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20《鬼狗杀手》：从“侍之道”到“武之术”
他的枪里根本没有子弹，他拿着没有上弹的枪也根本没有打算开枪，但是路易的枪响了，第一枪，第二枪，第三枪，乃至第四枪，他庞大的身躯倒下了，他的身上流出了血，他走向了他的死亡。但是他的脸上没有对路易的愤怒，也没有对自己被杀的遗憾，因为他面对的是他的主人，一个始终要用“侍之道”对待的主人，那只鸽子飞到他的身边，他把《罗生门》扔向了路易，让他读好后告诉自己感想，然后在平静中死去。目睹这一切的小女孩波琳打开了那本书，“上方的人们在花见赏樱日会带一餐盒，回家的时候弃之，踩之，踏之，此乃万物之归宿。”
这是《鬼狗杀手》最后的一幕，当拿着没有子弹的枪的鬼狗，被路易击中，这一场“对决”像是吉姆·贾木许对《正午》的致敬；但是当鬼狗在平静中死去，波琳读出书中关于死亡之道，一个杀手以如此完美的方式走向死亡，他的死就像樱花一样，灿烂绽放又归于死寂，而这不正是本尼迪克特所说的“菊与刀”？或许对《正午》场景的致敬是一种叙事的展现，而对于《菊与刀》的影像化阐释，才是贾木许对于日本文化以及最核心的武士道精神的一种理解。贾木许对东方文化尤其是日本传统文化有着特殊的感情，他于1970年代在巴黎亨利·朗格卢瓦掌管的法国电影资料馆中，就深度接触了小津安二郎、沟口健二等日本电影大师的作品，被其中的禅意美学深深吸引，此后他对日本文化的偏爱成为贯穿创作生涯的标志性特征。1989年的电影《神秘列车》由日美联合制片，贾木许直接以日本年轻情侣的视角展开故事，启用日本演员永濑正敏、工藤夕贵，把日本青年的亚文化气质和美国南方摇滚文化做了深度融合，还拿下了当届戛纳的最佳艺术贡献奖。
《神秘列车》在电影制作和演员角色安排上突出了日本元素，也让东方文化和西方文化完成了链接，但是真正阐释日本以“菊与刀”为特色的文化则在《鬼狗杀手》中，“鬼狗杀手”的杀手之路所信奉的唯一一本精神指南就是《叶隐闻书》，即《Hagakure》。这是一本江户时代的修养典籍，由佐贺藩武士山本常朝口述，同藩年轻武士田代阵基耗时7年记录整理，最终在1716年完成全书，共11卷1200余节。书名“叶隐”意为“树木的叶荫之下”，核心指向武士要在无人看见的隐秘之处，毫无保留地为主君舍身奉公，不求世俗功名回报，这本书成书于德川幕府时期，当时的武士群体逐渐从战士转型为行政官僚，山本常朝写下这本书就是为了对抗和平环境下武士阶层尚武精神的消解，试图在“叶隐”中重新唤醒武士的战场思维与精神内核。这本书在成书之后的近200年时间里一直是佐贺藩内部的秘密传本，仅在武士家臣圈层流传，直到20世纪初才开始在日本全国广泛传播，1930年代成为日本最具代表性的武士道经典文本之一。
| 导演: 吉姆·贾木许 |
而在1990年代末期即将走进新世纪的时候，贾木许用电影的方式再一次发现“叶隐”的秘密，也再一次唤醒武士道精神，但是他在西方世界的重新唤醒，是为了让东方的传统对抗西方日渐沉沦的精神世界，“时代精神已经烟消云散，人们试图恢复往日风貌，只会是徒劳。”这是鬼狗在地下室用枪穿透卫生间盥洗室打死黑帮的乔叔之后出现的字幕，而这个字幕之后的故事则是卖冰激凌的雷蒙要被白人驱逐出去，黑帮争权夺利，白人种族歧视，这就是时代沦落的象征，但是当这个字幕注解着时代的精神困境，只有鬼狗才是真正坚守武士道、坚守传统文化、坚守“菊与刀”精神的人，而当他面对自己的“主人”从容赴死，最后完成生命的最后归宿，这是不是贾木许通过鬼狗塑造了在美国文化里依然坚守忠义精神的孤独边缘人？是不是希望用日本文化的核心价值解决现代精神危机？鬼狗的生活中几乎只做两件事：一是按照主人的命令杀人，二是捧着《叶隐闻书》阅读，而这两件事对他来说则是“知行合一”的，读书是为了更好理解武士道精神，理解了武士道精神就能将之付诸实践。
