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26《怎么都行》：“毫无意义”的和谐论
海报上两手一摊的造型指向的就是“怎么都行”无所谓，但是“怎么都行”远不止这些，它是不管怎样发生“However”，是无论和谁有关的“Whoever”，怎样发生无所谓，和谁发生无所谓，发生了什么也无所谓，这就是吴迪·艾伦不变的主题：毫无意义。但是这部用打破第四堵墙的方式对着镜头阐述“怎么都行”的电影，却是艾伦对“毫无意义”进行有限拓展的一次尝试：一方面将“毫无意义”作了原因式的探寻，从原因到过程再到结果构成了一个完整聊天；二是从“毫无意义”中发掘意义，不是颓败，不是消极，而是用无所谓构建起了一种和谐论：因为生活毫无意义，所以在毫无意义中享受生活。
芝加哥大学毕业的物理学家鲍里斯在和邻居聊天时，站起来走向镜头，然后指着镜头前的观众说话：站起来是从电影剧情中抽身出来，对着镜头说话则是和观众对话中审视这部电影，艾伦制造这一间离效果就是把鲍里斯设置为一个对生活进行旁观式解读的人：“我们认识吗？我们相互欣赏吗？”甚至他对这部电影也进行了否定式评价，“这算不上是一部令人愉快的电影。”和观众互动，对电影评价，站在电影之外的鲍里斯也是一个站在人类之外的鲍里斯，“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万事皆空，毫无意义。”但是毫无意义作为生活的本质，不是因为毫无意义所以毫无意义的同语反复或循环论证，而是在鲍里斯的解读中，艾伦完成了以“毫无意义”为中心的链条式构筑：为什么生活毫无意义？毫无意义的生活我们该如何对待？
这根“毫无意义”的链条就是由鲍里斯的故事链接起来：生活“毫无意义”，是因为生活中有太多的问题，而生活之所以有太多的问题，在于它颠覆了完美主义——也就是说，“毫无意义”向上追溯原因，就是完美世界不再完美，就是完美的世界变得痛苦。鲍里斯是物理学家，研究弦理论，懂得海森伯的“不确定原理”，据他说还获得了诺贝尔物理学奖提名，所以他认为自己是个天才，所以他的人生应该是完美的。人生就应该从这个完美的理想主义为起点，只有这样才是有意义的，这就是鲍里斯“天才”的预设，但是现实并不如此，他没有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他的天才无人能识，他和妻子杰斯卡争吵不断，他怀疑妻子背叛了自己，洗手时不断唱着“祝你生日快乐”自我安慰的鲍里斯终于无法忍受这一切，从窗口跳下楼，他的自杀就是对这个天才被陨落的世界的告别。
| 导演: 伍迪·艾伦 |
但是，天才没有死，而是换来了瘸腿的痛苦，妻子也没有回心转意，而是离他而去，鲍里斯拖着瘸腿，住在空荡的屋子里，这就是他痛苦人生的开始。因为天才不被认可而陷入痛苦，因为痛苦无法摆脱而选择自杀，无论是痛苦还是自杀，对于鲍里斯来说，并不意味着毫无意义，甚至这反而是对有意义求而不得的体现，也就是说鲍里斯在这个阶段还是寻找着意义，但是他最后还是变成了毫无意义的虚无主义者：他认为宗教变成了谋利的工具，他认为民主是一个骗局，他认为人类是愚蠢、自私、贪婪、怯弱和短视的蠕虫，他骂杰西卡是“微生物”，也由此他走向了毫无意义的人生，在他看来，生命的降生就是一个偶然，爱情只不过是转瞬即逝的激情，成功只是运气，在新年到来大家庆祝的时候，他再次面对镜头：“我刚好讨厌新年的庆典，每个人都渴望快乐，试图用一些可怜琐碎的方法去庆祝，庆祝什么？庆祝离坟墓又近了一步？”当爱情是随机，当幸福只是偶然，当优雅是临时举措，“怎么都行”就成了一种人生观，“上帝，你知道你父亲的一个精子的几率吗？数十亿中的一个寻找一个卵子创造你？不要去想了，否则你就要恐慌了..……”
