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20《奥德赛》:当初为什么要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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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了所有演职员表,看完了各地拍摄小组的工作人员名单,看完了电影的制作机构列表,当所有的字幕如走马灯般走向终结,我也终于从四排第四号座位上起身,这种完整观影的态度,是对电影的最大尊重。但是当我起身,发现在我视线之前,没有一个观众,回过头去,看到的是后排的一位女观众,有一百余座位的这个六号影厅全程只有两位观众,的确有一种冷清的感觉。一个影厅,两位观众,近三个小时时长的电影,以及“404”的座位,构成了今晚观影的数字景观。

这是近两年第一次走进电影院观影,一部关于“回家”的电影落幕,我的回家之路是孤寂的,冷静的,但也是顺利的,没有打车,用20多分钟的时间走完了2公里的路,夜摊已经出街,夜宵正准备走起,但这个小城的夜生活也并不是闹猛的。古希腊的英雄传说,诺兰的巨资电影,将回家之路变成了一个在诸神的惩罚下不断遭遇困境甚至死亡的漫长旅程,20分钟的顺利回家和长达3个小时的艰难返乡构成了现实和电影的奇妙对比,走在回家路上,对《奥德赛》的回味最本能反应是:为什么返乡之路会如此坎坷、凶险,甚至要以沉沦、死亡为代价?奥德修斯最后真的返回了伊萨卡并完成了复仇?

作为古希腊文学的经典著作,荷马史诗有两部,一是《伊利亚特》,另一本则是《奥德赛》,当诺兰选择《奥德赛》的故事而不是表现战争本身的《伊利亚特》,也许所选择的就是从具有神性的英雄群像,转向寻找自我救赎的个体,从神定的命运冲突中展现“阿格硫斯”之怒,转向解读违背神明遭受惩罚发现智者之勇,从战争的权力关系之变转向战后对规则的反思和重塑,但是诺兰在讲述《奥德赛》的故事时,当然也带出了《伊利亚特》中最重要的几条线索,比如争夺海伦引发了特洛伊战争、奥德赛招募勇士征战、阿伽门农为诸神献祭女儿、特洛伊木马之计的实施等等,这些线索对奥德赛的故事发展具有重要的作用,而诺兰以回忆的方式闪现了这些线索,使得《奥德赛》的故事更具完整性。而在这其中,“特洛伊木马”是一条连接两个故事的最重要线索,它是伊利亚特战争中最关键的转向,是智慧的象征,而在奥德赛的故事中它却成为了一个起点,屠场不是指向战争的胜利,而是奥德赛回家却无法安然回家的开始,为什么在战争中充满智慧的特洛伊木马却在返乡中成为罪恶的渊溯?

导演: 克里斯托弗·诺兰
编剧: 克里斯托弗·诺兰
主演: 马特·达蒙 / 汤姆·霍兰德 / 安妮·海瑟薇 / 罗伯特·帕丁森 / 查理兹·塞隆
类型: 动作 / 历史 / 奇幻 / 冒险
制片国家/地区: 美国 / 加拿大 / 冰岛 / 新西兰 / 摩洛哥 / 英国
语言: 英语 / 希腊语
上映日期: 2026-07-17
片长: 173分钟

对这一问题的回答,诺脸反复提及的就是“宙斯法则”,在奥德赛的故乡伊萨卡,当奥德赛参加远征十年没有消息,当对妻子珀涅罗珀的求婚者占据了皇宫,奥德赛的儿子忒勒马科斯和盲眼仆人一直在强调“宙斯的法则”,正是他们破坏了这一法则,他们所说的宙斯法则其实只有简单的四个字:待人如己。它的核心理解就是主人应该无条件善待上门的陌生人和异乡人,给他们食物和庇护,客人也应该恪守礼制,不能侵占主人的家产和家人,这是主人和客人权责对等的一种表现,它的底层信念就是:你永远不知道敲门的陌生人是不是神明伪装,而怠慢客人就是冒犯宙斯,所以在另一个意义上,这是一套由众神之王宙斯制定的“双向宾主契约”,是古希腊社会最重要的文明契约。这条本是待客之道的法则缘何成为了《奥德赛》故事处理神和人、权力和命运的最后底线?诺兰将待人如己的“双向契约”上升到了文明存亡的高度,它是奥德赛世界文明的核心,是古希腊人在野蛮世界中划定的秩序红线,它具有不可逾越性,而当冲突发生,神罚逻辑自然不可避免,所以诺兰真正的用意是在追问:‌当一个人用诡计破坏了最基本的信任规则,他还有资格回家吗?‌‌‌

特洛伊木马可以看做是对这条规则的彻底破坏,它涉及的就是荣誉与名声的正当边界。古希腊英雄世界的核心追求,就是荣耀不能建立在背信弃义、践踏他人信任的基础上‌,特洛伊木马计本是英雄智慧的巅峰,能为奥德修斯带来无上荣耀,这也是他成为英雄的关键,但诺兰将其定义为“用信任包装杀戮”,这份“荣耀”直接变成了全希腊的文明污点,西农告诉特洛伊人这是“雅典娜的礼物”,神明的礼物当然不容怀疑,于是特洛伊人将木马带回了城里,而藏在木马中的奥德修斯带人突袭了特洛伊,然后打开了城门,阿伽门农率领军队进入城门,特洛伊城陷落,在军事意义上这是扭转战局的关键计谋,但是当屠城发生,特洛伊城的百姓横尸街头,他们供奉的雅典娜女神像被砍头,当奥德修斯看到神像破坏、建筑倒塌、市民被杀,靠在台阶上的他面对熊熊烈火,第一次感觉到内心的信念被瓦解,道义不再,信任不再,和平不再,青铜时代不再,神与人相互背弃的黑暗时代由此降临,那个被杀死了特洛伊少女之脸就变成了奥德修斯返乡中看见的雅典娜,而连特洛伊木马之计被隐瞒的西农也变成了牺牲品,在冥界中他质问奥德修斯的就是这个关于信任的问题。

