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25《午夜巴塞罗那》：被预设的浪漫主义
“午夜”是隐秘的故事发生的午夜，它是坦荡、真实、可见之白天的背面；“巴塞罗那”是浪漫、抒情、可能的巴塞罗那，它是相对于美国的他者；午夜之于白天，巴塞罗那之于美国，呈现出了时空意义上的双重异域——虽然电影的原片名是“Vicky Cristina Barcelona”，没有“午夜”的时间标记，但是伍迪·艾伦的确通过时间和空间的陌生化制造了一个异域的浪漫故事，而这种浪漫主义从一开始的旁白就被预设了：维娅和克里斯蒂娜的巴塞罗那之行，本就没有必要插入完全和剧情无关的旁白，旁白抽离了剧情，旁白交代了发展，这不正是对影像叙事顺畅的一种阻碍，但是旁白在电影中的作用正是强调预设：从维娅和克里斯蒂娜坐上出租车，旁白就介绍两个女人此行的目的和她们各自的性格：在读硕士的维娅研究加泰罗尼亚语的起源，克里斯蒂娜这段时间的精力都花在一部12分钟的电影上，但是所有的付出又被自己否定了，加上和男友刚分手，所以来到这里换换心情，“维娅不愿受伤，不喜欢争吵，她现实而务实，克里斯蒂娜却把痛苦视为情到深处的必然，甚至赌上自己的一切……”
旁白就是讲述，讲述的意义就是把这个故事看做一种客体，隐藏的讲述者才是故事的主体，艾伦之所以这样处置，就在于把故事作为一个研究的范本，以俯视的方式阐述浪漫主义的可能性。所以当旁白直接点出了两个女人的性格，也就决定了他们此行经历的必然遭遇，更是把所谓的浪漫主义预设在故事框架了，而当浪漫主义被预设，它也不再是“自然而然”的浪漫主义，其中有着太多讲述者的人为安排和设计。维娅和克里斯蒂娜来到巴塞罗那，本身就是对美国式现实的某种逃避，所谓研究加泰罗尼亚语言，所谓换一种心情，就是想象一种浪漫主义的相遇，但是艾伦预设了性格完全不同的她们，也是非常人为地导向了被性格决定的两种选择和选择之后的两种命运。
维娅现实而务实，她已经和道格订婚，不久将走向婚姻殿堂，这也是一个现实主义女人的必然道路，当他们偶遇在画廊参观的胡安，当胡安直截了当想和他们一起“做爱”，浪漫主义的故事便开始了，但维娅当即表示了反对，她无法接受这样的交往方式，认为刚离婚的胡安只是想用“无聊的性爱来逃避”，婚约在身的她当然不会参与其中。与维娅的反对不同，克里斯蒂娜却答应了胡安的邀请，她同意胡安所说“生活是短暂的”“爱情转瞬即逝”的观点，来到巴塞罗那本身就是忘记美国清教徒式的生活，寻找新的可能和新的刺激。一个是现实主义者，一个是浪漫主义者，他们对于偶遇的“性爱”邀请表达了两种态度，但是这种截然不同的决定却在浪漫主义的激情爆发中被抹平了。在克里斯蒂娜差点和胡安上床时，因为胃溃疡发作中断了，她接受了治疗，而在这个时候，胡安和维娅漫步在巴塞罗那街头，胡安还邀请维娅去了自己父亲住的乡下，两个人谈论艺术，曾经避而远之的他们又走到了一起，而且，他们上了床。
| 导演: 伍迪·艾伦 |
维娅反过来比克里斯蒂娜更快进入了胡安的浪漫叙事中，实际上艾伦在这里就是用可能性击败了必然性，用浪漫主义击败了现实主义。维娅认为自己讨厌男人的诱惑，认为自己恪守道德，认为自己和道格的婚姻才是最重要的，但是在巴塞罗那这个异域世界中，在激情四溢的胡安面前，在所谓的艺术氛围里，她失手了——与其说是失手，不如说是唤醒：唤醒的是不受道德和伦理束缚的激情世界。这种浪漫主义是在隐秘的世界里发生的，甚至构成了对道格的背叛，对道德的解构，而在从来都是务实的维娅那里，它又奇妙地变成了一种像是幻觉的东西，它不真实却是内心的渴望，它不能公开却让人沉醉。而当克里斯蒂娜恢复之后和胡安在一起，即使维娅内心不舍，但还是退出了，回到了道德、务实和现实的生活中——对那一晚的记忆无法抹去，就是对被浪漫主义唤醒的自己的依恋。
