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12《曼哈顿谋杀疑案》:武器就是奶酪

为什么是《曼哈顿谋杀疑案》而不是《曼哈顿谋杀案》?伍迪·艾伦扮演的拉里和写作作者玛西亚在电影中就说起过一本名为《曼哈顿谋杀案》的小说,作者是马克斯·辛德勒,辛德勒讲述了一个发生早曼哈顿的谋杀案,两位主人公以“自我牺牲”的方式给凶手下套,虽然最后自己身死,但是这期凶杀案的真相最后得以浮出。拉里和玛西亚就是按照小说的情节设计了对嫌疑人豪斯的施压,当然和小说一样,拉里和妻子卡罗尔经历了生死攸关的冒险,最后豪斯的谋杀阴谋败露,真相也大白于天下。
而实际上根本没有马克斯·辛德勒这个作者,也没有《曼哈顿谋杀案》这部小说,作者和作品都是艾伦的虚构,当“谋杀案”成为一种虚构,“谋杀疑案”突出的“mystery”更是成为艾伦在这部电影中的“花招”,借用虚构的《曼哈顿谋杀案》而不是完成真正谋杀案的叙述,保留“mystery”就是为了在悬疑的风格中达到电影真正的叙事目的:让生活多一点建立在怀疑、推论、冒险基础之上的刺激,也许能化解家庭、婚姻以及爱情之中的困境,甚至能彻底走出危机。但是当以寻找刺激的方式化解矛盾,当以悬疑的方式制造刺激,当以虚构的方式“导演”一个谋杀案,是不是这种化解本身也是一种艾伦式意淫的虚构?
的确,艾伦没有讲述一个冒险、惊悚、悬疑谋杀案的能力,在这个拉里夫妇不断接近最终揭示豪斯谋杀真相的故事里,无论是作案动机还是作案过程,无论是怀疑的起点还是冒险的过程,都破绽百出。豪斯夫妇是拉里的邻居,在拉里夫妇看完一场冰球比赛回家时在电梯上遇见了他们,于是豪斯夫妇邀请他们“喝一点”,从此他们成为了好邻居,仅仅一天之后,豪斯太太就因为冠状动脉血栓而去世。本来只见了一次面也没有太多瓜葛,但是拉里和卡罗尔再次遇见了豪斯,豪斯还是邀请他们去了家里,说起了葬礼,说起了连体墓地,而当卡罗尔寻找咖啡的时候意外发现了藏在柜子里的一个瓮,打开发现里面竟然是骨灰。“疑案”便是从对这个最大嫌疑的怀疑开始的,卡罗尔认为豪斯在撒谎,既然举行了葬礼为什么还会有骨灰?为什么妻子刚死他没有悲伤而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于是卡罗尔开始了对这起案件的“调查”,于是拉里也被拖入其中目睹了一次次离奇事件的发生。
| 导演: 伍迪·艾伦 |
这个被怀疑的起点本身就值得怀疑:如果如电影最后揭示的那样,猝死的不是豪斯太太,而是豪斯太太的双胞胎姐姐,豪斯夫妇完成了“掉包”之后,豪斯为了得到遗产又杀死了太太,那么豪斯为什么在案件发生之后不装作悲伤?为什么粗心地将骨灰藏在柜子里?卡罗尔在他家里寻找咖啡,豪斯难道有这么大的心,明知道瓮里藏着具有关键性意义的骨灰而让卡罗尔随便在厨房里翻找?之后卡罗尔偷偷从公寓门卫处拿了豪斯家的钥匙,闯入豪斯的房间,发现了机票,还偷听到了豪斯拨打电话中的关键信息,当她躲在床底掉了老花镜,第二天甚至还堂而皇之和拉里敲响了豪斯的门,然后趁豪斯不备疯狂寻找,没想到眼镜竟然在豪斯手里,豪斯说是在床底下找到的,卡罗尔说是那天在这里喝咖啡时掉了,如果豪斯是个作案的凶手,他怎么可能不从卡罗尔的话中发现破绽,眼镜怎么可能在大家聊天时掉在床底下?当然豪斯没有怀疑,之后拉里和卡罗尔进行了跟踪,泰德也加入了他们,这情节就完全变成了不讲逻辑的随心所欲:他们找到了豪斯太太一度暂居的沃尔德伦宾馆,竟然避开了宾馆服务人员进入了611房间,而且还发现了死在地板上的豪斯太太;当他们报警,警察来了却没有发现他们所说的尸体;当警察离开,两个人再次返回房间,尸体也没了,但是发现了一枚豪斯太太的戒指;在乘坐电梯遇到电梯突然停运停电时,他们想要从上面爬出去,竟然掉下来一具尸体;他们好不容易来到了街上,发现豪斯抱着一件白色的东西,他们开车跟踪,豪斯把尸体扔进了焚化炉……
