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19《献给您最后的沉默》:老鼠与音乐“相辅相成”

这将是他的第一本著作,他确信,经过多年书写,最终完成时,他将因疲劳和胃癌而死去,把这份完美的书稿留给马蒂尔德和柯洛去出版。这部作品将在他死后面世。
——《十九》
是一种巧合?最近“百人千影”观看的是伍迪·艾伦的电影,3月17日看完的是1999年上映的《甜蜜与卑微》,今年奥斯卡电影节获最佳男配角西恩·潘在其中饰演美国1930年代鲜为人知但红极一时的爵士乐吉他手埃米特·雷,雷也把自己看成是天才,他对自由的渴望,对自我的迷恋让自己走上了一条偏执之路,用枪射杀垃圾场里的老鼠,是他追求自由的疯狂行为,也是为了摆脱童年阴影的发泄,而这一切都源于他小时候所遭受的家庭伤害,反而这样一个天才最终成为命运的卑微者,反衬这种卑微的是哑女海蒂的“甜蜜”。但电影并非只是电影,几乎在同一时间打开的是马里奥·巴尔加斯·略萨的这部小说,读着读着感觉小说中写到的东西竟然和伍迪·艾伦的电影发生了奇妙的关联。
小说中出现的也是一位天才吉他手,他叫拉洛·莫尔菲诺,托尼奥·阿兹皮利奎塔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他受邀去听了他的演奏会,现场感受到了“一种斗牛场般的寂静”,这种寂静让他停止思考,遗忘了脑海中的一切,“被一种近乎宗教般的直击内心、极为原始的情感淹没。”这是一种“奇迹般”的感受,正如邀请他的秘鲁文化界精英何塞·杜兰德·弗洛雷斯所言,拉洛是“全秘鲁乃至全世界最棒的吉他手”,但是这个天才吉他手不久之后就自杀身亡,他性格怪异,几乎不和任何人来往,当托尼奥开始追求秘鲁音乐的起源和发展,调查拉洛的出生和成长,他发现了拉洛出生于垃圾场最终成为孤儿的身世,而垃圾场的老鼠也成为了拉洛童年阴影的一种折射。
天才吉他手、老鼠、童年阴影、音乐、甜蜜与卑微,一部伍迪艾伦的电影为什么和一部略萨的小说竟有如此众多的相似性?它们之间是不是存在着某种非抄袭而具有影响性的可能?但似乎只是一种猜测:电影上映于1999年,而略萨的这本书出版于2024年,这样的时间距离当然不可能是艾伦受到了小说的影响,那么反过来略萨曾经看过艾伦的这部电影?没有迹象表明这种推测的可能性,但是有另外一个细节是:略萨曾在1983年8月23日在利马的《商业报》上发表了一篇文章《来一小杯香槟吗?小兄弟》,略萨将这篇文章也“移植”到了这部小说中,成为了托尼奥调查拉洛的故事而完成的那本书,后来托尼奥才把这本书的题目改成了《拉洛·莫尔菲诺与沉默的革命》。但是略萨是不是只是借用了自己1983年那篇文章的题目?《来一小杯香槟吗?小兄弟》是不是提到了音乐天才、老鼠和童年阴影等元素?这些都无从知晓,所以到底是略萨1983年的文章启发了伍迪·艾伦还是伍迪·艾伦1999年的电影影响了略萨的这部小说?
