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11《影与雾》：伍迪·艾伦游地府
如果伍迪·艾伦没有出场，那个游荡在命运边缘不起眼的记账员克莱曼由别人饰演，这部电影可能是一部优秀的黑色电影，它的荒诞感、超现实主义以及对存在的阐释，比任何一部伍迪·艾伦的电影都出色，但是自恋的艾伦怎么可能不让自己在场？即使在整体上破坏了“影与雾”的黑色叙事，艾伦要将自己强行塞进去，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他不想放手的证明：早在1975年艾伦就创作了独幕剧《死》，这是致敬欧仁·尤奈斯库的《杀手》并戏仿的一部作品，但一直呈现为剧本形式；1992年，艾伦将这个深藏了17年的剧本改编成了电影《影与雾》——从剧本创作到电影改编再到自导自演，艾伦当然不会轻易放手。
从最初的“死”到最后的“影与雾”，片名的变化也许蕴含着艾伦对这个故事内核的转变，故事中的确有死，而且是正在发生的死：一开场在大雾笼罩的深夜，疯子曼耐克就在小镇上用绳子勒死了独行的人，之后他又以同样的方式杀死了镇上的解剖者，还准备对从马戏团离开的艾美下手，可以说，这个潜伏在“影与雾”中的疯子就是死亡的制造者，杀人动机不明，死亡变成了一件随机的事，所以“影与雾”的迷失和恐惧对于“死”来说，是一种必然的原因，相距17年的两个文本在题目上构建了因果链。正因为疯子随时潜伏着杀人，正因为死亡毫无预兆降临，也正因为对疯子的诱捕没有起到丝毫作用，所以可以把故事理解为一种“地狱”叙事，而半夜突然被叫醒参与追捕计划的克莱曼，就这样被命运推向了地狱。
这就是一次艾伦游地府的过程，而这也似乎在进入“他人即地狱”的存在主义叙事之中。克莱曼只想好好睡觉，只想在老板的手下赚钱，只想过不幸福但稳定的生活，但是众人将他从床上拽起来，并让他加入“黑客计划”，面对让人害怕且随时可能置人于死地的杀手，艾伦在无选择中只能屈从于命运，而当他走到街上在“影与雾”中经受着不安和恐惧，目睹了发生的各种奇怪事情，“地狱”场景被展开就是“他人即地狱”的存在困境：这里到处弥漫着死亡的气息，解剖者不害怕死亡，他甚至要用自己的解剖刀发现谋杀的秘密，从而找出“罪恶的本质”，但是一种使命的担当，但是他最后还是死在了疯子的手中；马戏团的彼得认为自己是艺术家，用艺术的方式忘记生活的痛苦，但是艺术仅仅是他逃离现实的借口，转身就和马戏团性感女郎暧昧；女友艾美目睹了这一切，知道了他不想结婚的原因，愤而离开了马戏团，路人让她去了比街道更安全的妓院；妓院里的女人笑着聊天，这里的确更为安全，他们开玩笑说男人是在大腿间爬行的两栖动物；一个学生来到妓院，发现了艾美，他认为她是这里最有肉欲的女人，于是出钱700元要和她共度一夜；艾美拿到了钱离开了妓院遇到了在街上游荡的克莱曼，两个人的交谈驱赶了孤独，艾美把用肉体换来的700元钱捐给教堂；克莱曼走进教堂，神父们却在那里算账，当克莱曼走出教堂，遇到了丈夫死掉了的女人，她怀抱着孩子求他们帮助，克莱曼只好又进教堂拿回了一半钱给了女人，但是因为拿走了捐掉的钱，克莱曼又被神父们写上了黑名单……
| 导演: 伍迪·艾伦 |
以艺术为名的背叛者、比街上更安全的妓院、把捐来的钱黑掉的神父……这些都呈现了“影与雾”世界的黑暗，无论是克莱曼还是艾美，都被推向了这个黑暗世界：艾美失去了爱情，失去了美好生活的期望，只能出卖自己的肉体；克莱曼为生存奔波，发现老板在偷窥却被诬陷，要他加入计划的那些人又怀疑克莱曼，可以通过闻气味查找证据的老头果然在克莱曼身上发现“证据”，陷入帮派争斗的他们又把克莱曼当成了泄愤的对象……马戏团、解剖室、教堂、妓院，以及闻气味的特异人、魔镜，都让“影与雾”的世界不仅黑暗，而且荒诞。艾伦更是以超现实的方式讲述了一个地狱寓言：当疯子再次出现的时候，马戏团的魔术师阿尔特德也出现了，这是克莱曼崇拜的魔术师，阿尔特德和克莱曼一起躲进了魔境之中，疯子无法进入，他砸掉了镜子，而自己也被掉下来的巨笼抓住，阿尔特德又用铁链将他锁住，杀人者终于落网，但是当众人赶来，发现铁链锁住的地方，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杀人疯子已经不见。
杀人者比魔术师更魔幻？还是“杀人”只不过是一种虚幻？艾伦显然只是在进行一个寓言，影与雾的世界就是一个隐喻，在这里有罪恶，有恐惧，有迷失，有危险，更有死亡，这里的马戏团没有给人带来快乐，这里的教堂不是为了宽恕和解救，这里的罪恶本质永远无法得到答案，所以死亡并不是疯子制造的，它是这个世界的一种常态，杀人者消失或者不消失，罪魁祸首永远是每个人自己。这就是“他人即地狱”的罪恶世界，而艾伦必然要在这个存在主义命题中寻找解决的办法，和他以往的作品一样，“自由选择”的意义就是发现自我，而这个能发现自己的地方当然不在地狱里，它在从地狱出来的现实世界中：艾美和保罗发现那个女人已死，但是孩子还在，他们抱起了孩子，孩子意味着新生，在那一刻连保罗也被这个新生命所吸引，他一改不要孩子的想法，还对艾美说：“我们还要再生一个。”两个人找到了他们的幸福；杀人者消失之后，人群开始散去，克莱曼也想回归自己的轨道，他的生活就是继续成为记账员，继续和丑陋的女人生活，继续担惊受怕着苟活，但是当魔术师邀请他成为自己助理，克莱曼在犹豫之后终于做出了决定，他答应了阿尔特德的建议，开始了命运的改变。
“这是我第一次做喜欢的事。”这是克莱曼的心声，而这也成为艾伦阐释“自由选择”的意义所在，和艾美最终获得幸福一样，做自己喜欢的事就是告别地狱生活，就是不被“影与雾”所笼罩，即使充满了想象，也是改变命运勇敢走出的第一步，正如魔术师阿尔特德在镜子消失前所说：“每个人都有幻想，就像他们需要空气一样……”
《影与雾》电影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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