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25《寂静》:我们全民的死亡愿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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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以七倒数,未来早已到来。
        ——《第一部·6》

昨天小五打开电视机想要收看中超上海海港和上海申花的“同城德比”,这是世界杯落幕之后小五第一次打开电视机,但是出现的情况时电视机没有声音,按下遥控器的音量开关,增大,增大,再增大,依然没有声音。在百思不得其解之后,试着用万能的解决方案:重启,果然一切都正常了。从故障到正常,完全在意料之外——故障的出线如此,故障的排除也如此,意料之外构成了我们面对各种无法解答问题的统一状态,比如手机的电量莫名到了让人焦虑的位置,比如电脑运行速度比龟速还慢。当我们生活在电子时代,当我们面对意料之外的问题,我们未知,我们茫然,我们只有在重启之后期待奇迹的发生——而在重启正常化之前,那种不安、焦虑、未知,以及意料之外的结果,是不是没有音量的寂静?

唐·德里罗2022年推出的小说《寂静》,仿佛预设了一个“早已来到”的未来,但是当未来早已来到还可以称为“未来”?“未来以七倒数”,七、六、五、四、三、二、一,然后是“归零”?当倒数完成,未来已来是不是回到了过去?一种时间的游戏?颠倒或者回归,前进或者返回,绝对或者相对,所有一切都在解构我们在现实生活中对时间的定义,马丁手上不是拿着爱因斯坦的《1912年狭义相对论手稿》?马丁不是在这本物理学的“圣经”中进行对时间的强迫症研究?关键是,1912年的手稿在2022年的小说中,是不是完成了一次相对论的命名?它是不是另一个未来?“我们陷入的现实,是否只是某种替代品?我刚刚说过类似的话吗?一种还不该成形的未来?”马丁作为物理学的学生,问出了一个关于现实的谜题,也问出了时间的现实困境:“现在”正在发生的现实到底是什么的替代品?未来已来为什么还是不该成型的时间?

也许德里罗在这本小说中最经典的定义来自爱因斯坦那句写在题辞上的话:“我不知道第三次世界大战将用什么武器,但第四次肯定会用木棍和石头。”是不是同样来自1912年手稿?“第三次世界大战”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和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的世界大战,它们形成了一个序列,是按照正常时间顺序构建的序列,而第四次世界大战同样也在第三次世界大战之后出现,同样属于正常的时间序列,但问题的关键是爱因斯坦在这里提出了世界大战的武器,第三次世界大战的武器在未知中,也在爱因斯坦之外发生,但是第四次世界大战所使用的“肯定”是木棍和石头,一种原始意义的返回,是对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精密武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常规武器的回归,那么在这中间的第三次世界大战又会使用何种武器?这个爱因斯坦看似没有做出回答的问题,德里罗却找到了答案,它在小说中:什么是第三次世界大战?为什么要引用爱因斯坦的言说?

世界大战在未来发生,世界大战已经发生,未来不是一个未知的概念,它是在没有感知却推向毁灭的过程中正在发生:它是吉姆和妻子泰萨在航班的屏幕上看到的高度、时间、温度和距离,“抵达时间十六点三十分。舱外温度零下四十七摄氏度。时间二十点十三分。飞行高度三万四千零二英尺。他。外部空气温度零下五十三华氏度。飞行距离。”这是精确的数字,这是被数字化的现实,而当数字决定了一切,和数字相关的词语,和词语相关的句子,也都在这种数字化的现实里变成了一种侵扰:吉姆需要睡眠,泰萨在完成写作,睡眠和写作是生活的一部分,但是他们被数字所主宰,他们在航空旅行本身生成的话语中,甚至两个人的聊天也都变成了一种疑问:“他看着她写。她是否在记录自己说过的话,他们俩说过的话?”聊天与写作的现实变成了打发时间,变成了“为生而生”,甚至在数字化的世界里,他们都成为了程序的一部分:吉姆的名字就是他的座位号,这是根深蒂固的程序,“他自己的程序,与登机牌上印着的数字保持一致。”他们的谈话就是“某种自动流程的一项例行程序”,而在航班上,他们跨越了海洋或广袤的地块,时间被拉长,句子被修整,“飞机降落在沥青跑道上,向空无一人的登机桥无休止地滑行,那一刻乘客、飞行员、乘务员和词语都遁入了遗忘之滨。”