而和维娅性格截然不同的克里斯蒂娜，在和胡安同居之后，她的浪漫主义故事完全打破了维娅的隐秘，胡安前期玛利亚的突然闯入带来了令克里斯蒂娜也无法预料的浪漫。在胡安和克里斯蒂娜建立在完全激情的同居生活中，玛利亚午夜的电话打来，她要自杀，胡安马上赶去，虽然他们已经离婚，甚至玛利亚用暴力对待他，但是胡安在克里斯蒂娜面前对自己和玛利亚之间的爱直言不讳，他认为玛利亚是自己最爱的女人，也就是说和克里斯蒂娜只是嘴单纯的肉身关系。胡安把玛利亚接来，虽然他让玛丽安说英语已示对克里斯蒂娜的尊重，但是在玛利亚到来之后，克里斯蒂娜反而被冷落了，这也是爱与性的区别。浪漫主义只是不受束缚的肉体和性关系？艾伦当然不会这么简单处理，在一个男人和两个女人的生活中，奇妙的事情发生了：当胡安和玛利亚在一起的时候，虽然他们都爱着对方，但是争吵也总是不断，克里斯蒂娜在中间，却成为了缓冲剂和调和板；三个人的生活慢慢走向和谐，没有了争吵，只有三个人徜徉在艺术世界里的自由；玛利亚甚至发现了克里斯蒂娜的摄影才华，她指导克里斯蒂娜的摄影，而在暗房冲洗时，玛利亚和克里斯蒂娜竟然也有了暧昧之情。
胡安爱着玛利亚，玛利亚当然也爱着胡安；胡安和克里斯蒂娜上床，也和玛利亚睡在一起；玛利亚和克里斯蒂娜同性情深，这是怎样一种三角关系？没有争吵，没有嫉妒，只有和谐，男人和女人的和谐，女人和女人的和谐，这是最极端的浪漫主义？按照克里斯蒂娜对维娅的说法，“这自然而然发生了”，她不想被定义为双性恋，“我就是我。”这种不定义的生活是克里斯蒂娜完全背离了美国式清教徒生活，是一种自由、自我的状态，它和维娅处于隐秘状态的浪漫主义不同，但是无论如何，两个不同性格的女人，各自走上了浪漫主义道路，各自发现了爱欲生活中的自己。但是之所以这种浪漫主义被预设，一方面艾伦完全是以男权中心主义的方式讲述这个故事，不管是维娅还是克里斯蒂娜还是玛利亚，三个女人所围绕的中心就是散发着男性魅力和力量的胡安，胡安在三个女人之间游刃有余，尤其是在怪异的三角关系中，他也绝对是中心，他调和了两个女人的关系，靠的也是男权式的命令，而玛利亚和克里斯蒂娜之间的女性感情也有，但那只是点缀，只是片段，甚至只是在暗室里的隐秘，它无法以独立的方式离开作为中心人物的胡安。
之所以浪漫主义是预设，甚至看起来是人为的虚构，是因为它太像对现实的逃避，有着太多的幻想色彩，所以“午夜巴塞罗那”最后必然回到现实：克里斯蒂娜终于离开了胡安和玛利亚去了法国，“我想要不同的生活。”当然这一切也是自然而然发生的；玛利亚和换在一起又是没完没了的争吵，她也离开了胡安；胡安再次找到了维娅，维娅已经和道格结婚，虽然她也目睹了道格的背叛，虽然她也和胡安约会，突然闯进来的玛利亚开枪走火打伤了维娅的手。离开和受伤成为“午夜巴塞罗那”那场幻觉般浪漫主义的终结标志，“午夜”在别处，“巴塞罗那”在别处，胡安在别处，“生活是短暂的”和“爱情转瞬即逝”的理念在别处，克里斯蒂娜回到了纽约，她在等待下一个目标的出现，而维娅和道格举行了盛大的婚礼——回到现实，浪漫主义终归是一场只在“午夜巴塞罗那”上演的梦。
《午夜巴塞罗那》电影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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