或者电影和小说之间本来就没有任何关系,只是身为读者的我几乎在同一时期打开两个文本才隐约构建起了关系,才有了“巧合”的感觉。题外话而已,当思绪一闪而过最终留下答案的空白,这是不是就是一种“沉默”?而在对小说的阅读中,这种沉默感扑面而来,首先就是文本的沉默,而且是“最后的沉默”。略萨在小说结尾“附加”的说明中说到了他在2022年4月完成了小说的初稿,然后进入了对小说的修改阶段,在这个阶段他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回到秘鲁开启访问奇克拉约和埃滕港的旅行,“我相信利用那趟旅程,我将完成这部小说的最终版本。”9月22日开始,略萨和他的三个子女从立马出发自驾开始了这一旅程,他的儿子阿尔瓦罗把旅行的视频发到了网络上,略萨在视频中回忆这次旅程距离自己第一次沿着秘鲁海岸线旅行已经过去了七十多年,第一次去埃滕港的记忆和这次重访就变成了小说修饰的内容。
2022年9月的这次旅行可以说是略萨最后的埃滕港之旅,当他将自己旅行的感受加入到小说中,小说变得更为丰满,而这也意味着这部小说完成了最终版本,“现在,我希望写一本关于萨特的文论作品,他是我青年时期的导师。那将是我的最后一部作品。”把接下去关于萨特的文论看成是自己“最后一部作品”,这既是略萨笔耕不辍的写照,也暗示着自己年事已高不得不停下手中的笔,2025年4月13日,略萨因病离世,对于导师萨特致敬的这部作品没有动笔,未完成生前的计划一定是一种遗憾,而在这种遗憾的注解下,“最后一部作品”也就顺次上推到了《献给您最后的沉默》,也就是说,这才是略萨最后一部作品。无论是萨特的文论,还是埃滕港相关的这部小说,略萨似乎一直在强调“最后一部作品”,这种强调的背后是某种完满性的体现,是付出一生努力后安然离去的无憾,这种心态更是体现在小说中,拉尼奥在拉洛的演奏中听到了直击心灵的寂静,听说了拉洛的自杀,于是他决定为拉洛写一本书,而这个写书计划就是奔着将它作为自己最后一部作品而去的,起初他只是认为要完成这本书困难重重,要花费自己很长的时间,所以这种“最后一部作品”的定位是基于调查和创作时间而做出的判断,但是随着调查的深入,随着拉洛故事的成型,随着对老鼠和音乐真相越来越多的解读,这本属于拉尼奥的第一本著作也成为了“最后一部著作”,因为他感觉自己创作完成之时就是自己死去之时,生命就是让一部作品成为完美的某种献祭。
| 编号:C66·2260210·2426 |
这是略萨的“最后一部作品”,这是拉尼奥的“最后一部作品”,略萨激活了埃滕港的记忆,拉尼奥体现了生命的完美,他们其实都在迫近或实现着记忆和生命的“绝唱”,而这种绝唱是不是就是“献给您最后的沉默”?是不是就是以沉默的方式诠释了如音乐直击心灵的那种寂静?略萨创作这部小说的目的完全体现在其中对“沉默”的注解中,沉默是拉洛这个音乐天才演奏时让所有人“遗忘了脑海中的一切”的寂静,是猝然自杀带来关于他的出身、成长和性格发展背后故事的缺失,是拉尼奥通过极其艰苦的调查试图还原拉洛人生遇到的空白,是从拉洛的音乐到秘鲁不同音乐呈现中纽带的断裂,是民间音乐产生背后秘鲁历史和政治的隐秘,是托尼奥在写作中不断发现自身存在的迷失……所有的沉默都是为了呈现一种真正的声音,而有时候沉默本身也是一种声音,所以略萨“献给您最后的沉默”献给音乐,献给秘鲁的音乐,献给秘鲁音乐的天才,更是在“最后一部作品”中献给沉默的“声音诗学”。
