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21《咖啡与香烟》：人类不是共振的导体
以为吉姆·贾木许的《咖啡与香烟》只有三个系列短片，却不想2003年上映的《咖啡与香烟》是由11个小故事组成的长篇，从《神秘列车》的“三段论”，到《地球之夜》的“五段论”，再到《咖啡与香烟》的“十一段论”，贾木许将整体拆分，而且是以单数的方式、质数的方式拆分，其用意是明显的，就像《地球之夜》一样，看起来是五个城市、五种时间，但最后却又是一个夜晚——整体被拆解成复数，复数的部分又变成单一的存在，在“咖啡与香烟”的并置中，其实就是一个关于人类相处的主题：人与人是相处却孤独的，是对话却各自为政，是友好却各有心思。
“咖啡与香烟”是两种物的并置，这种并置本身也是一个问题，第四个短片《那些东西会要了你的命》就是在两个人的对话中说出了咖啡和香烟各自的危害，维尼抽着烟，老朋友乔伊就对他说，抽烟会要了你的小命，却是为烟草公司和医疗事业做贡献；乔伊却说咖啡可以提神，但是维尼也同样指出了咖啡的危害，“你就是一个咖啡因疯子。”维尼不肯戒香烟，乔伊不肯戒咖啡，他们用双关语说自己不是“虎头蛇尾”的人，于是在观点各异甚至相持的时候，维尼的孙子瑞雷向他要钱买零食，维尼对瑞雷生气，但还是给了钱，条件是自己抽烟的事不要告诉家人，瑞雷拿了钱买了“中国豌豆”的零食，两个人尝了一口，都说不好吃，但瑞雷喜欢，这个一言不发的孩子最后走了，而维尼和乔伊谁也说服不了谁，维尼只好不抽，然后双手插在一起沉沉睡去。关于指出咖啡和香烟直接危害的小故事还有第十个短片《谵妄》，鲍比就对瓷说起咖啡的危害，说咖啡因能让人产生谵妄，然后又说香烟的危害，尼古丁本来是用来杀虫的，当然瓷似乎接受了这样的观点，说自己以前没戒咖啡的时候，就老是会做梦。但是这个故事的核心人物不是鲍比也不是瓷，而是逝者比尔，比尔在给他们服务的时候说认识他们，然后就和他们说话，说话的时候他便开始咳嗽，无疑咳嗽就是身体出现了状况，而这正好和两个人讨论咖啡喝香烟的危害有关，于是鲍比送给比尔可以清洁口腔的东西，当他们两个人离去，别人一个人用起了这个工具，于是咳嗽声变成了漱口声。
两个故事都是在对话中言及了咖啡和香烟的危害，但是第一个故事中两个人意见相左和第十个故事中第三者问题的展现，都说明了“咖啡与香烟”这种物的并置背后真正的危害，它是最后的无聊、沉睡和谵妄——那个漱口的东西能治疗咳嗽，是不是就是一种谵妄？谵妄的原因不是咖啡也不是香烟，而是每个人坚持己见的固执和人与人关系的隔阂。第七个短篇题目是《表姐妹》，“表姐妹”无疑在两个女人之间建立了一种源于亲情的关系，但实际上它更是表现了这种隔阂，小凯是演员，是明星，在高档酒店和夏儿相聚，两个人本是表姐妹，但是身份差异却让两个人产生了隔阂：一个有外界所称的好丈夫和孩子，一个则是男朋友不停更换；一个被狗仔队顶上制造着热点，一个则是无忧无虑清净自在；一个是社会名流，一个则四处游荡，当小凯送夏儿一份礼物，夏儿在感谢她的时候说：“谢谢你送我二手礼物。”这句话其实就变成了讽刺，表姐妹根本没有亲密的感觉，但是在表面上他们保持着礼貌，离开时也是热情拥抱，而当夏儿一个人的时候，她像以往那样拿出了烟，逝者过来对她说：“这里不允许抽烟。”
| 导演: 吉姆·贾木许 |
同样，这个“表姐妹”的故事在系列短片中也有一个相同的故事，那就是第九个故事《表亲》，莫里纳打电话给库根的助理找库根，却被搁了电话；还好库根出现在莫里纳面前，但是谈话的时间有限；库根故意在莫里纳面前说如果自己拿了奥斯卡，就要教美国人学会做像样的茶，他不是说茶比咖啡好，而是炫耀自己距离奥斯卡很近了；莫里斯盛赞库根的作品是巨作，库根却只是说自己看过莫里纳的电视作品……他们的对话当然是不平等的，似乎横亘在他们面前的就是身份的差异，即使莫利纳说起自己正在进行血统研究，研究结果是两个人正好是表亲，库根听说这一层关系后无动于衷，也许在他心里觉得只是莫里纳拉拢关系编织的谎言，所以当莫里纳想要库根的电话时，库根说自己在法国逗留期间没有电话。反转的一幕出现了，莫利纳接到了电话，电话那头是斯派克，而库根听到斯派克的名字，就有了巨大的反应，因为自己正是这位环保主义者的忠实粉丝，平时他根本没有机会联系到斯派克，但是莫里纳却和他是好友，于是库根在莫里纳打完电话之后说会撤掉刚才所说在逗留期间不接电话的“原则”，但是莫里纳却有事先走了，当库根只剩下一个人时，发出了“混蛋”的骂声——他骂的当然是那个自以为是的自己，那个惺惺作态的自己。
