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4-20《从此刻到日出》:从对岸到此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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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名是“Twixt”,这是一个英语介词,主要用于文学或古语语境,含义为“在……之间”,等同于现代英语中的“between”,当弗朗西斯·福特·科波拉用它做电影片名,体现的也许就是文学语境和古语语境:来到斯旺谷小镇的霍尔是一个小说家,尽管他只是一个为生计所迫的三流小说家;他对小说的爱就像对待女儿薇姬的爱一样,那本签名的《命运的朝圣者》就是献给女儿的第一部小说;在创作陷入困顿的时候,他在梦中游历小镇,遇到了自称吸血鬼的13岁女孩弗吉尼亚,她吟咏的是艾伦·坡的那句诗:“万物弃我而去,为我将生死相随。”后来弗吉尼亚从水中消失,霍尔遇到的正是爱伦·坡,爱伦·坡在霍尔面前念出了自己《乌鸦》中的叠句,并以“永不复焉”告诉他诗歌的美,而且他还向霍尔介绍了狄更斯关于“先写结局再完成开头”的写作手法;而在对岸被称为“遗忘的人群”中,被镇长列为谋杀嫌疑人的“火烈鸟”在霍尔面前说起了波德莱尔的《恶之花》;包括霍尔的妻子为了缓解经济压力,试图将霍尔珍藏的惠特曼诗集《草叶集》卖掉……

小说创作的方法论、诗歌之美意境的营造、文学对于人生命运的书写,珍藏的诗集……如此,构成了电影中成系列的文学语境,但是科波拉营造文学氛围并不只是体现“Twixt”的文学性,它作为一个古英语的词汇,在这里显然具有“时间”的隐喻属性,而和科波拉“后教父时代”的很多电影一样,科波拉制造了时间的迷宫,那个有着七面、每一面都呈现不同时间的大钟,就是时间最复杂的隐喻,而他在梦中来到早就荒废的奇克林旅馆时,却发现了女人和维修那座钟的男人梅尔文,梅尔文告诉霍尔发明夏令时的人就是希特勒,然后说出了时间寓言:“你没法改变时间,但是时间却在改变你。”在不会停止的时间面前,在不同的钟表对应的时间面前,人类是多么无助,他只能被时间裹挟,这种无助就变成了无法改变命运的无力感。而当科波拉将故事设置在使用电脑、手机的现代,霍尔进入黑白色调的梦境,却是和吸血鬼、爱伦·坡有关的过去,这显然就是被时间改变却无法改变时间的投射。

因为无法改变时间,因为只能被时间裹挟,所以有了“悬案”,而在这个意义上,时间里恰好埋藏着悬案的真相,霍尔就是以白天的到来和黑夜的进入为时间探索者,不断寻找小镇谋杀案背后的真相,而这也成为中文译名“从此刻到日出”的释义:此刻就是无法改变时间的此时此刻,而从此刻到日出,中间就隔着一个可以进入梦境的黑夜,在黑夜编织的梦境里,霍尔的进入就完成了对于时间的追溯,从而发现真相。这个“从此刻到日出”的过程体现在爱伦·坡对霍尔提到的狄更斯创作手法,那就是先写结局再写开头,这不仅仅是单纯制造悬念的写作技巧,结局代表的是已成定局的此时此刻,它是一种果,而开头则意味着回到故事的起点,回到原因,所以这是一个从结果发现原因的过程,更通俗的说法,就是让霍尔从白天到黑夜、从此刻到日出、从结局到开头中形成一个因果链,因果链条被完整建立起来,就是线索,就是动机,就是真相。

导演: 弗朗西斯·福特·科波拉
编剧: 弗朗西斯·福特·科波拉
主演: 方·基默 / 艾丽·范宁 / 布鲁斯·邓恩 / 本·卓别林
类型: 惊悚 / 恐怖
制片国家/地区: 美国
语言: 英语
上映日期: 2011-09-11
片长: 88分钟
又名: 两者之间 / 此刻与日出之间 / B'Twixt Now and Sunrise

小镇斯旺谷笼罩着诡异的气氛,按照镇长鲍比的说法,这里发生了很多谋杀案,而太平间里还停放着一具女孩的尸体,那根木棍插在女孩的身上,到底谁是谋杀案的凶手?这就需要霍尔以从结局到开头的写作手法完成因果链的构建:在白天清醒的时候,他面对电脑写下的是开头:“湖面上没有雾……”但是在他喝了酒进入晕眩状态的时候,就进入了梦,而这个梦境也将开头变成了结局。湖面上没有雾,湖面本身就是雾,在弥漫着雾的梦境中,他进入了奇克林旅馆,他遇到了变成吸血鬼的弗吉尼亚,他被爱伦·坡带着游历,他打开了通往钟楼的门……但是与其说只是对悬疑的破解,不如说悬疑本身构成了这个世界,科波拉通过众多隐喻制造的迷宫不只是为了找出谋杀案的凶手,而是将斯旺谷变成了人类邪恶的投射:它被分成了此岸和对岸,按照鲍比的说法,对岸是邪恶之地,那里生活着堕落的男人和女人,他更是言辞凿凿地认为“火烈鸟”就是谋杀案的凶手,而持这个观点的人还有教堂的牧师,他让孩子们不要去对岸,让他们远离邪恶。

