研究表明,上帝不会和宇宙万物玩投骰子游戏……”上帝是宇宙的第一因,上帝建立了因果必然的世界,所以上帝不玩投骰子游戏,但是这个“测不准原理”和量子力学有关,它被艾伦引用到电影叙事中,更像他早期电影中所表现的游离主义,男人和女人在一种游离状态中,随时可能被自己接触的人所影响,从而做出自己也未曾预料和计划的事。这就是一个投骰子游戏,而在这部电影的“丈夫、太太”的前期叙事中,两对朋友就在游离中玩起了测不准的投骰子游戏:正在聚会的杰克和萨莉毫无征兆地宣布两个人分手了,这让朱蒂和加布大为惊讶,“你们疯了吗?”
他们结婚多年,有两个孩子,在朱蒂和加布看来,他们家庭美满婚姻幸福,甚至今天的聚会也是这种恩爱的表现,但是他们却做出了分手的决定,两个人面带笑容像没有发生什么事一样宣布了这个重要的决定。这对于朱蒂和加布来说,当然是令人意外的“测不准”,比加布更为激烈反应的朱蒂甚至把他们分手的不快情绪都变成了自己的悲伤,她一个人躲到了房间里,无法面对好友的决定。这个决定带来了一系列连锁反应,它们都像是对于“测不准”的一种更普遍的演绎:朱蒂问加布是不是也有什么事瞒着自己?是不是也会有情人?他们是不是也会走到这一步?当加布极力否定,甚至充满爱意地对待朱蒂,朱蒂的内心再也无法平静,对于加布以及两个人的婚姻也有了某种阴影,于是在加布想要和她做爱并让她戴上子宫帽时,敏感的朱蒂认为他们之间很多次只是在进行着“即兴做爱”,完全没有计划,也不是恩爱的表达,想到什么时候或者遇到什么事就机械地完成,于是她对这段婚姻越发产生了怀疑。
| 导演: 伍迪·艾伦 |
而实际上,杰克和萨莉宣布分手并不是充分理性思考之后的决定,而只是一种测试,但是测试却产生了无法挽救的后果,杰克被人介绍认识了一个应召女郎,萨莉更是急匆匆走进了对她好感的同事保罗的家里,当她在保罗家里打电话给杰克发现他和女人在一起,愤怒的他大骂杰克,之后哭泣的她回忆杰克和盖尔的暧昧关系,原来只是要对他们的感情进行一次测试,却没想到杰克真的获得了“自由”,甚至还挖出了他的前科,于是这场“测试”游戏变成了他们无法面对却必须面对的婚姻危机。而在朱蒂知道他们分手之后,还介绍了刚离婚的编辑同事麦克尔给萨莉认识,麦克尔第一次见到萨莉就喜欢上了她,在晚餐之后麦克尔表达了自己的想法,在他想更进一步的时候,萨莉却拒绝了他,她说自己不想这么快就进入状态。另一边的杰克找到了健身教练萨姆,他们的恋情甚至开始公开,但是在好友聚会上杰克又无法忍受她谈论占星术等庸俗话题,强行将她拉走,之后他们又发生了争吵,杰克又气愤地回到了家,又遇到萨莉和麦克尔在一起,“这是我的家!”不仅他和萨莉开始争吵,两个男人也为一张床的主权难分难解……
性爱变成“即兴做爱”,分手只是“测试游戏”,丈夫和太太的关系就在这种“测不准”中变成了游离状态,它带来了“情人”角色的一系列可能:在萨莉看来,应召女郎、盖尔、萨姆都变成了杰克的“情人”,而杰克把麦克尔看成了“情人”,同样逐渐发现婚姻问题的朱蒂在介绍麦克尔给萨莉的时候忽然感觉自己真正喜欢的是麦克尔,而加布认识了一个写作的学生莱恩,又在莱恩对自己的崇拜以及两个人谈论文学、哲学中有了好感,莱恩小说中的夫妻问题是未谙世事的她设计的一个“花招”,而对加布的崇拜从而变成一种接近也成为了她的“花招”,在莱恩的生日派对上,她主动向送给她生日礼物的加布索求了“生日之吻”,在外面电闪雷鸣中,在里面烛光摇曳中,加布也终于给了她难忘的生日之吻。