特洛伊木马把死亡伪装成神明的礼物,用信任包装了血腥的杀戮,这是对宙斯法则的背叛,这是对文明契约的撕毁,特洛伊木马真正开启了神罚之路,奥德修斯的返乡就完全变成了在神罚下的漂泊和受难:独眼巨人的洞穴里,奥德修斯自命为无名,希望独眼巨人能以宙斯法则款待自己的士兵,但是独眼巨人却吃掉了船员,奥德修斯只能以欺骗和暗算自救,双方其实都摒弃了文明的准则,而奥德修斯在刺瞎独眼巨人之后报出名字炫耀胜利,而独眼巨人则开口说话也自报了自己是波塞冬儿子的身份,双方越过了底线,将其演变成野蛮的较量;爱以亚岛上的瑟曦之所以要把士兵都变成猪,就在于他们寻找食物最后变成了对食物占有的贪婪,变成猪也是一种惩罚;而在冥府中,那些在战争中死去的降临和士兵都化成了鬼魂,当他们和奥德修斯对话,实际上就是在解开死者身上的惩戒魔咒,阿伽门农在神明面前献祭女儿,看起来是对神明的敬意,但是他亲手杀死自己的女儿违背道德和伦理,只不过是为了在神助中取得战争的胜利,其核心依然是对规则的背叛;从塞壬的歌声到海怪斯库拉盘踞的山壁,从巨大的海上漩涡,到太阳岛上对牛羊的杀戮,都变成了对规则的践踏,一方面一起回家的士兵们因为没有遵守宙斯法则,犯下了和特洛伊木马一样的错误,所以他们最后都么能回家,而另一方面,奥德修斯在这个过程中逐渐认识到了人类的错误,他成为了最后的幸存者,并在最后的复仇中完成了“回家”这一核心命题。

《奥德赛》电影海报

当然,那些挥霍家产、逼珀涅罗珀改嫁,甚至要暗杀忒勒马科斯的求婚者,更是对宙斯法则的破坏,奥德修斯的复仇是完成回家的最后一个版块,当他回到伊萨卡,当他和妻子重聚,当他夺回自己的领地,当他让长大成人的忒勒马科斯成为国王,“返乡”才最终在救赎中完成使命。当诺兰用史诗级的3个小时展现奥德修斯返乡之旅,他更多制造的是神罚和自我救赎的“奇观”,十年漂泊之路上遇到的巨人、海妖、怪物,巨浪、暴风雨,都具有极大的冲击力,但是主要的篇幅放在这些奇观的展现上,使得主题在弱化中反而变成了一种拼贴,以“返乡”为主线串联起系列的打怪故事,在平行叙事中缺少了深度,史诗并不只是场面上具有冲击力,更应在宏大叙事和人类命运中显示出矛盾性和冲突性。所以对于诺兰将返乡之旅变成绝对的叙事主体,一个问题是:奥德赛其实根本没有回家,电影中他在卡吕普索那里的时候就说起过这句话,直到看到妻子的信物他才慢慢恢复了记忆,才在神明的指引下最终回家。为什么奥德修斯根本没有回家,因为在特洛伊屠城的时候,奥德修斯就已经认识到了文明的坍塌,就知道了黑暗时代的来临,所以回家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了意义,他的返乡只不过是加深了这种无意义。

如果说奥德修斯根本没有回家是一种隐喻的解读,那么也可以说奥德修斯根本没有参加战争,他之所以没有回家,就是因为他的征战也是一种无意义:当年少的安提诺乌斯和西农互换了那支签,这难道不是对信任的背叛,这难道不是道德的沉沦,少年的安提诺乌斯和求婚者安提诺乌斯有什么不同?伊利亚特之战的爆发因海伦而起,男人为争夺权力和“最美的女人”制造了战争,当那些人被杀,当他们失去家园,即使没有特洛伊木马,也早就注定了战争的本质,诺兰让“黑海伦”脸上留着刀疤不也正是这场战争罪恶本质的显明刻记;当然还有阿伽门农为战争献祭了女儿,他是统帅,也是对和平和文明进行践踏的最高统治者……在如此的情形之下,黑暗时代早就已经降临,奥德修斯根本不应该去征战,不应该成为伊利亚特中的英雄,所以当认为奥德修斯根本没有回家,不如回到宙斯法则被破坏的源头:战争没有参与,返乡没有发生,因为奥德修斯的回家的终点只取决于起点:他当初为什么要出发?而诺兰将出发、返乡和再出发变成了奥德修斯完成救赎的真正三部曲,出发让他成为英雄,返乡让他坚守文明,而带着妻子以流亡的方式再出发,是对“从海上来的人,将会毁灭古老的传统和秩序” 的一种颠覆,更是变成了商业大片中不可缺少的煽情浪漫。

当一个从“404”的座位上起身离开的观众,用20分钟时间顺利完成回家之路,同样的问题是:我为什么出发?不是强烈渴望重温影院观影的独特体验,也不是为了满足诺兰史诗电影的巨大诱惑力,只是因为得到了一张免费的电影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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