这场对豪斯谋杀的跟踪、调查,的确充满了刺激,但是每进一步就感觉而和现实、逻辑脱离得越远,宾馆里出现尸体,尸体又不见,尸体被藏在电梯上面,尸体又被运到了焚化的地方,这一切竟然都是豪斯一个人完成的,这一切竟然都被拉里和卡罗尔看见了,多么奇怪,多么巧妙,有多么具有人为安排的性质?起初以为他们的怀疑更多是想象,电影就是按照想象完成了一次虚构,但是没想到这就是现实,这就是谋杀案,他们所有的怀疑都是真相本身,最后他们利用《曼哈顿谋杀案》里的桥段,录制了广播剧,然后阴差阳错将豪斯情人海伦的录音进行剪辑,并通过电话对豪斯进行勒索,事情败露的豪斯痛下杀手,卡罗尔被他绑架,拉里遭他手枪袭击,但是没有如小说中那样自我牺牲,最后豪斯死在了另一个情人、剧院助理达尔顿太太的手枪之下——最后这段也许是艾伦这部电影中最精彩的部分,剧院大屏上正在播出的是奥逊·威尔斯的电影《上海小姐》,豪斯拿着枪追击卡罗尔的时候,《上海小姐》也进入了最后的枪战中,当上海小姐在无数块玻璃制造的迷宫中开枪,击杀向了凶手也杀死了影子,而电影之外的达尔顿太太也射向了豪斯,于是电影里的枪声变成了剧院里的枪声,剧院里对凶手的惩罚呼应了《上海小姐》了的结局。

《曼哈顿谋杀疑案》电影海报
这里艾伦其实完成了对《上海小姐》的一次致敬,在电影中他也对比利·怀尔德的经典电影《双重赔偿》的致敬,而豪斯所犯下的谋杀也是为了获得豪斯太太的同胞姐妹的遗产,但是对虚构的《曼哈顿谋杀案》只不过是简单的借用。致敬和借用,都是为了得到一种真相,艾伦用幼稚、人为方式讲述“谋杀疑案”,就像泰德在一开始说的那样,什么时候都可以犯错,“武器是奶酪”也可以变成一种完美谋杀,而艾伦的疑案外壳就像是用奶酪作为武器完成的谋杀和破案,作案者没有缜密的计划,怀疑者也没有理智的行为,也许有时候用奶酪杀人这样“误打误撞”的谋杀就是一次完美谋杀。而另一方面,“武器是奶酪”的完美谋杀,并不是为了讲述一个最后真相被揭开的故事,艾伦显然只是把案件作为故事的外壳,它的核心则是怀疑中的参与,则是参与中的刺激,则是刺激中的紧张,则是紧张中的冒险,则是冒险中的破案——怀疑、参与、刺激、紧张和冒险,不是案件叙事的效果,而是生活本身所需,是遭遇了某种危机而转移注意产生的意外,是意外发现真相得到的快乐,是快乐对危机的化解。
豪斯夫妇在第一次邀请拉里、卡罗尔去他家时说起两人结婚已经28年,却依然美满幸福,这让卡罗尔有些别扭,在回家之后她就对拉里提到了中年危机,提到了连体坟墓。第一次遇见打开了疑案的进口,其实更是打开了生活危机的进口,拉里和卡罗尔看上去也是幸福夫妇,他们不是去看冰球比赛就是进电影院,不是看歌剧就是和朋友喝酒聊天,但是这样的生活本身就隐藏着危机,当卡罗尔对豪斯夫妇产生了怀疑,怀疑其实也成为了他们之间关系的一种常态,当卡罗尔经常和泰德探讨这个案件的细节和值得怀疑的地方,当泰德也参与其中和她一起跟踪海伦,卡罗尔和泰德之间的交往也慢慢变得暧昧,而当喝了酒的泰德对卡罗尔说:“你才是我的首选。”那层窗户纸似乎被一半捅破了,卡罗尔开始感到不安;同样,拉里和玛西亚之间关于创作的交流也让他们越走越进,拉里也在玛西亚面前抱怨和卡罗尔之间的感情问题,当玛西亚在泰德·、卡罗尔和拉里面前分析豪斯作案的动机和经过,竟然让卡罗尔产生了嫉妒,他认为拉里和她早就在暧昧了,甚至说泰德也对玛西亚有异样的目光。
怀疑不是对案件的怀疑而是对生活本身的怀疑,暧昧不是案件中谜团带来的而是婚姻本身带来的,艾伦的目的就是让疑案成为一种刺激,让身处矛盾甚至危机中的他们转移注意力,从而在刺激、冒险之中重新发现“真相”:美味的奶酪也可以成为扼杀家庭温情的武器;两个人的猜忌和怀疑也会导致真相找不到的“完美谋杀”;艺术不是对生活的模仿而是生活需要艺术式的虚构, “我收回那些关于生活从来不模仿艺术的话。”当然,最后卡罗尔和拉里在破案之后也重新审视了彼此,“我爱死了你了”成为了疑案之后的爱情宣言。也由此,电影成为了艾伦化解现实问题、破解现实困境的最好办法,“是的,虽然这是一部失败的电影,但对我来说非常有趣,就好像我给自己颁发了一座小奖杯。这是我一直想做的事情,毕竟我已经拍了二十几部电影,所以这一回我想花一年时间做点有新鲜感的事情,就像一道甜点,而非饕餮大餐。我很高兴我这么做了,对我来说是一次非常愉快的经历。”这部电影就是伍迪·艾伦寻找的“新鲜感”事物——当和米亚彻底分手之后,他需要的也许就是这样一种刺激、冒险的新鲜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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