“我跟你说,除非你在一个下雨的午后,在巴黎被人亲吻过,否则,你就不能算被人吻过,相信我。”这是加布对莱恩说的一句话,“巴黎的一个雨天”成为了终极浪漫的表达,但是加布给莱恩的吻不是在巴黎,也不是在午后,而且是莱恩主动提出来的,所以它不是浪漫的爱的证明,同样,当游离的丈夫和太太在测不准中制造了不同的关系,情人们若隐若现,它也许也不是想要的爱情。“测不准”是量子力学里的“投骰子游戏”,而在现实生活中呢,当故事不在巴黎,当时间不在午后,浪漫被解构了,它又在某种可能性中变成了艾伦的存在命题:选择。这种选择既是对“测不准”的游离主义的否定,也是对变化式成长的一种注解,虽然关系复杂,虽然暧昧不清,虽然争吵不断,虽然误解继续,但是生命就是变化中的选择,就是选择中的变化。

《丈夫、太太与情人》电影海报
与其他探讨男女关系可能性的电影不同,艾伦再一次搬出了在《傻瓜入狱记》和《西力传》中运用过的伪纪录片方式,当故事在未知的轨道上演绎,艾伦便插入了一段“访谈”,朱蒂面对摄影机谈到了对萨莉和杰克毫无预兆提出分手不理解,说到了自己和加布之前的另一段婚姻;朱蒂的前夫面对摄影机说起朱蒂是一个“进攻型人格”的女人,而朱蒂同样说他是一个及其庸俗的人,对麦克尔的好感也暴露无疑;加布在镜头前解释他和莱恩的关系,说起自己小说中创作的人物,也谈到朱蒂和自己的矛盾,说莱恩的主动只是一场“白日梦”;杰克说起了萨莉对自己的不理解,也说起了萨姆和自己关系的本质;当然萨莉也说到了杰克的所作所为对自己自尊心的打击,说起了和麦克尔的暧昧;麦克尔则承认对萨莉的好感……和手持镜头产生的摇晃感,故事叙述中的闪摇镜头,一起构成了一种纪实的风格。之所以艾伦要以纪实的方式进行叙事,就在于面对镜头的访谈是人物内心真实声音的表达,而真实内心恰好是对复杂关系所呈现的表面性的一种否定:看起来每个人都在游离状态中投入另一段感情,都在可能成为“情人”的身份中,但是每一种决定都是内心的需求,每一个选择都是不“投骰子”的必然。
于是在“一年后”,“测不准”的感情终于抵达了选择的结果:朱蒂和加布最终离婚,她和麦克尔结婚了,在面对镜头时他们拉着手爱意满满;杰克和萨莉重归于好,“爱不一定非得与激情和浪漫相联系,爱同样也包含了相伴和……你知道,它就像是个抵御孤独的缓冲器,我想是。那东西真的相当重要,你知道,与一个人相伴到老。”而加布离婚之后也没有和莱恩在一起,他回忆了那个电闪雷鸣的生日之夜,承认莱恩激活了他内心的东西,他甚至称这是“伟大的时刻”,但是还是希望一个人,“我的生活不想有太多和别人的瓜葛,我现在正在创作一部新的小说……”朱蒂和麦克尔走在了一起,无论是朱蒂进攻型人格使然还是麦克尔被萨莉拒绝后的回头,对于他们来说,这就是对自己负责的选择;萨莉又回到了杰克身边,或者说杰克回到了萨莉的世界,尽管他们之后还是会遇到感情问题,但这也是他们在变化中的成长;加布没有和莱恩在一起,也许会有后悔,但是投入新的小说创作中,也是一种爱的表达,“我可以走了吗?结束了吗?”面对镜头的加布最后问到,打破第四堵墙的伪纪录片让故事变成了真实的表演,这就是艾伦对于选择的最后强化。
而在电影之外这也是一个关于选择和成长的故事:在电影还未完成拍摄时,米亚在艾伦家中发现了养女宋宜的裸照,长达他们12年的恋情宣告结束,米亚强忍悲伤完成了电影最后的拍摄,从此走出了艾伦的电影,也走出了他的生活——尽管之后他们陷入了漫长的纠纷,但是米亚做出的就是一种选择,无论在这件事上谁对谁错,对于他们来说都是对自己负责的选择,都是在变化中的成长,“要是你没有变化,你就不会成长,你只会枯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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