小说的“声音诗学”的建构从一开始就处于一种微妙的分裂状态:单数章节跟随托尼奥的脚步,记录他接听那个来自何塞·杜兰德·弗洛雷斯的电话,记录他在桥下区听到的那场演奏,记录他全身游走的“淫秽的小动物”——那些每当他兴奋、紧张或不耐烦时便会出现的啮齿动物的幻觉;双数章节则以“笔者”或“我”的口吻,展开对秘鲁音乐史的追溯,对利马小巷中“老鼠与音乐相辅相成”这一奇特景观的描绘,对棍子帮、对托尼·拉加德与拉腊·索洛萨诺爱情故事的叙述。但是这种双线结构在第三十章突然合流,仿佛两条各自流淌的河流终于汇入同一片海域。略萨为何要做出这一结构上的转变?或许因为在此之前,双数章节的“音乐史”可以被视为托尼奥正在书写的文本,是他试图通过调查研究来理解的秘鲁;而单数章节则是他作为小说人物的真实生活,是那个在妻子马蒂尔德身边醒来、在布兰萨餐厅与塞西莉娅会面、在全身瘙痒中挣扎的肉体存在。但当托尼奥的书终于完成,当《拉洛·莫尔菲诺与沉默的革命》从手稿变为印刷品,当第一版的冷遇、第二版的热销、第三版的“荒谬”依次降临,这种区分便失去了意义——托尼奥成为了他笔下的拉洛,他的书成为了他命运的预言,而小说本身也成为了略萨关于秘鲁的最后一次凝视:第三十章之后,叙事声音的统一暗示着,当书写从私人领域进入公共领域,当沉默转化为声音,当文字试图改变世界,虚构与现实的边界便消融了。
如果这是结构意义上的“声音诗学”,那么“瓦恰菲利亚”一定是精神意义的声音诗学。“瓦恰菲利亚”这个贯穿全书的核心词,在词典中被定义为“俗气、做作、装腔作势”,但托尼奥坚持认为这种理解是荒谬的,他在与塞西莉娅的争论中激动地说:“秘鲁为世界文化作出的最大且唯一的贡献就是瓦恰菲利亚。”这不是简单的文化民族主义,而是一种对“独一无二”的捍卫。略萨更是通过托尼奥的笔,赋予了这个词全新的生命:“瓦恰菲利亚既是一种世界观,也是一种美学,是一种感受、思考、享受、自我表达和评判他人的方式。“它最显明的特征就是不可复制性,在个人精神层面,它体现为心灵的独立——拉洛·莫尔菲诺正是这样的存在,他“不和任何人来往,不想参与集体演出,只希望独奏”,他“根本不在乎其他人的存在”,他“是世界上最自恋的人,自以为是秘鲁最好的吉他手”,这种自恋不是贬义的,而是一种存在的必然:当一个人拥有如此纯粹的天赋,当他能够通过吉他“制造出那种在斗牛场上才会偶尔出现的沉默”,他便无法再忍受任何不纯粹的东西,包括爱情。拉洛对塞西莉娅说的那句“我把沉默献给您”,这既是爱情的告白,也是对自身独立性的捍卫——他献出的不是言语,不是承诺,不是未来,而是沉默本身,是那种无法被收编、无法被消费、无法被理解的绝对自我。
而在国家与民族的层面,“瓦恰菲利亚”则意味着团结与融合,略萨在双数章节中反复描绘的场景是阿曼卡斯平原的节庆、莫罗内斯小巷的即兴演奏、费利佩·宾格洛·阿尔瓦那些“充满激情和血腥的故事”,这些都指向同一种理想:秘鲁华尔兹诞生于“利马最贫穷的街区”,在那些“老鼠与音乐相辅相成”的角落,不同种族、不同阶层的人们因为音乐而聚集在一起,“这种音乐超越了偏见,战胜了诅咒,把秘鲁人团结在一起,赋予他们共同的音乐积淀。”托尼奥也坚信,“逐步构建起一个国家、创造出一个社会的会是宗教、语言或战争,但从未有人想过一首歌、一种音乐也可以替代宗教、语言或战争。”这种信念在小说中被推向了极致,也正是在这种推极致的过程中,暴露出了其脆弱性,而在国家层面和个人层面,当“瓦恰菲利亚”精神在隐秘中沉默,又必须在沉默中发声,是不是也表现为托尼奥的撕裂性。