编号:C55·2260606·2504
作者:【美】唐·德里罗 著
出版:译林出版社
版本:2022年10月第一版
定价:48.00元当当20.00元
ISBN:9787544793582
页数:122页

没有思想,没有记忆,没有对话。同样坐在巨屏电视机前的戴安娜、马克斯和马丁,看起来都在进入他们的现实:马克斯关注着本季度在玫瑰碗举行的橄榄球决赛,“美式橄榄球,两支队伍,每队十一名成员,一百码长的矩形赛场,两端各有自己的门球线和门球柱唱国歌的人小有名气,六架美国空军雷鸟战斗机掠过体育场上空。”物理老师戴安娜和马丁说着自己三十七年的婚姻生活,“倒不是说不幸福,但我们却一起陷在日常生活糟糕的乏味中,终有一天会忘记对方的名字。”当然马丁的古板不可复制,他正对1912年手稿进行强迫式研究。关注橄榄球比赛、对婚姻生活发出感慨,研究爱因斯坦的相对论,这就是生活本身,丰富多彩的生活,有想法、有追求以及有思想的生活,但是当寂静到来,他们也在一种数字化的现实里成为流程里的例行程序:故障发生了,屏幕上的影像开始晃动,它在画面的畸变中形成了抽象图案,长方形、三角形、正方形;之后是没有了任何声音,马丁反复按下音量键也无济于事;当然最后是一片黑屏,没有了扭曲、畸变和抽象的图案,什么也没有了;除了电视的黑屏,手机没有了信号,座机变成了残余物,电脑无法打开,世界陷入了真正的寂静。

马克斯是在对橄榄球赛下赌注,“那我的赌注怎么办?”马丁想到了1912年手稿中关于空间和时间的定义,戴安娜等着马丁最后开口,马丁却一言不发,“世界文明的陨落就该这般随意地被接受吗?”她这样发出了疑问。寂静是什么?首先是黑屏,一切信号的消失,然后是沉默,一切对话的消失,在黑屏和沉默中,寂静就是陷入一种“永世孤独”,就是连同词语的解体。但或许在黑屏的寂静到来之时,现实还是有着生命的乐趣,这就是德里罗所说的“冲动”,它反而变成了对逻辑理性的替代:马克斯沉浸在球赛的豪赌中,不正是一种非理性的冲动?戴安娜思考黑屏中出现的语言到底是什么,不正是对现实最本能的反应?马丁强迫式研究也不正是寻找生命的乐趣?当然还有航班上经历了迫降的吉姆和泰萨,“他们是堆颤动的金属、玻璃和生命,从天而降。”至少还有生命的样子,而“生命的无限乐趣让我们忘却畏惧”,即使吉姆受伤了,流血了,在迫降中没有让生命成为碎片,他们在那间卫生间里所做的事,不也正是对生命的充分阐释?“他们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如何做,在哪儿做,何时做,各种暗示,各式建议,忍住不要笑场,她的身子靠着墙壁徐徐滑下,他则用双膝抵住墙面以保持恰当的距离和节奏。”