“怎么都行”就变成了他在毫无意义中的生活态度，这便是艾伦以溯源的方式建立了“毫无意义”人生的前因，而从“毫无意义”的态度到人生可能的“后果”，艾伦似乎并不是一种存在主义观念，而是变成了和谐论。一个21岁从密西西比河来到纽约的女孩美乐蒂，因为无处可去找到了他，鲍里斯对她依然无所谓；美乐蒂想暂住他这里，鲍里斯也无所谓；找到了工作的美乐蒂并没有搬走，鲍里斯还是无所谓；美乐蒂喜欢上了他，后来说爱上了他，鲍里斯也无所谓；最后他们结婚，相差几十岁的年纪，鲍里斯无所谓——连青春少女美乐蒂度无所谓，鲍里斯更无所谓。但是鲍里斯的一系列无所谓，却悄然感受到了有意义：自己是天才，既在知识上学富五车，也在人生态度上俯视人类，所以从密西西比河来的乡下女孩美乐蒂反而成为了她的崇拜者，他的天才之处有人欣赏有人崇拜，这不正是一种有意义？“我真的这样认为的，我是个见解深刻和对人类状态具有敏感把握的灵魂，不可避免的，你最终会对这种不相称感到厌倦，和伟大一起生活是不容易的，即便是智力正常的人……”
这是不是在毫无意义的意义中走向了和谐？艾伦并不止于此，他将这种和谐扩散到不同的人身上：美乐蒂的母亲玛丽埃塔找到了女儿，玛丽埃塔认识了哲学家莱欧，莱欧喜欢上了玛丽埃塔，他执导她的摄影，之后玛丽埃塔又认识了莱欧的另一个朋友，他们一起摄影，一起进行艺术创作，一个办画展，最后三个人也住在一起，拥有了“幸福的三角家庭”；美乐蒂的父亲也找到了她，当初他破产失业离开了玛丽埃塔，而现在他回来请求玛丽埃塔原谅，这个清教徒当场在鲍里斯和美乐蒂面前下跪，在得知玛丽埃塔幸福的“三角家庭”更是认为亵渎了信仰，但是他苦闷的时候去酒吧却认识了失恋的霍华德，两个人惺惺相惜，最后竟然走到了一起，清教徒变成了同性恋者；玛丽埃塔不喜欢美乐蒂和鲍里斯结婚，千方百计物色年轻小伙子，她创造条件让兰迪和美乐蒂在一起，最终兰迪吻向了美乐蒂，而美乐蒂也得到了和鲍里斯不一样的爱情，她向鲍里斯坦白，鲍里斯当然无所谓，“爱情转瞬即逝”是他对自己婚姻的注解，也似乎是对美乐蒂未来的一种预言。
玛丽埃塔拥有了“幸福的三角家庭”，这是和谐；传统的清教徒僭越信仰在同性中得到了爱，这也是和谐；被束缚在家的美乐蒂终于拥有了一见钟情的快乐，这更是和谐；鲍里斯作为丈夫“怎么都行”的态度，当然是他“毫无意义”的人生观体现，也是从如此众多的和谐故事中发现了意义。从毫无意义的现实出发，构建起美好、和谐的生活，这就是艾伦创造的意义：玛丽埃塔的三角家庭完全可以走向一种对立，清教徒的同性之恋看起来更像童话，美乐蒂的一见钟情可能是个错误，鲍里斯知道妻子背叛会怒不可遏——他真的又在重复生日快乐中从窗口跳下，第二次自杀依然是痛苦的表现，但是压住下面遛狗的女人，却又变成了一个奇遇：能够预测未来的海伦娜，将这一切变成了又一段爱情，死亡没有发生，痛苦转瞬即逝，和谐的世界再次降临。于是，艾伦“毫无意义”的链条最终完美建立：完美的理想主义是不存在的，她必然导致痛苦的现实；痛苦的现实无法改变，它只能让人类生活在毫无意义的虚无之中；毫无意义的人生，唯一的态度就是享乐，没有全能的上帝，没有生活的本质，没有不变的爱情，没有永久的婚姻，一切毫无意义，一切皆有可能。
《怎么都行》电影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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