“侍之道即死之道。故每日应修死想，当身心放送时，你要冥思着，被枪弹粉碎，被巨浪冲走，被大火焚烧，被响雷劈中……每日不间断，可视己已死，以及侍道之本。”电影在鬼狗打开这本书的时候，屏幕上出现的字幕，这是侍之道，也是死之道，当死成为一种冥想中完成的行为，它其实指向的就是最后路易开枪时的那种态度，就像樱花一样，被弃之、踩之、踏之才是它应有的归宿，这就面对死亡的一种绝对性。“你不应该寻他道于侍之道，对于他道亦如是，如能遵循此道，应能闻众道而修己道。”侍之道没有他道，只有己道，即使有其他的修炼之法，也是己道之一种，所以排斥他道就是指出了“侍之道”的唯一性；侍之道是绝对之道，唯一之道，之所以它是绝对的、唯一的，就在于死就是一种侍奉，对主人的侍奉，“侍之道应是将身心全部交给主人，不忘主人是侍之道之本源。”侍之道的本源是主人，要将自己的一切都献给主人，这就是武士道最核心的东西，对主人的忠诚，所以绝对性和唯一性背后的忠诚性，是侍之道的本源，是己之道的核心，也是死之道的归宿，它是忠义，它是舍身，它既是武士道代表的传统文化的内容，也是它最终极的指向。
《叶隐闻书》中还有关于如何成为武士的文字，它同样出现字幕里：“直藏长老的格言：举重若轻；一定大师加注：举轻若重。”“古人云：欲断则当断于七步之内。”“如果武士突然被砍头，他依旧能完成最后一击。”……如此，都是具体实战的执导和说明，这些句子可以看做是一种术，它是在侍之道原则下的具体运用，当鬼狗用工具启动汽车，当鬼狗装上消声的仪器，当鬼狗扮成购买者闯入黑帮的内部，当鬼狗用双枪打死弗兰克、文尼、乔叔和戈瓦等黑帮人员，他就是在具体的“术”上遵循着《叶隐闻书》的原则，由此，侍之道和武之术构成了原则和实战、精神和行动的统一。但是当鬼狗以忠诚对待主人，当以武之术实践侍之道，他所遵循的武士道精神、传统文化是不是真的能抵抗日渐沉沦的精神危机？
《鬼狗杀手》电影海报
从侍之道来说，必然是对主人的绝对忠诚，但是他的主人是谁，是黑帮里的路易，鬼狗有一次被人欺负甚至差点被干掉的时候，素不相识的路易出手解救了他，当路易让他活了下来，在他看来自己的命就是路易给的，所以路易就成为了自己的主人。但是主人把路易当主人，路易却并没有完全理解他所秉持的武士道精神，或者说路易的主人角色本身就是一种背离，他是黑帮成员，每天就处在勾心斗角、争名夺利的世界中，而当他通过飞鸽传书告知鬼狗的杀手计划，也是为了自己，或者说，路易完全将他当成了一个杀手，一个和自己事业、权力有关的工具，而鬼狗从来不问主人的杀人计划，也从来不知道杀人是不是一种恶，这种绝对的服从和忠臣反而变成了一种利用，弗兰克被鬼狗杀手杀掉，黑帮老大戈瓦要除掉鬼狗，鬼狗又杀死了黑帮成员，最后这个黑帮不是让路易成为了老大？甚至在鬼狗看来最后死在主人手里是自己必然的归宿，但是在路易那里却是除掉了一个心腹大患。
绝对的忠诚有时就是盲目的，而自己绝对的忠诚带来的甚至是无辜者之死，黑帮为了找他，杀死了在屋顶的那些无辜者；他看到路边猎熊者也直接杀死了他们，因为“熊被认为是和人平等的”；甚至鬼狗自己也知道了这种危险，当他担心自己的侍之道沦落为被利用的武之术的时候，他的子弹射向了路易，但是打中的只是路易的手臂，这是一种折中的做法，他所打中的是黑帮的路易，他所忠诚的是作为主人的路易。鬼狗的这种选择是妥协，是不是也是贾木许对武士道精神的当代意义的一种反思？鬼狗在主人之外，还有朋友雷蒙，还有刚认识的女孩波琳，他们之间的那种理解、帮助甚至隐含的爱，是不是比盲目忠诚于杀人的主人更是一种拯救？是不是才是真正舍弃自我的生命意义？《叶隐闻书》之外不是还有《罗生门》吗？《罗生门》不正是对道德沦丧的一种警示：当生存成为唯一命题时，善恶的边界会被彻底模糊，每一个普通人都可能在绝境中完成从“坚守良知”到“主动作恶”的堕落。
但鬼狗最后还是在主人面前选择了“侍之道”，这是舍弃自我的一种成全，是对武士道的完成，是时代精神的绝唱，但是当他最后反而让路易成为了黑帮老大，客观上他实践的只不过是“武之术”——从道到术，也是一种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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