老鼠的意象始终与音乐相伴,托尼奥从小就被“那些淫秽的小动物”纠缠,这种躯体化症状与拉洛的出身形成了隐秘的对应:那个被莫尔菲诺神父在垃圾堆里捡到的婴儿,那个裹在一条毯子里“像一副小骨头架子”的弃儿,那个“肯定想吃奶了,想吃妈妈的奶”却从未得到过的孩子。拉洛对性爱的恐惧,对生育的厌恶,“他不想生孩子,对性爱感到恐惧,因为这让他联想到了生育,想到那些孩子的母亲会在怀孕后感到恐惧,将孩子丢弃在垃圾场,任由老鼠吞食。”这一切都可以追溯到那个起源时刻,老鼠是沉默的啃噬者,是创伤的物质化,是那个无法被言说却持续作用于身体的童年记忆。而托尼奥在调查拉洛的过程中,实际上是在进行一场自我考古,当他深入埃滕港的垃圾场,当他聆听佩德罗·卡瓦耶罗的讲述,当他从胡安·基罗加律师那里获得莫尔菲诺神父向警方做的陈述复印件,他逐渐意识到,拉洛的沉默与他的沉默是同一种沉默,拉洛的老鼠与他的老鼠是同一群老鼠:他们都“和来自外国的父亲一起生活”,都对自己的出身“没什么把握”,都感到自己“也是个无根之人”。
但沉默具有其不可穿透性,托尼奥的书从第一版的无人问津,到第二版的四千册印刷、七篇正面书评、报纸专访、广播电台、晨间电视节目,再到第三版的“荒谬”,为什么会出现反转?他试图将华尔兹与巫术、与撒旦教、与印加时代的原始信仰相融合,构建一个关于秘鲁民族性的宏大叙事,这一膨胀过程复制了秘鲁自身的历史逻辑:从殖民时期的沉默与压抑,到独立后的喧嚣与混乱,再到现代性冲击下的身份迷失。托尼奥在第三十章宣称:“读者朋友们,你手中的这本书将成为一场革命的起点,它将使我们的祖国摆脱贫困与悲伤,重新充满活力、富有创造力、真正平等。”这种宣言本身就标志着“瓦恰菲利亚”精神的堕落——从一种内向的、守护独特性的美学,转变为一种外向的、试图征服世界的意识形态。而当他的课程被学校取消在课堂上嘶吼“阴谋”,当他在校长面前颤抖着念叨“老鼠,老鼠,老鼠”,当他最终被救护车带走,托尼奥完成了从“声音”到“噪音”的蜕变,他的话语不再具有沟通的功能,而成为了创伤的纯粹外溢。
略萨的残酷诚实在于,他让托尼奥的失败成为必然的结局,但正是这种失败,这种从喧嚣回归沉默的坠落,构成了小说最动人的部分。最后托尼奥与塞西莉娅在布兰萨餐厅的会面,与小说开头形成了悲哀的呼应,曾经的激情、曾经的野心、曾经关于“通过音乐团结秘鲁”的宏大抱负,都化为了一句平静的告白:“不再有瘙痒感,不再被老鼠折磨了——这可不是小事。”这种平静不是投降,而是历经劫难后的顿悟。托尼奥最终理解了拉洛的选择:那个天才吉他手之所以自杀,不是因为他无法承受贫困或疾病,而是因为他无法承受“声音”的重负,他的音乐太纯粹了,纯粹到无法在这个充满噪音的世界上找到容身之处。而托尼奥选择活下去,选择接受平凡,选择在圣米格尔区的小屋里继续写那些“疯狂的玩意儿”,同样是一种“瓦恰菲利亚”精神的体现:真正的独一无二,不是通过喧嚣来证明,而是通过沉默来守护;不是通过征服世界来实现,而是通过忠于内心来达成。
这也是“献给您最后的沉默”的多重意义,它是拉洛献给塞西莉娅的沉默,那份无法言说的爱,那个在告别时“几乎是跑着离开的”身影;它是托尼奥献给拉洛的沉默,那本永远无法真正完成的书,那种对逝者命运的尊重与留白;它是略萨献给秘鲁的沉默,这位在2022年9月重访埃滕港的老人,献给所有那些在文学中寻找声音、却在沉默中找到慰藉的灵魂。在这个意义上,《献给您最后的沉默》不仅是略萨的最后一部小说,也是关于小说本身的一部元小说:它告诉我们,所有的书写最终都将归于沉默,但正是在那沉默之中,文学获得了其永恒的生命,“我相信利用那趟旅程,我将完成这部小说的最终版本。”他确实完成了,以一种他未曾预料的方式,以一种比任何文论都更为沉默、更为持久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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