“表姐妹”和“表情”的两个短片异曲同工，都是因为身份差异消解了亲情关系，但是这种消解本身却变成了自我讽刺，它的背后就是人与人之间永远无法真诚对话的隔阂，第五个短片《雷妮》和第六个短片《没问题》一样让两个人的对话产生了无力感，雷妮一个人翻着关于枪支的杂志，她自己调好了咖啡，但是侍者过来却给她续杯，雷妮有点不高兴了，她自己再次调整了杯子里的浓度，当侍者再次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的目光已经拒绝了他，侍者尴尬地不知道如何是好，“你就是歌利亚吧，我认识你。”雷妮冷冷地回答：“我不是。”于是再没有话题。《没问题》也是如此，艾利克斯打电话让伊扎克一起喝咖啡，伊扎克来了，两个人喝着咖啡，在一段时间的尴尬和无聊之后，伊扎克问他给自己打电话出来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艾利克斯说没有，只是因为好久没聚了，但是伊扎克不相信他的这个说话，几次都要说一定有什么大事，艾利克斯也总是对他说“没问题”，于是最后伊扎克离开了，尽管两个人礼貌告别，但是他们心里似乎都没有化解各自的猜疑。
《咖啡与香烟》电影海报
两个故事都是关于对话的无意义，而这个系列短片的11个故事都有一种同质化的主题，但是在《那些东西会要了你的命》和《谵妄》、《表姐妹》和《表亲》、《雷妮》和《没问题》构成了故事的呼应中，系列也形成了对应关系，同样形成对应的还有第八个故事《线圈》和第十一个故事《香槟酒》，而这两个故事更是成为人与人之间隔阂、尴尬、不平等对话的一种比喻，杰克和梅格在咖啡馆里坐着，他们喝着咖啡，他们抽着香烟，但是气氛有点无聊，他们也不谈天，也不说咖啡和香烟的危害，也不是表亲的关系，为了打破尴尬，梅格说起了杰克的“特斯拉线圈”，而这才真正让杰克兴奋起来，他说斯特拉真是一个天才，发现了如何使得低压电变成高压强电，如何让交流电改变了我们的生活，于是他把自己带来的装置拿过来，让梅格欣赏线圈产生交流电的实验，实验果然让梅格大开眼界，但是实验却出现了问题，正当杰克无解的时候，一旁观察的侍者很冷静说了一句话，而这正是故障的原因，而杰克不知道侍者也是懂行的人，当杰克拿着装置进一步检查时，梅格一个人喝着咖啡、抽着烟，然后有些冷笑地说：“地球是一个声音共振的导体。”
特斯拉的线圈产生了交流电，交流电产生了共振，地球就是这样一个导体，梅格的这句话是对斯特拉线圈的深度解读，却也成为贾木许对人与人之间关系的一种隐喻，地球是导体，但是人与人之间却并不能产生共振，也就是说，在现代社会人类永远无法在沟通、交流和对话中达成共识，一个人只是一个人的世界，它构成的是一个封闭体，所以在最后一个故事《香槟酒》中，泰勒说自己感觉生活在一个被遗忘的世界中，耳边听到的就是《世界将我遗忘》的歌曲，坐在旁边的比尔也说听到了歌曲，“这是声音的共振”，他提到了特斯拉的实验，但是这种两个人的共振只维持了短暂时间，一个要为20年代的巴黎干杯，一个则怀念70年代的纽约，一个要用香槟代替咖啡，一个却说咖啡和香槟都不健康，于是在没有咖啡和香烟的时刻，共振消失了，遗忘在继续，泰勒在只有2分钟的时间里，坐在椅子上睡去，而比尔无聊着，当他看到泰勒的时候，泰勒似乎不是睡着了，而是死去了，生与死在这种沉默中被隔开，没有共振，死去才是最彻底的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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