同样陷在寂静世界里的戴安娜和马克斯和马丁,不也进入到以前旅行的记忆之中,在罗马,在罗马的教堂里,在罗马教堂的耶稣像里,“巨幅彩绘。众多墙壁和穹顶,尤其是那个宫殿。”不也正用自己的声音制造着最后的决赛,“从近中场开始就试图越过球门横木得分——假动作、假动作、假动作!”不也正从不算受伤导致的场景中看到了“我们全民的死亡愿景”?但是,“圣徒和天使在午夜萦绕于空空如也的教堂,它们早已为白日里蜂拥而至的虔诚游客所遗忘。”宗教、艺术和激情的赛事,被人遗忘,成为“假动作”,甚至都映照出全民的死亡愿景,现实里发生了什么?在程序化的世界里,在程序变成黑屏的故障中,现实就是一场电影,“黑白外语片。不知道是什么语言的片子。已遭废弃的死语言,一种亚语系、一门方言、一门人造的语言。不要看字幕。”生命的冲动也好,乐趣也罢,飞机迫降本身就是这场电影的超级预演:“日常生活的症结在于系统的消失。”世界是监控系统,是面部识别系统,是图像分辨率,更让人害怕的是,黑屏取消了这一切的系统,没有信号,没有电力,没有红绿灯,没有地铁,没有灯光,没有暖气,“在一个大的十字路口,电子交通管理器没有反应,只有一根操纵杆臂微微抬起。他们能做的只剩继续前行。”

五个人终于聚在了一起,五个人坐下来就餐,五个人在各自的位置上,“厨房用椅、摇椅、扶手椅、无扶手单人椅、折叠椅。”五个人也成为数字化的一种存在,世界的寂静到底是系统失灵导致?还是我们太依赖系统?我们的确处在一个被编织的网络中,在这个网络里,我们成为了零件,我们变成了数字,我们失去了生命的冲动和乐趣,当系统消失,日常生活便暴露出了所有问题,但也正是一种寂静的发生,我们看到了生活的症结,我们也感受到了“未来早已到来”的不安,我们更是学会了另一种对话,另一种思想:关于未来,关于人工智能,关于智利的天文望远镜,关于个体如何重新找回自我,“每个人对他人而言是否都是一个谜团?”

第三次世界大战就是一场系统之战,个体之战和寂静之战:是系统发生了故障,“不明组织或机构远程操控了发射代码。世界上所有的核武器都出了故障。导弹无法飞越大洋,超音速飞机也无法投放炸弹。”战争无可避免,它是网络攻击,是生物入侵,是电脑崩溃,是饥荒和瘟疫,是暗能量,是幻影波,是黑客入侵——德里罗这部2022年的小说不也正是在疫情肆虐的封闭世界里完成的创作?但是战争更是个体自我的陨灭,“世界即万物,个体乃空无。”人类只是一些亚原子,只是地球行星的居民,只是微不足道的存在,每个人在战争中都面临着死亡,人类也在未来看到了全民的死亡。但是“第二部”或许也正是德里罗对这个“寂静”世界的困局提供了答案,马丁的声音变成了爱因斯坦,《1912年手稿》成为了新的剧本,它反而有了“第三次世界大战的语言”,一种1912年的预言,一种1912年的相对论,对于人类的未来有了另一种思考。

“时间是如我们这位年轻人所说的那样跃向未来吗?还是说早已崩坏?还有,街上的人群会成为快闪暴徒吗?——肆意妄为、破门而入、遍布各处、全球蔓延、拒斥过去,与所有的惯常行为和模式彻底决裂?”在问题提出中出现了寂静,这是第二轮的寂静,但是这寂静分明在寻找属于人类的语言:“我们该做的是好好思索下自己的处境,不论外面发生了什么,我们依旧为人,一段文明中的人类碎片。”吉姆和泰萨出神于自己到底是谁,如何展露自己;戴安娜在一连串嘎吱作响的小嗝中说:“智利某处。”马克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而马丁则一直在说:“向前的时间,流淌的时间。人们得不停地提醒自己他们还活着。”活着继续着时间,活着保持着生命的冲动,活着寻找着人生的乐趣,“回归最纯粹的触摸、感受、轻咬、咀嚼。身体有它自己的思想。”第三次世界大战在黑屏中爆发,第三次世界大战在寂静中发生,第三次世界大战也必须在“身体有它自己的思想”中让每个人找到武器,“我书写,我思考,我建议,我凝视虚空。”抵抗寂静,消灭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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