对岸是邪恶之地,男女是堕落的人,他们是被遗忘的人,也是杀人凶手,而此岸,就变成了一个光明、希望之地,但是真相并非如此,当霍尔踏足对岸的时候,“火烈鸟”在他面前出现念出了波德莱尔的《恶之花》,暗示着他们被此岸看做是堕落的“恶之花”,实际上真正罪恶的源头就在此岸。而这个“从对岸到此岸”的回溯就变成了科波拉对罪恶因果链的构建:此岸有牧师,但是正是他给孩子们的柠檬水下毒,然后划破了他们的喉咙,将他们埋在奇克林旅馆下面,这座废弃的旅馆也成为了他们的坟墓,只有弗吉尼亚发现了牧师的罪恶,虽然她逃离了现场,但最后还是被牧师抓回,然后将她“处决”砌进了厚厚的墙里;镇上有镇长鲍比,他在这里干了四十多年,目睹了太多的谋杀案,也破获了案件,但是他把火烈鸟列为杀人犯,只不过是栽赃,那个“谁是凶手”的游戏最后停留的字母就是B,而鲍比之所以制造谋杀案,就在于他想把它们都变成小说,在霍尔到来之际就希望两个人合写小说《吸血鬼的处决》,就可以分得出版的收入,他甚至还制作了“处决”的机器。此岸有牧师,此岸有镇长,此岸有警署,此岸就是对岸的对立面,而当此岸把对岸当做罪恶之地的时候,此岸恰恰是更为邪恶的世界,它是在宗教、法律和权力庇护下的邪恶世界。

《从此刻到日出》电影海报

霍尔从此岸到对岸,又从对岸到此岸,完成了对于案件因果链的构建,而科波拉这样设置的一个深意就是:死亡和罪恶从来不是在别处发生,它就在此刻此地,它就在现实里,霍尔的生存压力、和妻子之间的争吵、失去女儿的痛苦,都可以视为一种无法摆脱的“此岸困境”,而他发现真相,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为了一种赎罪,小说就像他最爱的女儿一样,而爱伦·坡的故事也是一个爱的悲剧:“她最初是我表妹,之后成了我的妻子。”最爱的女人死去,爱伦·坡用文字表达这种爱,所以他认为真正的诗意是死亡,这是一种“永不复焉”的永恒,写作就是表达这种诗意,“叙述者应该是最爱她的男人。我们的身上都住着小小的鬼魂,我们的作品必须成为给可爱的他们准备的坟墓……”这个关于从结局到开头的故事于是就有了关于爱和死亡的因果链。但是爱伦·坡的故事在这里所完成的依然是一种死亡的结局,至少对于霍尔来说是如此,但是当他被爱伦·坡引向悬崖的时候,他才真正找到了故事的开头:弗吉尼亚只不过是薇姬的一个影子,她跌落到水里就解开了薇姬之死的原因,霍尔痛苦地说出了真相,本来应该和薇姬一起去划船的,但是“我跟那个女人在一起”,所以他没有在薇姬身边,所以薇姬最后落水而死,虽然这不是一次罪恶的谋杀,但是对于霍尔来说,一样在此岸的他,“和那个女人”成为了道德上永远的罪孽。

从此刻到日出是关于时间的游戏,从对岸到此岸是对社会的批判,而从结局到开头既是一种真相的揭露,在另一个意义上却也是科波拉对于创作的一种构建:作者何尝不是谋杀者?就像鲍比,他身为镇长制造了谋杀案,谋杀案的动机是灵感,谋杀案就成为了一个故事,故事和“处决的机器”一样是被制造的,而霍尔的写作也是如此,他创作了关于巫术的小说,关于吸血鬼的小说,关于谋杀案的小说,小说得以出版就可以得到一笔报酬。在这个意义上,作为谋杀者的作者也成为了此岸之恶的代表,而当霍尔痛苦于女儿的死亡,科波拉最后却以字幕的方式完成了对此岸的讽刺:“《吸血鬼的处决》销量达到了三万册,那本珍藏的《草叶集》没有被卖掉,霍尔夫妻仍然在一起……”没有了女儿之死的痛,没有了对于自己背叛的救赎,在唯一的作者身份中,用故事换取的是满意的生活。而对岸的他们继续被此岸所遗忘所命名,“火烈鸟再未示人”,仿佛是此岸用虚伪的宗教、法律、权力和金钱完成一次“永不复焉”的谋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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